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公里处的开始

  一
  
  丈夫报名参加我们这座城市的马拉松比赛,第一次挑战“全马”—42。195公里。
  
  他还从未跑过这么远,所以,自从中签,我经常发出干扰的声音:“你行吗?跑个‘半马’就可以了!”“不要硬撑啊,都中年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通常是下班回到家,吃过晚饭已有一段时间,他换好衣服和鞋,做热身运动,准备出门做赛前的练习。而我盘腿窝在沙发上,一会儿笑一会儿抹眼泪地追剧。
  
  我们全家都戴眼镜,看起来毫无运动细胞。42。195公里,对于我这样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的人,遥远得没法想象。
  
  直到马拉松开跑前一天,我和孩子还在试图动摇他的决心。孩子说:“爸爸,如果你跑不下来,一定要上收容大巴啊,千万不要不好意思!”他点头:“好的,爸爸知道了。”
  
  马拉松赛事的折返点刚好就在我们住的小区附近。我让丈夫算一下跑到那里的大致时间,打算去看一下,也算是给他加油。毕竟,这对一个平凡家庭来说是一件特别的大事。
  
  二
  
  4年前,丈夫第一次报名参加马拉松,只敢参加10公里的。那也是11月,星期天,下着小雨的早晨,冷。他出门的时候是6点钟,天还是黑的,我还在睡觉。等他披着雨衣顺利跑完,兴奋地打电话给我时,习惯星期天睡懒觉的我还没有醒来,手机还是关机状态。
  
  后来,他报名参加“半马”。他领回装备,给我看需要挂在胸前的号码牌,原来,号码牌背面是要填写血型和紧急联系人的。“上次跑10公里,我填了你的手机号……”我这才知道,紧急联系电话在那个时刻很重要。他只说了一半的话里,藏着他第一次忐忑不安去跑10公里,而我这个紧急联系人却关机在家睡懒觉的“委屈”—我们看看彼此,都笑了。
  
  这次,折返点离家这么近,我总该近距离去看看马拉松比赛到底是什么样子。
  
  三
  
  35公里折返点,距离终点还有7公里。看到过有人在文章里写“真正的马拉松是从35公里开始的”,当时一眼掠过,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给考试归来的孩子端上饭菜,交代两句,赶紧带上一瓶运动饮料就往折返点走。快中午12点了,距离马拉松开赛已有4个小时,专业的选手、优秀的跑者、想创造纪录的人,都早已风一样经过此处了。这个时间点,跑过折返点的大部队是不是都和我丈夫一样,是热情高涨的业余爱好者,甚至也是初次尝试?站在折返点的护栏外面,我一边猜想,一边张望。
  
  穿着统一的红色短袖衫的跑者,陆续慢跑着经过折返点处的黄色标牌,掉头过来。不少人转过来之后,放下原本端着的胳膊,换成走路的姿势,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人的体能到了35公里处,就像手机快被耗光电量,要赶紧关闭所有杂念,精打细算使用剩下的一格电,要调动精神的力量,才能支撑到终点吧。
  
  有人缓缓走向护栏前面的人行道,就站在我的面前,久久地弯下腰,是凝固住的姿态;有人好像腿抽筋了,扶住马路中央的栏杆,表情痛苦;一个年轻人一瘸一拐地走着,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看起来像是夫妻的两个人,步调一致,并肩匀速,不急不忙地前进;腰间挂着小音箱的人,音箱里歌手大声唱着“妹妹你走西口”。“跑马”的人原来未必都如我想象中那般精瘦,一个中年人经过我面前,掀起运动衫擦汗,露出白花花的胖肚皮。
  
  趴在护栏上的我,带着钦佩和感动,看着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陌生人。一个人推着一辆三轮童车矫健地跑过来,童车上坐着个小姑娘,手举小红旗,他们是不是父女?有人推着轮椅在奔跑,还有举着各色旗帜的跑团……路人纷纷停下脚步观望,特别是小孩子,在父母的指挥下,稚声向着跑道喊:“加油,加油!”
  
  我旁边一直站着的一位中年观众忽然热切地跳起来,手向前指着—“Goon!只有7公里了!”气喘吁吁的年轻人在跑道上向他微微点头,中年人一把拎起放在地上的环保布袋,在护栏外陪跑起来。
  
  看到丈夫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了,我大声喊着。他跑到我面前,绽放一个苦笑:“真跑不动了。”他掏出口袋里的3条能量胶递给我:“之前怕路上要补充能量,买了,结果根本用不上,带着太重了。”在跑到35公里处的人身上,几十克重的能量胶已是重负了。
  
  丈夫向前,继续跑剩下的7公里。我赶紧回家,孩子吃完午饭,待会儿就要返校了,下午还要接着考试。
  
  四
  
  丈夫是从进入中年之后决定坚持一项运动的。
  
  一开始,他选择学习打羽毛球。他加过几个同城的羽毛球微信群,群里几乎都是年轻人。“体力不一样,水平不一样,很难找到合适的搭档。”有一天,他忽然说,“跑步一个人就行,不如我学跑步?”
  
  先是跑两三公里,直到有一天晚上回家,他眼睛发亮—“我今天一口气跑了8公里,不费力,感觉还能接着再跑。”
  
  他有“教练”,就是手机里那个叫作Keep的APP,跟着学呼吸方法,学拉伸动作,不折不扣地执行里面发出的每一道指令。他帮我也下载了,让我跟着练练,缓解脖子的僵硬,但我只坚持了两天吧,就再没打开过了。
  
  听到他对孩子讲:“这个APP很多人都下载了,就和你妈妈一样,只是下载了,没有坚持下去。它是用运动换积分,积分累积到一定数量,就会升级。800分是第一级,在第一级这里,有4000万人;攒够2000分就升到第二级,人数变成2000万;6000分是第三级,就只有1000万人了。爸爸现在快到11级了,11级有8万人。目前里面最高的级别是20级,一直坚持着站到这‘塔尖’的,只有900人。从4000万人到900人……”
  
  五
  
  每天,滚动着各种信息的家长微信群里,总有热心人雷打不动发这样的句式—“今天是某年某月某日,距离2020年高考还有某某天。”是的,@是高三孩子们的家长微信群。
  
  刷题,考试,周末只能休息一天,但是“像寒假作业一样多的周末作业”要写到晚上12点。即使没那么多作业也不敢早睡,孩子说她的同学经常学到深夜一两点睡觉,白天课间还在背单词。
  
  听同是高三学生家长的朋友细细讲,高三孩子要经历这样几个阶段—兴奋期,疲惫期,紧张期。我们能做的,就是耐心陪伴。
  
  我们租住在学校旁陪读,我常常和丈夫站在楼道里看对面,辨认着孩子所在教室的位置,每到夜里,那里灯火通明。
  
  高一的时候,大家不可避免会焦虑,身边出现很多喜欢“组班”的妈妈,我被拉入各种各样的家长微信群。一到周末,陪读小区里都是背着书包出门补课的孩子。
  
  到了高二,期望值放低,心态开始变得平和。高三,偶尔会因为家长微信群里某个时刻的对话和氛围格外生出紧张感,但已懂得不要把目光都聚焦在孩子身上,首先得把自己做好。
  
  丈夫就是在孩子高三这一年下定决心要报名参加一次“全马”—“我只是想人生有一次跑‘全马’的经历。”
  
  这一天,晚上11点,跑完“全马”的丈夫准时去接下晚自习的孩子,出门前说:“等她回来,我给她看今天拿到的完赛奖牌。”
  
  “爸爸到了35公里折返点的时候,真的有跑不动的感觉了。”孩子下晚自习归来,全家人照例围坐在餐桌前,是给孩子吃夜宵以及聊天的时刻。
  
  “那你有过放弃的念头吗?”我问。
  
  “没有。一开始就想过了,只要不是身体的原因,走也要走到终点。”
  
  孩子升入高三两个多月了,在校的时间变长,学习较以往累。大部分时候,孩子情绪正常,偶尔也会有抱怨。此刻,丈夫想用自己跑马拉松的经历,去比照孩子的求学之路—如马拉松一样漫长,且必须付出辛劳。
  
  都像是在跑一场马拉松啊—中年的我们,行进到生活的折返点;高考前夕的孩子,也正处于一场求学马拉松的专场赛事之中。就把这疲惫的35公里处,当作各自生活真正的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