学会注视父母

  端午节去看父母,母亲很奇怪地问了一句:“你给我的那块徽章是真的吧?”“当然是真的。那是我在报社工作被评为先进时获得的奖品,怎么会是假的?”“那你有空把它拿走吧。”
  
  那是一个小金牌,只有六七克的样子,也值不了多少钱。有一年过年回家,就把它给母亲,让她高兴一下。父母都很高兴,尤其是母亲,那是她第一次得到纯金的东西。
  
  现在又送回给我,到底什么意思?我突然想起不久前母亲的一次晕倒,从那时开始,她就经常胡思乱想,让我拿走“金牌”,就是一例。“我怕到时候你们根本找不到。”
  
  弟弟和妹妹都住在广东,父母到那里帮弟弟看小孩,断断续续已经在广东住了两年多。到今年9月,小家伙就将上幼儿园。从春节过后,父母就提出要回老家。我有时候追问母亲为什么那么坚持要回老家,她含糊其辞。小家伙上幼儿园,不用再时刻看护,@只是一个原因。他们更担心的是自己会发生什么意外。
  
  今年春节,父亲遵医嘱没有喝酒,这是很多年来的第一次。过去总是很乐观的他,开始按照医生建议约束自己,指出各种不能吃的东西。他们开始不断重复一个到海南度假却死在那里的老伯的故事,对他们来说,那是人生最不完美的终结方式。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有时候会注视父母的面容,他们的衰老真的来临了。我们总是不在乎岁月,很少意识到今年他们都已经年满70岁了。
  
  弟和我一样恐慌。一个证据是,我们都变得“成熟”了。不再和父母争论问题,而是报以理解的微笑。面对父母的老去,我们几乎无能为力。
  
  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办法。那个小区里,像父母这样的“外来者”还有不少。他们在努力地构建一个能感到安全的“小社会”,大家都说着不那么标准的普通话,这样的场景清楚地表明,大家都是异乡人。
  
  这两年,我总是有所怀疑,让父母在老年时迁居到大城市,是否是一个好的选择。这解决了子女和父母不能团聚的问题,却也把他们和故土强行隔离。端午节,河南老家刚刚完成麦收工作,父亲很兴奋地说,今年是一个丰收年,亩产超过了1000斤。村里的种粮大户,承包了近一百亩土地,会有10万斤——这和父亲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却每天关注天气预报,很担心会下雨,麦收不及时。
  
  我马上给他算一笔账,10万斤,每斤才一块钱,也就10万块,扣掉各种成本,忙活那么久,也才几万块。这种理性的算计让父亲感到一丝不快。现实的鸿沟是客观存在的,一个农村的种粮大户,收入在城市里也不算什么,父亲陷入沉默,因为我否定的,几乎就是他的世界。
  
  我对这个世界也曾非常熟悉。读初中的时候,和父亲一起收割麦子,用镰刀弯腰去割,然后用架子车把麦子拉回麦场。作为一位教师,父亲和我们都不擅长此道,在中午的太阳下,我们好不容易装好的一车麦子又散架了。大家都很沮丧,父亲却不忘教育我们:不考上大学,一辈子都得做这个啊。
  
  这是我家最经典的教育场景,它的核心就是“逃离”。那个时候,父母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会一起“逃离”。我答应母亲,有空会取走“金牌”,让她放心。但是我却不知道,下一次回到老家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