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寸之间

  古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两代人之间,即父母和子女之间的距离为一寸;而祖孙之间的距离为二寸。
  
  我没有见过我的祖父,因为他在我出生前几年就去世了。我和祖母的接触,也就是童年的三四年时间。我的外公和外婆去世得更早,我的亲外婆去世后,外公续弦,娶了一个女人,这就是以后和我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另一个外婆。
  
  我和外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间很短,还不到一年,印象中外婆是个劳碌的人,要照顾很多人的衣食起居。后来,我们全家搬出去住了,去外婆家就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个习惯。
  
  当我长大一点,我发现外婆原来是一个很有情趣的人。一次,我去看外婆,她从床底下的一个箱子里拿出几本线装书,是她当年读私塾时用过的书。一本是《千家诗》,另一本是《古文观止》。她说:“这里面的诗,我现在还能背。”我便缠着外婆要她背古诗,她也不推辞,放开喉咙就大声背了起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二月湖水清,家家春鸟鸣……”外婆背唐诗摇头晃脑,像唱歌一样,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外婆喜欢的唐诗大多是描绘春天景色的,听她背诵这些诗句,使我心驰神游,飞向春光烂漫的大自然。外婆和我住在同一个城市里,每年春节,我们都要去给外婆拜年。从我的童年时代一直到中年,年年如此。小时候是跟着父母去,成家后是和妻子一起带着儿子去。外婆长寿,活到九十四岁,前年才去世。去世前不久,我Ф子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还用最后的力气背唐诗给儿子听。
  
  我的儿子和外婆之间,是三寸的关系了,他对外婆的称呼是“太太”。看到他和外婆拉着手交谈,我感到十分欣慰。儿子不知道什么“二寸”和“三寸”,但我从小就让他懂得要爱长辈,要关心老人。
  
  儿子和我的父母这二寸之间,可谓亲密无间。七年前,父亲卧病在床,我无法带儿子天天去看他,儿子每天放学回家,先打一个电话给父亲,祖孙之间的通话很简单,儿子总是问:“公公,你好吗?”“公公,身上痛不痛?”然后是父亲问:“你在学校里快乐吗?”“功课做好了没有?”就是这样简单的对话,对我的父亲来说,却是他离开人世前最大的快乐。听听孙子稚气的声音,感受来自孙辈的关怀,胜过天下的山珍海味。
  
  外婆去世后,我便再没有可以维系二寸之间的长辈关系了。每年春天,我和儿子总要陪着母亲去扫墓。站在长辈的墓前,遥远的往事又回到了眼前,亲近犹如昨天。一寸和二寸之间,此时便不再有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