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极到北极,他跑着去

  白斌并不喜欢被人叫“中国的阿甘”。
  
  一次跑友聚会上,一名男生对他说:“白大哥,我看到你,想起《阿甘正传》……”白斌微笑着,轻轻反驳了对方的说辞:“阿甘跑了美国,我们不一样,我跑了地球。”
  
  这是一项计划了7年才最终实施的挑战。北京时间5月8日上午7点19分,49岁的极限跑者白斌跨越南北极,历经14个国家,完成568个马拉松,跑步里程达24110。52公里,抵达终点北冰洋。距离他2018年3月2日从南极长城站起跑,已经过去433天。到达北冰洋地标标牌的那一刻,白斌将身体舒展成“大”字,躺在雪地上。这是个在部分人看来有些“疯傻”的行为,实际上,跑南北极并不是白斌一个人孤胆英雄的旅程。
  
  归来
  
  终点终于快到了。第432天,5月的北极圈城市伊努维克天降大雪,在零下10摄氏度的气温里,白斌跑了100公里,回到v地已经凌晨3点,还剩105公里,就能到北冰洋。
  
  本来以为会异常激动的心情,却无比平静,第二天早晨起床,他仍旧照常将双腿从前一天的终点迈起,30公里,10公里,5公里……当白斌躺在雪地中的那一刻,“毫无感觉,我满脑子只想赶快回家,终于不用再跑下去了……”
  
  433天,他每一天都在跑。“跑到最后,我觉得肉身似乎已经与我分离,我的双腿只管往前移动,我感知不到痛苦,大脑一片空白。”
  
  村上春树在他跑完100公里后写道:我陷入了类似自动驾驶的状态,这么继续跑下去,只怕过了100公里我还能跑。仿佛先有了行为,然后附带性地才有了我的存在。我跑,故我在——白斌是同样的感觉。
  
  在当下的中国,马拉松开始变得普及,即使如此,能够完成超过100公里长距离跑步的跑者仍是少数,从南极跑到北极,白斌更是唯一一位——他是国内跑步群体中跑得更远的那个人。
  
  地堑与绑架
  
  白斌的身后有一个叫“李白跑地球”的团队:策划人李镇宇、记录者雷梓、西语翻译Luna、设计师刘念、摄影师净源、探路人兼司机沈桢、厨师兼管家孙威、运动康复师Rinus等人。
  
  一路上他们很少遇上好天气。433天里,狂风52天,大雪18天,大雨26天,高海拔12天,酷热107天,低于零摄氏度气温76天,强紫外线128天。
  
  当白斌和队友历时150多天到达哥伦比亚时,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哥伦比亚与巴拿马交界处有一大片热带雨林,被称为“达连地堑”。如果想要跑步抵达中美洲,必经“达连地堑”,但此地危险系数极高,大片地盘被反政府武装割据,充斥着走私犯、毒枭。
  
  按照计划,从南跑到北,应该是全程用双脚去跑。在准备穿越地堑的前一天,本地向导说漏了嘴,他只能保证哥伦比亚区域的安全,巴拿马区域无法保证。
  
  面对此情此景大家都很挫败,甚至有人说飞过去算了,李镇宇坚持必须用人力,最终一行四人决定走水路到印第安部落岛屿,坐皮划艇在加勒比海上漂流9天才到岸边有路的地方。后来,因为白斌脚部细菌感染,无法继续前行,一行人乘坐小型飞机先去巴拿马城治病,飞机经过“达连地堑”,从高空俯瞰这一片翠绿色的神秘疆域,每一个人都心情复杂。
  
  日子周而复始,随着奔跑距离越来越长,遭遇的困境也越来越多,出发时的兴奋感渐渐退去,外界的关注逐渐消散,白斌仍要向前跑。
  
  2018年11月12日,在距离美国边境仅50公里的墨西哥公路上,白斌和队友遭遇了绑架。
  
  当天,白斌和李镇宇到达前一天的终点,白斌步行热身,起跑,李镇宇驾驶一辆雪佛兰轿车在后——他们一向按照这样的模式配合,看着白斌跑过去,李镇宇开始做记录,再开车向前追上白斌。
  
  李镇宇正埋头做记录时,一辆越野车从他左侧靠了过来,车上有4个人,两人持枪。李镇宇回忆:“歹徒别我车子两三次未果,我越跑越快,大概两公里后,歹徒放弃追逐我。”
  
  8分钟后,李镇宇在检查站碰到了警察,报警的同时,他跟着一队警察返回去找白斌。
  
  应该是在李镇宇驾车离开不久,绑匪就碰见了白斌。“我当时正在加速走,一辆车靠过来,我看到有两把枪指着我,我只能选择上车。”上车后,绑匪将白斌的脸用衣帽蒙住,“绕来绕去,车开了有半小时”。
  
  白斌被带进一个高墙围成的院子,他不会西班牙语,英语也不流利,无论对方说什么,白斌都只能回答NO。如此纠缠良久,白斌被带到一位看似是匪首的壮汉面前。“他看了我手机上跑步的照片和视频,中途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交代下属把我放了。”那个电话也许是警察打来的,但这一切已经无法明证。
  
  互相选择
  
  5月8日,陪着白斌到达旅程终点的只有李镇宇一人。
  
  团队其他人都因各种原因在中途离开。李镇宇说,离开或留下无关对错。如此漫长的旅程,必定充满着人性的复杂与变幻。离开,并不意味着结束了友谊。
  
  这是一个互相选择的过程。
  
  李镇宇用了半年时间观察白斌,最后之所以下定决心和白斌一起做这件事,源于他看到白斌身上的一种“愣劲”,这种愣劲是成年人身上少见的简单与单纯,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许代表了偏执。
  
  白斌出生于贵州山区,从小习武,30岁时,因为想要参加奥运会,开始系统性跑步,他近20年人生经历,可以归结为一句话:随时随地都在跑步。
  
  2006年到2008年,白斌几乎包揽了国内所有户外运动挑战赛的第一名。2011年,白斌和林义杰跑步完成了从土耳其到西安总里程10000公里的挑战。也是那时,白斌萌生了从南极跑到北极的想法,在他的理解里,从南极跑到北极,只不过是一个更远的距离,一个更大的挑战。与以往不同,跑步穿越南北极,白斌的对手是他自己。围绕在他周边的人是他的合作者,这样的相处模式白斌并不擅长。
  
  白斌的妻子陈春艳是国内知名的越野跑跑者,白斌出发之时,陈春艳已怀有身孕,但他依然选择出发。他相信曾经体验过越野跑巅峰的妻子应该更希望他去完成自己的目标,而不是将他困在身边。一直以来,白斌都是“自我意识”很强的人,他的体育公司、他创办的越野赛,都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如李镇宇所说,白斌是英雄与孩童的混合体,是简单与偏执狂的混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