鲈鱼美

  1。缘起
  
  凌波镇有家赫赫有名的馆子叫美鲈馆,招牌菜却是驴肉切片。此处驴肉与别处不同,取肥驴一头,拿酒灌醉,而后大力拍打驴子周身,好让酒香浸润血肉。将醉驴捆绑好后用开水一遍遍烫洗去毛,快刀上,一片片薄如纸张的驴肉切片整齐叠放入碟子。此刻,这驴还是活的。活驴切片蘸上馆子里秘制酱料,食客无不交口称赞。
  
  这日,美鲈馆来了两位书生,一位叫黄巍,是商贾之子;另一位叫韩永,出身书香门第。两人都在镇上的闲云书院读书。两人往店里走时,正碰上伙计从街面上牵着头驴子往后厨方向去。原来是城中大户程家的公子点了活驴切片,倒叫黄、韩两位书生看了热闹。
  
  黄巍先是兴致勃勃,只觉得那驴子醉态可鞠分外可爱,等到厨师拿着开水浇时,他就看不下去了。韩永也是义愤填膺,奸商当道,一道活驴切片足足两百贯,寻常百姓人家一年花费也不过十贯。
  
  不等两人上前发作,有一中年儒生跑进店里探问掌柜,是否看到一头黑驴拴在路边。掌柜一听就知道坏事了。适才程公子点餐时,后院唯一一头驴子竟然趁乱跑了。店中伙计追寻不得,胡乱拿拴在街旁的驴子凑了数。不想却被失主寻上门来了。
  
  掌柜自然不肯承认。儒生急了,连称自己姓陆,刚接了聘书,从外乡来闲云书院做先生。适才不过是在街旁铺子喝了碗凉茶,一转眼驴子就被人牵走了。
  
  掌柜冷笑:“你说你是来书院当先生,那么行李呢?说是先生,起码要带些书箱吧?”
  
  “行李跟书箱都在凉茶铺子里,由我女儿看守。”
  
  “这倒是奇怪了,你家驴子莫非不是用来驮行李,而是带出来看的?”儒生正是焦急无望时,黄巍起了身道:“且慢。”他朝掌柜一拱手,“这位掌柜,既然陆先生怀疑贵店伙计误牵了他的驴子。不如掌柜就大方一回,让大伙儿去后院瞧瞧,也好为贵店洗刷冤屈。”
  
  掌柜自信没落下什么切实的把柄,便同意众人前去查看。一群食客与看客全都挤到了后院,院中驴圈空了,地上丢着一副鞍。儒生一见鞍就要落泪:“这就是我那头驴子的鞍。掌柜的,你家大业大,怎能做这种偷窃之事?”
  
  众人窃窃私语,馆子养的肉驴又怎么会配上鞍?黄巍将鞍递到掌柜面前,笑着说:“想是店中伙计小哥追赶那逃驴没留神,陆先生的驴子又猛然受惊,一时挣脱了绳子,反倒叫伙计认错了。”
  
  掌柜借坡下驴,连连称是,命人将当事伙计唤来狠狠责骂一番,又主动提出赔偿儒生损失。看热闹的众人虽然心知肚明,但也无人出头挑明。韩永想站出来斥责掌柜利欲熏心,分明故意盗窃,还未开腔,就叫黄巍拉着袖子拽了回去。
  
  陆先生自知是外乡人,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便咬牙接受了掌柜的赔偿。
  
  2。缘灭
  
  众人看罢热闹散去。黄、韩二人忙向陆先生自我介绍一番,主动帮他搬运行李。凉茶铺子角落处坐着位少女,见陆先生返回忙起身询问:“爹爹,可寻回驴儿?”
  
  那少女不过二八年华,虽是黄衫半旧也不掩天生丽质。韩永一眼看呆,黄巍也是看傻了眼。
  
  少女听罢父亲的讲述,朝两人行礼道谢:“多谢两位恩公仗义相助。”她这一抬头,又惊艳了一个人。程公子被闹得没兴致吃活驴切片,正要打道回府,恰巧见到了少女的脸,顿时失魂落魄,眼巴巴地跑过街上前搭话:“小娘子切勿多礼。陆先生,这都是晚生不对。逞一时口舌之欲,白白害了先生与小娘子爱驴的性命。晚生已备下车马恭送先生,还望先生不要推辞。”
  
  两人见程公子眼巴巴地往父女身边凑,就清楚他没安好心,当下推却了程公子亲自相送的美意,坚持由他们两人护送先生便可。
  
  自从陆先生带着女儿小玉在闲云书院落了脚。黄巍就害了相思病。可惜的是,他肚里墨水有限,风流的诗词竟是一首都憋不出来,于是就让好友韩永捉刀。
  
  这韩永虽是书香门第,可家中早已破落。在书院的纸墨笔砚都常常需要黄巍接济,自然无颜回绝对方的要求。可他也对小玉一见倾心,哪里愿意帮黄巍写情诗忽悠心上人呢。
  
  韩永郁郁寡欢良久,写了首情诗给黄巍交差。黄巍一看,大概是思慕美人的意思,便兴高采烈地抄一遍送了过去。却没看出来那是一首藏头诗,几个字凑在一起便是“吾乃子恒”四字。而这“子恒”便是韩永的表字。
  
  就这样,黄巍白白担着被陆先生发现打断腿的危险,替好友与自己的心上人鸿雁传书。他有心向陆先生提亲,想自己家境殷实,娶了小玉定不会亏待她。
  
  哪知黄家的媒人一上门,就被陆先生打发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嫌弃黄家世代行商,有辱斯文。黄巍急了,他与小玉书信往来分明已经情投意合,陆先生岂可因为自己出身商户而嫌弃?
  
  这话一说破,陆先生不由怒火攻心,待到将女儿盘问清楚,简直羞愧到无颜见列祖列宗。待字闺中的女儿竟然与男人暗中往来。等拿到书信一看,他又不由得击节叫好,文采飞扬,诗词动人,端的是才华横溢。黄巍的学问,他做先生的再清楚不过;仔细一盘问,方知与女儿书信中互诉衷肠的乃韩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