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你,所以不畏前行

  我求学的第一个记忆和我妈妈有关。
  
  可能是3岁时,我在新买的弹簧床上睁开双眼,耳旁传来《少女的祈祷》的乐音。我还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时,它就悄悄溜走了。
  
  我起身往厕所走去,厕所木门很旧了,潮湿得像刚从海中打捞出来。我敲敲门,妈妈在里面,她走了出来,说今天要送我去上幼儿园了。
  
  紧接着记忆的画面跳至一楼门口,我在大包的饲料上翻滚着玩。我家开了间动物医院,爸爸是兽医,印象中店内的狗都比我高一头,龇牙咧嘴的,好不吓人。趁我发呆时,家门口停下一辆娃娃车,我好奇地跑出门,里面走出一个很年轻的大姐姐,她搽着很鲜艳的红色口红。我躲到妈妈的后面,我说我不想上学。
  
  妈妈和老师聊了一下,老师本来要过来劝我,但妈妈说没关系,于是老师挥了挥手就和一车子的小朋友走了。妈妈则进店里推出那台很老很旧,还会冒出黑烟的伟士牌摩托车。
  
  妈妈发动后,我坐在她后面抱紧她的腰,她在一条大马路上缓缓行驶着,路上没有什么车和人,远方有一幅很大的彩虹看板。我抬头往前望,几乎以为自己要陪妈妈飞往彩虹的另一端。
  
  而那竟已是16年前的事了。
  
  19岁的我在老旧的弹簧床上醒来,时间才是早上5点13分。昨夜梦到了儿时的往事,一时尚在恍惚q月流逝之快,往窗口望,雨滴答着,楼下似乎还藏着那辆娃娃车。我怔忡了一会儿,才记起今天是回台北的日子,回一所我即将休学的大学。
  
  我的智商140多,接近150,但求学的过程始终称不上顺遂。从幼儿园到现在始终如是,要从法律系休学也是人际关系再一次出了问题。大概是礼拜五回来的时候,我对家里说,这所学校我读不下去了,我要转学再考,如果失败了就休学,去补习班准备考兽医。爸爸一听立刻破口大骂:“别以为兽医很好考!我当兽医也很辛苦。为什么你总是做什么都不能坚持到底呢?如果你考上兽医后又想要放弃呢?”
  
  我没有回答他。
  
  爸爸的脸色铁青,他一定觉得自己很倒霉,生了一个动不动就转学、休学的儿子,从中学就要带他去看精神科,要将他送去精神病院,老婆又反对。真是难养死了!我一边将安眠药放进行李,一边这样想。安眠药还剩下5颗,但有时我一晚就必须吃5颗,当然知道这对身体不好。佛说:心无挂碍,无有恐怖。如果我可以做到心中没有烦恼的话,我自然就会停药,可是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准备好了吗?”妈妈轻轻敲了敲门,将我再次拉回现实,是该出发了。
  
  这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回家,而我也仅在家里待了一天半,和妈妈没有说太多话。坐在一起看电视时,她将几件新买的衣服硬塞给我,说台北物价贵,难买到好衣服。但妈妈买的样式都很土,像她上次买的毛衣,我从冬天放到夏天,又到冬天,仍是簇新地躺在衣柜里,像是未见过世面就寿终正寝了。
  
  那几件NET的衬衫便随意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但妈妈锲而不舍地又将它们装进袋子叫我放进背包。我颇为不耐烦地对她说:“就算我拿了,我也不一定会穿啊!放在家里就好了。”
  
  “还是拿走吧,反正下次你回来我还是会再买,你就拿走吧。”
  
  迫于无奈,我还是收下。只是感觉衣柜又添了不少废物。
  
  汽车开至客运站时才5点40分,巴士6点出发。买票后,我和妈妈去吃早餐,我一直盯着天空发呆,雨是越下越大了,希望车程不会被延误才好。5点56分,谢天谢地巴士终于来了,我跟妈妈迅速挥挥手,请她好好保重身体,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找到位置后,我开始打盹儿,坐隔壁的老头突然敲敲我的手:“少年,不好意思,你可以和我女儿换个位置吗?她坐在后面那边……”于是我走到车后靠近洗手间的位置,这儿透过窗口可以瞧见客运站的景象。驾驶员火气十足地和柜台人员不知道在争论什么,我侧着身往下望,看见一把紫色小伞在大雨中兀自伫立着。
  
  不会是妈妈吧?她应该已经回去了。我仔细看那人的穿着,妈妈竟然还站在原地眺望。巴士非常高,我站起身同她招手,想叫她快点儿回去,但她没有看到我。妈妈只是一直站着,凝视着尚未发动的巴士,她在目送我的离去。
  
  我知道她是想要看见我,但是窗户的玻璃早被锁死了。我还在想要不要下车叫她快点回去,不要再傻傻地被雨淋了,驾驶员就冲上车,巴士便发动了。妈妈仍站在雨中,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车子慢慢驶离她的视野,我望着车窗外的她逐渐缩小,慢慢成了车窗上一小滴紫色的雨点,等车拐了一个弯后,我就完全看不到妈妈了。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过。我的妈妈在她的人生中总是扮演着不说话的配角,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支持她孩子的决定。印象中她不曾骂我或者打我,当医生宣布我是个过动儿,是攻击性人格,是躁郁症患者,是……她所做的只有体谅。
  
  在这16年间,她无论日夜都陪在我的身边,用加倍的爱与谅解呵护我,只有她会大声反驳别人,说她的孩子并不是坏孩子,他只是不懂得表达自己。妈妈选择相信我,相信那是她孩子自己选择的人生。她给了我别人不曾给我的爱,但随着年岁日长,我却渐渐忘了去珍惜这份难得的缘。
  
  我想起昨夜的梦。在我小时候,妈妈可以载我。但现在我即将20岁了,妈妈也老了,当永远长不大的小男孩又逃避现实时,她再也没办法保护我,妈妈能陪我的路可能就剩下一小段了。妈妈也只能默默地看着我,希望那个从小就从老天爷手中偷跑的早产儿,能好好地走完全程,不要再半途而废了。她希望的也仅是这样,我却一再让她失望。车内喧闹非常,隔壁的少女把耳机开得像是音响。我想控制住情绪,于是我随手打开了妈妈硬塞给我的袋子,赫然发现了用小夹子固定在衣服上的2000块钱。
  
  我激动得难以言语,感觉车内车外同时下起了倾盆大雨。旁边的少女一定觉得我很奇怪,怎么看着衣服就开始哭了?我想我那时的样子要多笨拙就有多笨拙。我猜想妈妈应该已经离开她站的地方了。但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妈妈似乎还站在雨中,坚持要目送她日夜操心的孩子,依依不舍地看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