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主动脱离社交网络

  20世纪初,有一匹著名的马叫作汉斯。这匹马的主人是一名退休教师,他一直在训练这匹马,试图训练它的思维。奇迹发生了,人们发现这匹马会算数,当你问它“4+3等于几”时,它会用蹄子敲击地面的方式告诉你答案是“7”。
  
  它几乎没有失误过,很多科学家开始研究汉斯,发现它并不会算担原理非常简单:当马蹄开始敲击地面的时候,它的主人(或者是别的提问者)总会有些下意识的细微神态,比如紧张、欣喜,和在它敲出答案之后的如释重负。它的主人并非有意作弊,只是汉斯的确有超乎寻常的洞察力,能够从人们各种微妙的反应中给出正确的答案。
  
  现在很多时候,我发现我们读空气的能力还不如一匹马。习惯了用一个表情包来代替复杂的反应,用“哈哈哈哈”来掩饰尴尬,交流变成了十分枯燥的事情。
  
  我特别喜欢契诃夫的一个短故事,叫作《吻》,讲的是一个胖胖丑丑的下级军官在聚会的时候,于黑暗中被一个女人错认,吻了一下。这个吻深深地震撼了军官,他想告诉全天下,但是当他开始向别人讲这个故事时,他发现竟然不到一分钟就讲完了,而且如此乏味、如此干瘪。
  
  作家是干什么的?简单地说,就是有能力扩展这个吻的人。吻时的空气的湿度与气味,黑暗中湿润的眼睛隐约闪烁的光,吻落在脸颊上的触感……一个吻可以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可以像一场世界大战那样重要。
  
  这就是交流的美妙,它不仅仅是由话语组成的,而且是由无数个可以回味的细节组成的。那些空气忽然安静的瞬间,那些词不达意的心知肚明,那些远处恰到好处响起的音乐、升起的月亮、亮起的灯。我爱这些事物胜过词语本身。
  
  但如果像很多理性乐观者所期望的那样:以后所有的交流都不必面对面,那么作家就要永远失业了。所以我现在有意识地不在通信软件上跟人聊天,当交流的热情被点燃,我更愿意请对方吃顿饭,与他面对面地长谈。
  
  听到我“互联网脱退”的实验,有朋友说:“你这也不看那也不看,那你闲着的时候做什么?你跟周围的人没有共同话题了怎么办?”
  
  我觉得当大脑堆满了大量被强买强卖的一次性物品的时候,它需要被清空,才能有动力去“采购”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对于“没有话和朋友聊”,我也不太担心,是共同话题把我们引向谈得来的朋友,而不是以消耗自己的方式勉强维持终将逝去的友谊。
  
  今天谈的是“未来”。未来是什么?我觉得未来是一种诱惑,当你通过引发共鸣与焦虑写出了一篇点击量“10万+”的文章时,你就无法假装自己没写过;当你的某个观点被点赞上万次后,你就无法回到无人赏识的状态。
  
  王尔德说得好:“除了诱惑,我什么都能够抵抗。”那么当我感觉到这种诱惑时,我该怎么办呢?
  
  王尔德又说:“摆脱诱惑的唯一方式就是臣服于它。”这次我不同意他的说法,我觉得在诱惑面前,我还可以坚持自我,不臣服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