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好这件事,我不愿意输

  毕野是高二那年转到我们班的。
  
  高中生活很无聊,所以“转学生”的消息才从办公室里走漏,班里同学就交头接耳地期待起来。但毕野不吃这套,他不爱吱声,自我介绍就轻飘飘的“我叫毕野”四个字。老师问他想坐哪儿,他抬个眼说:“都行。”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四两拨千斤地把一屋沸水给凉没了。
  
  我旁边正好空着个位置,于是毕野就成了我的同桌。一起坐了快两个月,我从没见他上课抬过头,仿佛黑板长在他课桌上。
  
  他不听课,我也不听课,两个人自然地就站到了同一阵线上。我有时看看整个班繁荣向上的好学模样,又瞧瞧身边低着头的毕野,顿时会生出一些相惜的“革命情谊”。直到一节生物课,老师在上面讲题,我偷偷在袖子里藏了块饼干,捂着嘴巴碎碎地啃着,一抬头,老师正拿着作业本,盯着我们这边。
  
  我多善良啊,看了眼依旧低着头的毕野,连忙杵杵他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提醒他:“哎,老师看着你呢,你抬个头。”毕野顿了一下,抬头正好和老师对视。我想完了,毕野从不看黑板,准被老师找麻烦。果然,老师握着教鞭指了过来,看起来有点生气。我不动声色地咀嚼着口腔里残存的饼干,默默地为毕野祈祷。
  
  结果老师一开口:“吃东西的那个女生,起来把这道题讲一下。”于是我看着那道基因重组的生物选择题,愣住了,直到胃里最后一点没消化掉的果敢支撑着我站了起来。我抹了把嘴角的饼干屑,坦坦荡荡地销毁证据,和老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教室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选C。”偏偏毕野这个看不懂眼色的家伙还在旁边给我念答案。问题是,毕野的声音,不只我能听到,全班人都能听到。然后我就只能看着老师越发难看的脸色,在心里嘀咕毕野到底是个什么种类的白痴。
  
  后来我才知道,从来不看黑板的毕野,成绩原来非常好。我郁闷,明明大家都在摸鱼,凭什么一到分数上,人与人的差距这么大啊!我产生一种被蒙骗的挫败感,同时认定毕野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学习诀窍。
  
  于是我开始了观察毕野的计划。我发现,毕野上课发呆,下课睡觉,其他什么都和我一样,可一做题就神了。观察到后来我变本加厉,连毕野午睡也不放过,反正我午饭总吃太多,正好盯着毕野来缓缓神、消消食。最后终于把毕野给看得受不住了,他背过身去,鼓捣一阵,回头看我一眼,放了张字条在我桌上。
  
  “别看了,你看着我,我睡不着。”而我只是用嘴型清楚地比了两个字——“我,不。”
  
  过了一会儿,毕野又递了张字条过来,我嚣张地接过来。“你再看,我就当你喜欢我了。”看完字条,我的气焰一刹那消沉下去,脸部烧烧的,烫人得很。我骂骂咧咧地说,谁会喜欢你啊!然后别过头去,听到毕野在我背后轻轻地笑。虽然观察计划失败了,但我还是得出了一条结论:毕野学习好的原因,没有别的,就是脑子聪明。
  
  可同时我也发现,毕野除了脑子聪明外,其他哪儿都不聪明。有一回,隔壁班女生送了他一块巧克力,精美的包装背负着甜蜜的使命,不管是以什么借口送的,但凡有点儿眼色,总该知道这块巧克力意味着什么吧?但毕野不行,他看我在旁边起哄,索性将巧克力递过来问:“你吃吗?”
  
  我冷汗沁出,看看周围,再看看毕野那不开窍的模样,我凑到毕野旁边小声地教他:“这是人家女生送给你的,如果你给别的女生吃,她会伤心的。”毕野也看看周围,再凑到我耳边小声回我:“哦。”然后也没再跟我客气,坐回去自己一个人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袋,趁着课间把那块巧克力给吃完了。吃得可干净了,连点渣都没给我剩。
  
  毕野这种“无所谓”的性格,有时候真是挺让人上火的。高二下学期,学校里挑同学去市里参加生物竞赛,因为占着高考加分的甜头,尖子生都可稀罕了。毕野是年级里两个名额中的一个,只是最后没进复赛。这次失利让老师挺失望的,毕竟机会难得。也有同学存着看笑话的心思,尤其是男生,总会在背后说上几句风凉话。我气死了,絮絮叨叨地给毕野打抱不平。我说,凭什么啊,那个加分应该是你的!你比他们厉害多了,我在网上看到过,哼,他们说这种比赛都有暗箱操作……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发现毕野在看着我。他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那张平和的脸衍生出一种柔软的观感,像是场珊瑚般的落日,一块消融的冰。我满腔的怒气被掐住出口,被他的眼神笼住、吸入、消化。“没关系的,我无所谓。”他语气里抖落出一点讨好,就好像是在安慰我一样,“你是我这边的,对吧?”我点点头,然后毕野笑起来,他说,“那就蛄恕”
  
  后来老师换了座位,我和毕野不再是同桌了,分别时我边收拾东西边和他抱怨:“真不想换位置啊,我的新座位可烂了。”毕野看我半天,最后说了句:“哦。”换位置后我就不怎么和毕野说话了,我们隔着两排,他坐窗边。有时候在教室里碰到,彼此也就打个招呼,简单聊几句。
  
  圣诞节那天,各种贺卡在课桌下翻飞。我的新同桌给我送了根波板糖,我好开心,拿去在毕野面前显摆,然后就看着他脸色飞流直下,后来自习上了一半就闷闷地走出教室。到了课间,毕野终于从教室外回来,双手插在兜里,校服口袋鼓鼓囊囊地揪成一团。他走到我的位置前,非常不客气地冲着我同桌讲:“你让下。”于是毕野坐到他的位置上,翻开口袋,在我膝盖上倒出了一大捧糖。我的膝盖成为陆地,迎接了一场小小的糖果雨。
  
  “你干吗呀?”我小声尖叫,不含蓄地开心起来。然后一边把膝盖上的糖果往抽屉里塞,一边大言不惭地回话:“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我没想收买你。”毕野想了一会儿,把嘴巴咬得紧紧的,“我只是不想输。”我头一次在毕野脸上看到“胜负心”三个字,有一点点被吓到,原来认真起来的毕野,眼睛能睁得这样大啊!好可爱!
  
  然后毕野就闷闷地坐回到座位上,过了一会儿,同桌在旁边递了张字条过来,指指毕野所在的窗边。“我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反正生活就是这样无用,好能有多好,坏也就那样,但偏偏在对你好这件事上,我好像有一点点……不愿意输。”
  
  我来回将字条看了好几遍,而每看一次,心里迸出的开心都是翻倍的。我捏着字条小声地喝彩,转头,看到毕野在窗边闪闪烁烁地等我的反应。
  
  恭喜毕野,成为喜欢我这个笨蛋比赛的种子选手!本裁判将在心里一直小声地为他加油。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