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爸爸

  6岁的时候父亲心肌梗死在家里去世,我第一个发现了他的死亡。
  
  随后母亲赶到,晕倒在床榻前。那是我6岁夏天的记忆。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沉浸在哭泣声中,好多年。
  
  关于父亲所有的记忆,都凝固在我极短的童年里。我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小时候,我就住在学校大院里。我父亲在学校可是出了名的新好男人。全院子的阿姨们都羡慕我母亲嫁了个好老公,在家里,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说话娇滴滴,一副被老公宠溺的样子。我的父亲,能说三国语言,弹得一手好琴,能烧一桌好菜。3岁的时候,我就跟着父亲学画画和弹琴,每个周末,只要父亲不授课就会带我到郊区写生,那是我和父亲单独在一起的时光。那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一枝一叶在纸上都像经历了四季。每次画完一幅,我都会把它挂在墙上。直到父亲去世,我妈妈带我搬离了那个家,那些画随着童年和父亲的记忆,都被锁在那间屋子里。
  
  父亲走后,母亲患了抑郁症,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振作起来。关于父亲,我们后来都很少去提,也不敢回忆。因为我们都太爱他。我们知道那伤口有多痛。
  
  其实人年轻的时候,是感受不到很多东西的,也许因为不敏感,又或者因为疲于江湖奔波,自己的记忆底层自动进行了屏蔽,慢慢地,童年的故事被我埋葬起来。直到越来越大,一点一点的回忆和感伤从记忆里翻出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没有父亲是一个极大的缺失,是从一场婚礼开始的。
  
  在斯里兰卡,我应邀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而这个朋友的身份有点特殊,她是斯里兰卡总理的女儿。这总理嫁女的排场我还从来没见识过呢,不用想也知道非同一般,但是必须亲眼见了才知道到底多么不一般。
  
  斯里兰卡人其实都很传统,特e是在婚礼这件事上。在我们国家,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西式的婚礼,而放弃了其中的文化内涵。而斯里兰卡人依然保持着传统的僧伽罗族婚礼习俗,他们很重视自己的文化。
  
  传统僧伽罗族婚礼一般要分两场举行,我应邀参加的是第一场,也就是由女方家里主办的,和中式婚礼一样,他们婚礼前也要选个良辰吉日。
  
  婚礼的前一天,我朋友的爸爸,也就是总理先生竟然欣然应允我们去拍摄,节目组大喜过望,全组出动。
  
  这是我人生中出席的相当重要的一场婚礼,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女孩对于参加婚礼这件事的心态很微妙,要穿得美又不能盖过新娘的风头,而且参加婚礼当然是购物的一大借口,我和同伴去买了出席婚礼要穿的红色的纱丽,我们拿不定主意哪件好的时候,真想都买下来。不过回来试装的时候才发现,纱丽这种服装真的是适合皮肤黝黑的南亚姑娘,我们穿起来就是一个异域风情而已。
  
  节目组还破天荒地帮我找了家首饰店,让我任选一条蓝宝石项链。真是感动到哭了,有一种丑小鸭要变公主的感觉。
  
  我还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总理女儿的婚礼,要送什么礼才合适,人家什么也不缺啊!当地的导游说,这么隆重的婚礼,受邀参加已经是对主人最好的祝福了。最后我选择了用一捧鲜花来表达我的祝福。
  
  婚礼当天早上5点,我们就到了新娘家。摄像大哥精简了设备,已经做好了各种安检准备。可是总理家就坐落在一条普通的、安静的街道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院子,连警卫也没有。
  
  这个家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因为有女儿出嫁的早晨,每个家庭都是一样的,不管在中国,还是在斯里兰卡。
  
  总理先生温和地和我们打招呼,然后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修剪头发。他的面容有些苍老,肌肉也开始松弛,不久前他刚刚生了一场大病,看上去他就是一位大病初愈的普通的慈祥老人,就像是我某个同学的爸爸。因为生了场病,总理先生的脸部肌肉有些瘫痪,所以他说起话来很费劲,偶尔肌肉会不受控制地抽搐。
  
  总理先生示意我们喝茶后,他就在屋里到处走动,检查一下这个,询问一下那个。平日里这些琐碎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总理先生去处理,对于国事的处理游刃有余的他,今天显得格外谨慎。
  
  新娘在化妆。我看着铺了一桌子的黄金首饰,张大了嘴,这,都要戴上吗?新娘羞涩地点头,她说一共有三十多件,有1斤多重,头饰更是由高僧赐福后才能佩戴。
  
  我们都很好奇究竟是哪位青年才俊能娶到总理的女儿,摄像大哥说一定非富即贵啊,节目组的另一位姑娘说肯定是政治联姻,我们不好意思直接问新娘,问了她家里的亲戚,得知新郎就是一位普通的斯里兰卡小伙子,他和新娘是在美国上学的时候认识的。我们齐声感叹这青年好命,也不禁赞叹总理一家的通情达理。
  
  说曹操,曹操到。新郎的接亲车驶进了院子,这催泪的一刻来了。总理先生送女儿到大门口,缓缓说了几句嘱咐她的话,新娘和父母道别,总理先生让家人牵来女儿的宠物,它也是自己的家人,要一起送别女儿。
  
  宠物牵来了,竟然是一头大象。说是大象,其实它还是一头幼年的小象,它陪伴新娘度过了在娘家的岁月,之后,它就要代替新娘留在父母身边,继续陪伴他们。总理先生看着女儿与小象亲吻话别,眼里流露出的是异常的温和慈祥,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刻,他不是总理,他只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依依不舍,看着女儿即将出嫁的平常的父亲。他的微笑和不舍,是每个做父亲的人在此刻都忍不住要做的。虽然宾客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政要,但是在这个传统的僧伽罗婚礼上,没有政治,只有父亲和女儿,还有一个即将成立的新的家庭。
  
  婚礼在传统舞蹈中开场,新郎新娘用槟榔叶祭奠祖先,主持人用棉线把新人的小拇指系在一起,新娘的爸爸用水壶浇上去,这象征他们彼此永远忠诚,不离不弃。总理先生在浇水的时候,脸不自觉地抽搐,他皱了下眉头,眼泪还是不自觉地又流了出来。
  
  婚礼进行中,新娘爸爸的目光一直不离新娘左右,在一片喜庆和祝福中,这位在政坛叱咤风云几十年的老人,却有些失落,家中最小的女儿今天也出嫁了,今后再也没有儿女稚嫩的身影围绕着自己了。
  
  在那场婚礼上,看着别人的爸爸嫁女儿,我无数次地幻想要是我结婚的时候,我的爸爸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也依依不舍?他会不会和我先生彻夜长谈?我想,在婚礼上爸爸和女儿的小别离,我和他是没有缘分一起来感受了。这种遗憾,没有办法弥补,这是一场父亲与我未尽的缘分。
  
  我生了第一个孩子小鲸鱼以后,我看到先生给她喂奶,换尿布,逗趣,抱她睡,那些我童年里与父亲一起的时光好像又闪过我的面前,远远地,父亲坐在钢琴前,拉着我的小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敲着,出错时,他用鼻尖顶了顶我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