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与真相

  杨帆是市油田厂厂长。最近,厂里正在建造新厂房,工地上忙得热火朝天。杨帆作为工厂主要负责人,自然不敢大意,时常去查看施工进度,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一早,杨帆刚走进办公室,就在桌上发现一封信。他打开一看,信中大致是说他虽然一直在工地上巡视,却根本没发现其中的安全隐患,不久就会出大事。信件并没写明究竟是什么隐患,也没有署名。杨帆最看不惯这种藏头露尾的伎俩,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没过几天,杨帆正在午休。忽然,助理火急地赶来汇报:工地上出了大事,有个工人被高空坠物砸伤头部,正在医院治疗。杨帆顿时睡意全无,赶紧开车赶到医院。
  
  受伤工人叫高达,如今已转危为安,但头部受伤位置依然有血丝从纱布中渗出。慰问过后,杨帆细细核实事发经过,高达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高空坠物,大家传得夸张了些。有个工友在脚手架上干活,随手把扳手扔下来,而我没注意被砸中。扳手坠落的位置离我头顶不过一米,也没造成多大伤害。”
  
  杨帆让助理找来主治医生,听医生说不会留下后遗症,这才放下心。可这边刚安定下来,杨帆的手机就响了,电话是工会主席老赵打来的:“杨厂长,请你快点回工厂,工人们都在闹罢工呢。”
  
  杨帆只好留下助理照看高达,独自赶回工厂。刚到厂门口,就看到一群工人坐在地上,像是无声地示威,他们见厂长回来,自觉侧过身子让杨帆过去。到了里面,却是人声鼎沸,十几个情绪激动的工人正大声喊着口号,要求厂领导为工人的受伤给个说法。老赵正做着安抚工作,他一见杨帆回来了,赶紧说:“大家都静一静,我们先听厂长说句话。”
  
  工人们安静下来了,杨帆皱眉道:“出了这种事情,大家谁都不想看到。每次开会都会重点提安全问题,可有些人总是不以为意。扳手是谁扔的?”
  
  工人中有人走出来,他就是那个始作俑者,但他显得比谁都委屈:“扳手是我扔的,我承认这是个危险动作,批评、处罚我都肯接受,但要说高达的伤是我制造的,那可未必。”他说着递过一个安全帽:“厂长,要说责任,它的责任远比我更大。你看,这种安全帽根本不合格。”
  
  这个安全帽上赫然出现一个核桃般大小的凹洞,周围还裂出了不少细纹。一旁的老赵解释说,这就是高达出事时戴的安全帽,工人们都认为最主要的问题出在这里。
  
  杨帆总算明白过来,怪不得工人们这般群情激昂。他拿过安全帽,却看不出有什么端倪。老赵这时又拿出一个老式的安全帽,说:“厂长,您对比一下就会发现差距。”
  
  这一对比,杨帆明显感觉新式安全帽的材质过脆,而且壁厚也不及老式的。老赵说:“工地上施工,就算工人们再谨慎,也难免会掉落一些东西。过去也发生过几次工人被扳手类物件砸中的事件,而且坠落的高度也不止一两米,却都没有大碍,而为何高达伤得比谁都严重?”
  
  杨帆沉默不语。老赵接着说:“我们不妨做个实验,现场看看关键症结究竟在哪里。”杨帆问他怎么做,老赵一笑:“很简单,测测这两种安全帽的抗冲击能力,优劣立见。”
  
  老赵摘下自己的安全帽,不消说,这也是新式的。他把这个安全帽和老式的摆在一块,然后爬上脚手架,等到与地面大约有3米高的时候,他向下面掷下几个铁扳手。验证结果所有人都看到了,老式安全帽除了出现几条刮痕外,几乎没有损伤;而新式安全帽变得面目全非,顶部甚至被砸出一个破洞,半截扳手直透而下,不难想象如果谁在这顶帽子的下面,将会是什么命运……
  
  两个小时后,会议室里挤满了全厂各部门负责人。杨帆表情严峻,直奔主题:“诸位,我们平常总把安全生产挂在嘴边,可这次安全帽事件简直是打我们全厂领导的脸。这么不合格的次品配做工人的护身符吗?如果真出了不可挽回的伤亡事件,究竟谁该负责?”
  
  负责后勤的钱主任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说:“这批安全帽是我购入的。我承认这次工作没做好,当时主要看到价格便宜,便疏忽了对质量的检测,我愿接受批评……”
  
  老赵听不下去了,冷笑着打断他:“别避重就轻了,你要是不主动选择次品,还能吃到回扣?”
  
  X主任涨红了脸:“你血口喷人!”
  
  老赵淡定地说:“原来那家安全帽生产厂家与我们厂是长期合作伙伴,他们的产品质量一向过硬,你却突然与新的安全帽厂家合作,这其中原因你比谁都清楚。要不要把那厂家的销售经理叫来与你对质?恐怕这个时候警察已经找到了他。”
  
  钱主任瞬间瘫坐在椅子上。
  
  钱主任这个毒瘤被挖出来,工人们的情绪得到平复,开始了正常施工。很快,受伤的高达也伤愈复出,“安全帽事件”彻底告一段落。
  
  这天快下班时,杨帆把老赵叫进办公室,说:“有时候,我们往往会好了伤疤忘了疼。为了加强工人们的安全观念,我想做些条幅挂在各处。听说你的毛笔字写得好,这安全条幅就交给你写吧。”
  
  老赵说:“用电脑打印出来,效果要比手写好很多。”
  
  杨帆却说由亲笔写出的字才更有渲染力,老赵不好推辞,便按杨帆的要求写下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杨帆盯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老赵,你写匿名信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么挥洒自如。”
  
  老赵挠挠头说:“厂长,你看出来了?我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钱主任的根基很深,我那时还没真凭实据,哪敢实名举报,只好让事实说话。只是不知道,你是怎么猜测到我的?”
  
  杨帆拍拍老赵的肩膀,笑道:“只准你查出钱主任和其他厂家的灰色交易,就不许别人查你的账?出事那天,你明着在劝工人们冷静,但一举一动分明是预谋好的,能瞒过我的眼?我也查过了,高达曾经是你的徒弟,难保不会配合你演戏。结果这小伙子就是老实,我找他一谈,他就招认这是你安排的苦肉计。”
  
  老赵满脸通红,刚想解释,杨帆摆手说:“不必说了,我知道你出发点是好的。虽然这件事情有表演的成分,但总比有朝一日我们面对血淋淋的场景要好。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老赵问:“你说什么事?”“以后再有什么问题,请直接找我反映。别再用匿名信,更别给我找什么演员,难道我真那么难以沟通?”
  
  老赵笑了:“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往后如果再遇到类似问题,一定据实向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