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才发现有人始终等候

  一
  
  我曾无数次驻足,仰望那两座高山,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期待。艺考和高考,它们是我人生路上不得不翻越的障碍。但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会站在山顶,俯瞰远处的风景。
  
  我的生命里很少有“放弃”这个词,但理科一直是我学习的弱项,无论我怎么努力听课、做题,它们对我仍是不屑一顾。而艺术对我的吸引力一直不曾减弱,在理想与现实的拉锯战中,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艺术。
  
  那并不是一条轻松的路。我没有任何艺术基础,而我的文化课的成绩并不差,所有人都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在高考前浪费半年多的时间,去走一条所谓的“歪路”。毕竟,在他们看来,艺考只是学习成绩不好的学生为了考上大学,在被逼无奈之下才走的一条“捷径”。
  
  然而他们都错了,这不是一条捷径,于我而言,这也不是浪费时间。
  
  二
  
  16岁的我独自去长沙学习艺术专业,在此之前,我从未离开过家乡的那座县城。培训班的学费不菲,父亲更是直白地告诉我,他挪用了原本要给我上大学用的钱。如果我的文化课成绩有任何退步,或者最后考不上名校,大学学费便要我自己解决。在奔驰的火车上,我看着那条短信默默流泪,暗自下定了决心。
  
  在长沙的两个月里,我要学习的科目并不比高考的少:即兴评述、面试技巧、影片分析、才艺表演……所有写作课程我都能得最高分,但艺术需要开放,对于生性羞涩的我而言,所有需要面试和口才的科目,都是莫大的挑战。为了克服心理障碍,我一遍遍对着镜子练习自我介绍,在模拟面试的时候,也不断给自己进行心理暗示:那些看着我的人都是白菜。
  
  我在凌晨一两点关上教室的灯,月光从落地窗外投过来影影绰绰的轮廓。清晨6点,我迎着朝阳,打开教室的门,在形体训练中开始一天的学习。
  
  付出终有回报,在培训班所有同级学员中,我很快成为佼佼者。因为我的文化课成绩好,老师也更加看重我。
  
  大年初五,我在火车上颠簸了27个小时后,终于抵达北京。没有时间游览风景名胜,我马不停蹄地奔赴各个学校的考场,忙着应付各种试题和考官的“刁难”。
  
  那一年的那段时间,北京的雪下得特别大,生于南方的我水土不服,从没停过流鼻血,手脚都被冻出冻疮,一暖和就痒得发痛。考试最密集的时候,上午在西土城的北京电影学院考完“影片分析”的科目,下午两点就要去八通线最底端的中国传媒大学面试。我急匆匆地坐上地铁,连一个热包子都来不及买,面试的时候,考官听到我肚子里发出的声音,开玩笑说我“真是个活跃的人”。
  
  北京电影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初试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发着高烧,从东三环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去看榜,撑着滚烫的眼皮在榜上察看数遍,也没有看到自己的考号。
  
  那个专业是我学习艺术、独自去北京的唯一理由,我却没有想到自己连初试都没有通过。雪一片一片钻进我的脖子,让我从皮肤冷到心脏。我默默地转身离开,北京的寒风如冷锐锋刃,我眼睛发干,却没有眼泪。
  
  那一年,北京电影学院的校园里到处挂着大红横幅:北电,梦开始的地方。我绝望地想,那里明明是我的梦被埋葬的地方。
  
  父亲打来电话询问结果,我终归没忍住,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沉默许久,就在我以为地铁里信号不好,准备挂掉电话拨打时,一向反对我的他却说:“没关系,尽力就好,还有其他学校和机会,不要气馁。”
  
  那一刻,一路走来,哪怕面对再多困难也从未在意的我,在人群熙攘的北京地铁里失声痛哭起来。我知道,这是一条过于艰险的路,如果被暂时的失败打倒,我将彻底失去所有的机会。
  
  元宵节,我去中国传媒大学参加第二轮笔试。我驻足于天桥,看着远处次第绽放的绚烂烟花,胃里暖暖的,装的是刚刚吃下的汤圆。当最亮、最大的一朵烟花在头顶盛开时,我默默许愿,希望一切努力会有好结果,在纸上写下这样一句话:“我仰望星空,想成为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但我明白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往上攀登。”
  
  在那短短半年间,我辗转于家乡的小城、长沙、北京和南京之间。最终,我拿到了北京大学、南京大学等各大名校的合格证。我的编导统考成绩排在全省前50名,所有认可该成绩的学校都任我挑选。
  
  在这期间,我回学校参加了一次期末考试。没有参加第一、第二轮复习的我,拿了全班第二、全校第六的名次。彼时,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再也没有人说我学习艺术是青春里的荒唐事件。
  
  三
  
  4月一过,格外炎热的天气便开始发威。春夏之交的午间,暖风熏人欲睡,卷子上的试题变成重影两三行,“沙沙沙”的写字声催眠功力满满。没有经历过第一、第二轮复习的我,即便功底再好,也难免掉队。
  
  于是,在老师的复习计划之外,我又为自己制订了每两周重点复习一门功课的计划,除了永远对我青睐有加的语文。高三整整一年,我每天只睡5个小时。后来我才发现,当一个人将命运孤注一掷时,是感觉不到疲倦的。我知道,我已拥有的的确让很多人艳羡,但我最终要去的是更远的地方,除非竭尽全力,否则无法抵达。
  
  然而,在无数个燥热的夜里,我匆匆打开水龙头,掬一捧清水洗脸的时候,总会有眼泪悄悄溢出,那种如同被千万只小虫啮噬的焦躁、彷徨和担心,瞬间呼啸而来,几乎要将我击垮。
  
  太多人在中途放弃,或者在最初就看穿了它的艰难困苦,而我怀着一腔勇气,希望自己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一个,沉默,却有无穷的力量。
  
  高考结束那天,夕阳o比盛大,霞光绚烂,仿佛一匹美得令人惊艳的锦。公交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金色的夕阳穿过路旁的树影,在车里洒下一片片光晕。我向它微笑,向所有存在或不存在的观众致告别礼。
  
  一切都要结束了。
  
  最终,我以文化专业课第一名的成绩被南京大学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录取。这个专业才是我真正想学的,是的,我顶着压力,放弃了其他学校,哪怕是人人向往的“北大”。
  
  如今我已毕业,回首过往,当写下这些闪闪发亮的回忆时我才知道,当初翻越过的那两座高峰,原来只是我人生不断攀登的开始。过程遍布荆棘,狼狈脱力,无人理解,看似不自量力,但每一次在我越过山丘后,我都会发现有人在我最终抵达时,伸出手来拉我一把,对我微笑着说道:“我等你好久了。”
  
  那是我人生每一段旅程里,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