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幸福的一天

  小时候,我常常觉得住在山上的我们是全世界最倒霉的孩子。
  
  我们住在台湾花莲县玉里镇的半山腰上,每天上学走那半小时路程就像一场闯关大冒险。首先我们得经过阿娇家,她家养了几只坏脾气的火鸡,火鸡就算待在老远的地方,只要看见我们经过,就会气冲冲地追着我们跑,如果跑得慢被啄一口,那可是不得了的痛啊。
  
  接着来到紧邻学校的无尾溪,无尾溪平常是干涸的,我们从溪床上踩着砂石而过;下雨才有溪水流动,下大雨溪水就暴涨,水流湍急,小孩儿过不了溪,得站在岸边等候大人背他过溪。
  
  那年,我上小学四年级,妹妹刚入学。强烈台风来袭之后的隔天,我的小哥和他的同学早早就不见人影,由我牵着妹妹的手去上学。阿娇家的房子被大水冲垮了,一只湿漉漉的火鸡无奈地看着我们,它的伙伴不知去哪儿了。终于来到无尾溪,无尾溪暴涨成一条不断吼叫的愤怒大河。许多家长穿着雨衣背小孩儿过溪,老师和校长也来来回回背着学生到对岸。
  
  我和妹妹站在溪边等着大人背我们过溪。大多数小朋友的爸妈都背着自己的孩子过溪,我们的爸妈却在家里忙着——台风把我们家的果园摧毁了。我们等了很久,都不见大人过来背我们。“当——当——当——”学校早自习的钟声响起,我心里急了,怎么办?要迟到了!
  
  “我们自己小心走过去好了。”我牵着妹妹的手,踩进溪水里。我们一步一步地走。愈接近溪流中央,溪水就愈湍急,我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开始感到害怕,滚滚黄泥冲撞着我的脚,要退回岸边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们已经走了一半,就快到了。”话才说完,抬脚往前跨步的时候,我感觉手上拉扯的力量变大了。我看见妹妹的身体漂了起来,我用双手握住妹妹的手,和溪流拔河。
  
  “不要啊!不可以,不要放手,不要放手,抓紧啊!”我大喊。
  
  妹的手像泥鳅一样慢慢地从我手中滑出去,溪流赢了,稀里哗啦地将妹妹带走了!我想大叫,声音却出不来;想哭,也哭不出来。我看着妹妹小小的头像一个西瓜般在水面上一会儿下沉一会儿又浮上来。妹妹漂流了大概50米后,一大人看见了,大叫着追过去,终于把她捞了起来。
  
  这下我终于哭出声来了!我的哭声淹没在流水声中,雨水、泪水刷洗着我的脸颊,从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那个大人把妹妹抱回对岸,弯着腰看起来像在安慰她。不知他说了什么,妹妹转身就走,她全身湿透,书包一路滴着水。她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过溪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妹妹被溪水带走的样子。接下来,我想象着各式各样的画面:全家人会怪我没有把妹妹照顾好,害得妹妹差一点儿死掉,爸妈可能会抡起竹竿打我一顿;哥哥姐姐们会怪我为什么不多等一下,一定会有大人背我们过溪的;爸妈不会怪学校为什么不搭一座桥,只会怪我没有拉紧妹妹的手!
  
  这一天漫长得就像一个世纪。
  
  终于放学了。我忐忑不安地回到家,妈妈坐在屋檐下择菜,阿婆在灶前生火,爸爸在修补被风吹得半倒的鸡舍,妹妹陪着小狗玩儿,他们和平常一样,忙着自己的事,看也不看我一眼。
  
  妹妹的书本一本一本地被摆在屋顶上晾着。
  
  怎么回事?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妹妹差一点儿死掉这件事。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成为作家,想写家乡的故事了,我和妹妹提起这件事,并且告诉她,自从那次之后,我就害怕下雨,只要下雨我就不想出门,心里就觉得不安。
  
  “哎哟,你不用感到愧疚呢,那一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哪!”妹妹叫了起来。
  
  “什么?什么意思?你最幸福的一天?”
  
  妹妹这才告诉我,那天她全身湿透,像一块刚从水里捞起的毛巾,滴滴答答地晃进院子,爸爸妈妈和阿婆全都停下手边的工作围着她问:“你怎么了?”妹妹立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诉说自己如何被水冲走,如何被大人捞起来。
  
  妈妈红着眼帮妹妹换掉湿衣服,爸爸小心翼翼地将妹妹的书本从书包里取出,温柔地用毛巾将书本上的水吸干,接着将铅笔盒里的水倒掉,将铅笔、橡皮擦拿出来一一擦拭。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爸爸将书本移到鸡舍屋顶上整齐地排列好,不时地去将书本翻页,让每页都可以晒到阳光。
  
  妹妹一脸幸福,满足地坐在客厅的门槛上,看着爸爸为她做的一切。她很高兴,爸爸那天是属于她的,他放下园子里的工作,只为她一人服务;妈妈也是,不仅帮她洗澡,还煮了一碗红糖姜汤给她喝,那滋味甜美得仿佛到现在还齿颊留香呢!父亲和母亲浓浓的爱,让她忘记了那条可怕的无尾溪。
  
  她当然也没想到在学校的我,是怎么熬过那艰难的一天的。
  
  当我终于写完家乡的故事,我害怕下雨的毛病,竟然神奇地被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