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一又偷东西了。刘天一已经不是第一次偷东西了,听说这次还进了校长的办公室,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是想偷什么,结果被校长抓了现行。
  
  “这次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要让他吃些苦头才行。掌手或者罚站吧,那样他才会长点儿记性,以后才不会再犯!”得到消息后,小吴老师心里想着。她把刘天一带回自己那间破得四壁透风的办公室,窗户上的塑料布在拼凑起来的玻璃后面被风一吹就呼呼作响,像是电影里冲锋的号角。即便这样,这也差不多是学校里最好的房间了。屋里没有其他人,确切地说这个学校里也没有其他教职工了,除了她和校长。
  
  3年前,小吴刚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就满怀豪情地选择到边远山区支教。因为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在她看来这也是最直接的实现人生价值的方式。而且大山里面山清水秀的,可以远离大城市的喧嚣,摆脱尘凡俗世的纷扰,还心灵于自然,何乐而不为。于是她便来到了这里——大黑山山村小学,一所坐落在大山深处的小学校。
  
  报到当天,小吴乘车辗转了将近7个小时,才来到她梦寐以求的地方。本以为这里应该是鸟语花香,一片桃源景象,可是到了才发现,这里除了两排断瓦残垣的教室和尘土飞扬的操场上树立着一杆旗杆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前来迎接她的老校长拉着一张毫无生机的脸,沟壑纵横。小吴当时就后悔了,真想跟着那掉转头绝尘而去的小客车转身离开。可是,她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骨子里面的那份执着告诉她,她不能那样做,事到如今,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而且,她知道这个时间不能太短,至少总要干满一个学期吧,只要过了一个学期就不会被人笑话了,就可光明正大地回去。她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不想被笑话,仅此而已。她暗暗下定决心。
  
  “前面的房间是教室,后面的那两间是办公室,头上隔出来的那间就作为你的宿舍吧。我已经帮你修好了门窗,屋里可以生火做饭,后面墙角里有柴。没办法咱们学校就这条件,将就着用吧。我的办公室在前面,和同学们近一些,你要是有事直接过来找我就行。”出门时老校长摇着头,面无表情地说,似乎他早已看透了小吴在这里呆不长,很快就会想方设法离开的心思。
  
  可是,世上的事总是事与愿违,很多事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时光荏苒,转眼就是3年,连小吴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在这3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明天我一定要跟校长说,我要走了,这里您自己想办法吧,我一个女孩子家,管不了那么多,我实在是没办法继续留下来了,我已经尽力了。又有多少个寒冷的清晨,她因为点不着那些可气的柴禾,而把带着冰碴的冷水直接扑打在滚滚而下的眼泪里。可是,当她看到孩子们花一样的笑脸和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时,她的心就软了,软到无法自拔的地步。是啊,我走了以后孩子们可怎么办?他们会因此失学吗?那样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呢?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要不,就再等等吧,等有了新老师再说,那样孩子们总还有个希望不是?她就这样想着,一次又一次,杜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新的老师始终没有来,她也一直没有走……
  
  可是这次真的不一样了,她可能快要走了。因为远在城里的父母打来了电话,说他们已经在城里的教育部门托了人,听说还是她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对方答应得很痛快,调动的信函最近就会到学校。父亲说:“孩子,回来吧,那里不是一个女孩子该呆的地方。做人要现实一些,别太难为自己,你已经奉献了3年,于国于家于己都过得去了,剩下的事情就留给相关部门去考虑和解决吧。毕竟爸妈年纪也大了,也需要你在身边呀……”那一刻,小吴哭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可是,说到底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
  
  小吴今天的心情不错,但她不想表露出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有什么想法。她只是觉得要在走之前尽量改掉孩子们的任何一样小毛病,要给他们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总之哪怕是还要在这里呆上一天,她也要尽最后一分绵薄之力,那样即使以后他们再怎么一无所成,也与她无关了,至少她会因此而问心无愧的。
  
  她板着脸,不带一丝一毫微笑,有着3年以来从来没有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知道自己犯什么错误了吗?把手伸出来!”
  
  刘天一听话地张开小手。那是一双黑瘦黑瘦的小手,因为长年用冷水洗脸洗手,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皴,还有些龟裂的地方,像嘲笑人的嘴。@样一双可说是皮包骨的手,看了让人心疼。她把高举起的戒尺又轻轻地放了下来。
  
  刘天一曾经有过偷拿同学铅笔的行为,当时他还把铅笔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同学因此告到小吴老师这里来。当天小吴和刘天一就谈了很久,给他讲了许多大道理,并且告诉他这样的毛病一定要改正,小偷小摸是可耻的行为,“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如果不改正缺点,将来终究有一天会自食恶果。刘天一当时认识得很深刻,还专门写了保证书,现在保证书还压在她的办公桌下面,他却又犯了错。
  
  “为什么又要偷东西?老师没跟你说不准偷东西吗?你难道不知道偷东西是要受到惩罚的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让老师很伤心……”
  
  她一连串儿的问题似乎要把这3年以来自己所遭受的所有委屈和愤怒都一下子倾倒出来。这一切似乎来得太突然,亦或是因为她从没有这样跟孩子们讲话的原因吧,刘天一有些惊慌失措,惊恐的眼神里满是恐惧,抽噎着说:“吴……吴老师,我不是想偷校长的东西,我是听说校长那里来了一封要让你调走的信。可是,我不想让你走,我和同学们都离不开你。我把信偷了,你就不用走了……”
  
  刘天一的话像一颗颗从天际里坠落的石头,在小吴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波澜。是啊,3年时间,1000多个日日夜夜,她就是在这些孩子的陪伴下度过的。孩子们为了尽量给她改善一下生活条件,他们去山里帮她砍柴,给她挖野菜,还摘甜甜的榆钱儿给她做榆钱饭吃。有一回,刘天一因为摘榆树钱儿摔伤了腿,小吴的心里很过意不去,在把天一送回家时,她反复地向家长道歉。刘天一的爸爸却憨厚地笑道:“没啥,山里的孩子皮着呢,这点小伤不算啥,一会儿就能满地跑了。”说着怕小吴老师担心,爸爸还特意在刘天一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这样淳朴的感情咋能放得下呢?
  
  孩子们如此,家长们更不必说,只要是她能用到的东西,都可着她先,大家早就把她当成这里的一员了,就连一脸严肃的老校长也是对她百般照顾,拿她当亲闺女一样看待,怕她害怕,老校长还把办公室当成宿舍,把床搬到了她的宿舍门外,为她值班站岗。这一切的一切,怎么能一下子忘记呢?她又怎么能不管这里的孩子,撒手一走了之呢?这里更加需要自己呀!她想着:还是再等等吧,等到以后条件好了,也许来这里的老师就会多起来,到那时候我再回去也不迟啊!父母那里就再解释吧,他们会理解的。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一封写着《商调函》的信件,问刘天一:“你说的是这个吗?”
  
  “对,就是,就是。您是从哪弄来的?”小天一满脸惊讶,几乎跳起来说。
  
  “嘘,别出声。我也是偷来的!”她的态度变得和蔼起来,仿佛自己也成了一个孩子,然后当着刘天一的面把信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说:“这回你放心了吧,老师不会走了。”刘天一黑黑的小圆脸上绽开了一朵花。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一如往常,教室里传出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