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孤独

  一
  
  每每说到“孤独”这个词,总会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南看到过的一个情景。
  
  那是从昆明到畹町的路上,记不得是哪一段了,总归这一程要经过大理、普洱、楚雄等地区,沿途都是高山峻岭,大客车要开三天三夜。一个人坐在铁皮车上,无所事事,窗外的风景看多了,便也厌了。最有趣的,莫过于看天上的云,从这个角度看像一头白象,几个小时后,转到另一个山头,又看到这朵云,便像一尊菩萨了。偶尔会看到对面的山腰上有一户人家。木板的房子,屋后两三株火红的攀枝花树,屋前几分菜地稻田。更偶的,会在客车经过的某个弯道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蜷坐着的少年,茫茫然的,支着个脖子,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此前此后,数十公里,竟无人烟。
  
  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他在想些什么?他将要做些什么?
  
  以后,往往在一些很突兀的时刻,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蜷坐着的少年。一丝没有由来的担忧,跟一个没有由来的人儿一样,如一道淡淡的阴影时隐时现地尾随在我的旅途和往后的日子中。
  
  二
  
  在30岁之前的某一段时间,我突然喜欢上了热闹的迪厅,越是热闹,越是喜欢。
  
  站在那群染着一头黄发的20岁左右的年轻人中间,尽管也只比他们大了七八岁,我却感到青春的枝叶正从我的身上哗哗地落下。这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种小小的孤独,其实是很私人的,其实与别人无关,与生活无关,与哲学的孤独和历史的孤独都无关。它仅仅是一种偶尔会发作的病。
  
  在这个现代的都市中,我们的孤独只因为我们往往互怀戒心,只因为对自己的生存状态是那么恍惚和恐慌。摇滚并不能拯救什么,它只是让你忘却和逃避,在乐尽人散之后,摇滚所剩下的,便只是一堆茫茫无边的孤寂。
  
  三
  
  到了生活日渐稳定之后,我才渐渐从这样的骚动中逃离出来。这些年来,我一直被看成是一个“成功男人”,每天西装革履,出没于各种金碧辉煌的高档场所,每天与趾高气扬的大小企业家、老少政治家们高谈阔论,切磋交流,每天忙忙碌碌地会面、出书、讲座、赴宴……
  
  我知道,我其实并不热爱这样的生活,甚而竟还有点厌倦。但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拔。我付出所有的青春和热情,都无非是为了博取一份世俗的肯定,而一旦得到了这一切之后,却突然发现,要摆脱它却比攫取它还更难。于是便偶尔会非常怀念起过去的那种焦躁不安的“迪厅时光”了。
  
  然而我又隐约地知晓,青春和孤独,成年的孤独,中年乃至老年的孤独,都是一些症状不同的疾病。每一个年龄段的人们都有着各自的孤独。你无法反身拾回你的过去了。你必须沉浮在现在的时光之河中,捞取另一份生活的感悟和失落。
  
  就如同我此刻在电脑前漫无边际地打下这些文字一样,其实我的内心却不清楚到底要向谁倾诉一些什么。我真的并不十分知道:我们为什么孤独。
  
  此刻,我正坐在大运河畔的一幢29层高的写字楼里写字。暮色中的晚风在都市的高空中飘摇而过,在并不严密的窗户上击打出一声声微微的呼啸。窗外,夜灯如蛇,蜿蜒百里,沉睡中的都市如一头孤独的怪兽。
  
  身后是喧嚣红火的尘世,眼前,通往孤独的小道上,正大雪弥漫。
  
  的确,所有喧嚣的事物,包括喧嚣的人生,都是很孤独的,无非,我们并不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