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我

  细细想,先秦诸子的论述,其中都有个如何对待人与我的问题。孔子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大约是说,我要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也要帮助他人实现其人生目标。我不能以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为借口,而损坏他人实现其人生目标。儒家的这个思想,在人与我的关系问题上,我觉得,是“先己后人”。
  
  与之相反的是墨家。我个人觉得,墨家是“先人后己”。孟子说:“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孟子是反对墨家的,曾经把杨朱和墨子放在一起痛骂:“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但孟子也无法抹杀墨子“利他”的高尚行为。所以我觉得,孟子有时,也显得比较急躁,他对墨子的骂,有点迁怒的味道。
  
  杨朱“拔一毛利天下不为”,这种极端的自私,自然是该骂。在人与我的关系上,我觉得杨朱是“有我无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最重要的,谁都要为我服务,而我不为任何人服务。这种哲学,在生活中,自然是行不通的。
  
  剩下的道家,在人与我的关系上,是什么呢?我觉得,是“无我也无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的这句话,意思很显豁。“至人”是道德境界最高的人,他已经达到了忘我也忘人的境地。也就是庄子所谓:“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
  
  以上简述了四家学派在人与我的关系上的基本观点,那么,比较一下,就对这个社会的基本价值论,何者可贵?按照我个人的想法,排个序,我觉得应该是:儒家第一,墨家第二,道家第三,杨朱最末。下面我来说说其中的道理。
  
  杨朱最末,前文已经略论,不再赘述。
  
  虽然从个人感情上,我最亲近道家,但是就对社会的功用看,道家列第三,似乎不冤枉。道理是,正如荀子所评述的那样,“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也就是说,老庄思想,把这个社会之所以建立起来的一切文明成果都颠覆掉了。他们从根本上抹煞文明,甚至连语言也抹杀,庄子甚至说出“目击而道存”这样极端的言语。由此可见,道家将个人自由推崇到了极致,因此一切妨碍个人自由的上层建筑都要统统毁掉才可以。这显然只是一厢情愿。但是,道家相对杨朱而言,他对于这个社会的价值,更多体现在审美上。中国的书法、绘画、音乐、舞蹈、诗歌等,无一不受道家思想影响。而审美对社会的和谐稳定,自然是有作用的。因此,道家列第三,主要是就其审美价值论。
  
  为何墨家不能排在儒家前面?墨家是建立在理想主义的基础上的,这个基础本身并不牢靠。一个人将别人的父亲和自己的父亲同等看待,这在理论上自然是可能的,但在实际上,要做到,真就不容易。从某种意义上,墨子是逆着人性在发展自己的理论,这一点与道家同。相较而言,杨朱和儒家都是顺着人性在发展自己的理论,但是杨朱的理论让人性堕入污泥之中,而儒家则让人性适当得到了升华,这就是儒家比别家都高明的地方。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是,道家处处讲“顺”,但是他的理论,却处处违逆人性的基本欲望,用一个不断膨胀的精神世界来挤压人的物质欲望,挤压人世俗意义上的欢乐,从而让人类文明不断倒退。这大约是道家思想最大的隐患所在。
  
  墨家在社会价值上高于道家的地方,我觉得是墨家追求人在现实世界的主人公地位,而不是像道家将自我从这个世界放逐。墨家在这一点上同于儒家。墨家和儒家一样,不逃避人际关系,相反,这两家都把正确处理好人际关系作为自己的哲学根据。只不过,他们方向相反。儒家首先肯定自我,再从自我中延伸出一个他者的世界。墨家先肯定他人,在绝对“利他”的过程中来寻求自我的道德满足。从墨子千里迢迢赶到楚国去制止一场与己无关的战争,就能看出墨家这种“先人后己”,在“先人”中成就自己的企图。但这肯定带有“清教徒”意味,所以在日常生活中,这种“先人后己”的思想难以贯彻。
  
  最实际的还是儒家。儒家不唱高调,肯定自己的私人欲望。恰如荀子对“礼”的J识,认为“礼”就是“节欲”的工具。儒家虽然提倡“节欲”,但其可贵处在于承认人的正当欲望。孟子引告子的话说“食色性也”,就很能说明问题。但是,儒家的高明之处在于,人必须在满足自身欲望的同时,也要顾及他人,也要让他人满足其欲望。这就是所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儒家强调“先己后人”,看起来没有墨家崇高,但是,儒家毕竟兼顾了他人,恰如孟子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样的一种推己及人的思想,不是像水面的波澜一样,把爱送到社会这个大池塘的边边角角吗?
  
  如果把人类社会比作一件衣裳,用道家缝这件衣裳,绝对是精美绝伦,赏心悦目,但作用大约只在这里。用杨朱缝这件衣裳,可以肯定地说,它太单薄,抵御不住风寒,大家很可能在冬天被冻死。用墨家缝呢,衣服足够暖和,能抵御冬天的风寒,也足够漂亮,但是太紧,稍微丰满些的人穿不进去,望洋兴叹。最后还是用儒家缝这件衣裳好,暖和,而且贴身,虽然胖瘦不一,但人人穿在身上,都感觉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这就是我把儒家排第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