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爱过一个男孩,谁也不知道

  炉火慢慢地烧着,我心儿也跟着颤动,却不知道为什么哭泣,莫非我还依然年轻。
  
  ——刘若英《我曾爱过一个男孩》
  
  和老同学安安一起去逛商场,顶着凛冽的寒风,路过室外步行街时,安安说太冷了,要去买奶茶,说完拉着我奔向了排队大军,我嘴里说着不要,商场里也有,为啥要在这儿排,冻死了,身体却被安安连拖带拽地来到了长龙似的队伍后面。
  
  安安f:“你看,这么多人排队,肯定很好喝呀,你值得拥有。”
  
  我说:“万一前面的人,都跟我们一个想法呢?”
  
  安安已经懒得理我了,伸长脖子去数前面还有多少人。就在此时,奶茶店传出了:“我曾爱过一个男孩,他说我像花一般地美,在每个月光的晚上,他来到我窗前歌唱……”清清淡淡熟悉而又陌生的歌声,仿若带着时光的魔法,把我瞬间拉回到学生时代,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有种年少的心事突然被公之于众的激动和慌乱。这是我高中时代最喜欢的一首歌,刘若英的《我曾爱过一个男孩》,毕业后再没听过,我喜欢的那个男生,他考入了重点大学,我却没能一起考进去。
  
  后来,就没有了后来,我们天各一方,同学群里除了刚开始组建群时热闹了几天,之后就彻底陷入沉寂。若不是听到这首歌,我似乎已经忘了在情窦初开时,曾喜欢过一个男孩,或许那不是忘了,而是被严严实实地藏在记忆深处。
  
  我还陷在回忆里不能自拔,安安已经端着奶茶喊我走人了。我惊讶,怎么这么快?安安说,谁知道呢,前面的人忽然就都走了,可能是有事也或许是等不及了,就当我们人品好运气佳吧!
  
  奶茶拿到手时,歌曲终到尾声:“我曾爱过一个男孩,他也许已经儿女成群,在每个冬天的晚上,在炉边教他们歌唱,炉火慢慢地烧着,我心儿也跟着颤动,却不知道为什么哭泣,莫非我还依然年轻。”
  
  我还记得,我感冒鼻涕横流时,他曾悄悄递给我一包纸巾;老师提问题我不会时,他在下面小声提醒我还因此被老师罚站;我生病请假时,他把课堂笔记做了两份;下雨时,为我撑过一次伞……这些微小而温暖的事,作为同桌或许他只是顺手而已,并不记得,却温暖我整个中学时代,甚至一生。
  
  人生路上,总有一些美好的人和事,如同手中的这杯奶茶,在某个时段,某个瞬间陪伴着,温暖着我们,继而支撑着我们一起度过这漫长岁月。相缠于人世,不如相忘于江湖,知道他过得很好,已经足够,不刻意打扰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
  
  我曾爱过一个男孩,谁也不知道。

少女时期的男孩梦

  母亲一直期待自己能有一个儿子,只可惜天不从人愿。
  
  在孕育我之前,母亲已经生了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孩子由于种种缘故,未能出世。
  
  她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总有许多怀念。谈到那个孩子时,母亲便会叹气道:“应该是一个男孩,可惜了……”
  
  当家里各方面情况都好转时,母亲想生一个男孩,她虔诚地向上天祈祷,请上天赐给她一个男孩。她很快便怀孕了,只可惜,现实总不如预期:我是一个女孩。
  
  若说万事皆有因,那我的性别就是我与母亲一直不能和睦相处的原因。
  
  我长得像父亲,大饼圆脸,眉毛乌浓,五官粗犷。为求方便,小时候我的头发总被剪得短短的,但那时的我十分喜欢穿公主裙,所以没有人会把我的性别认错。
  
  母亲去市场时,总会拉着我一起去。市场里有一个卖菜的大婶,生了很多孩子,都是男孩,这让母亲好生羡慕,她忍不住对大婶说:“不如拿我这个女儿和你换一个儿子吧。”
  
  虽然这是一句玩笑话,但我的天仿佛崩塌了。
  
  一般人就算是养宠物,只要和宠物相处的时间久了,也会不忍心将宠物转送给别人,而我在母亲眼里,竟然还比不上一只宠物。
  
  有一天,我换上裤装出门玩耍,街边的小贩向父亲谄媚道:“老板,你这个儿子生得不错哦……”那是第一次有人把我认作男孩。
  
  一般的女孩被当成男孩恐怕会生气,那时我心中却窃喜:就算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但只要外表看起来像男孩,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把我换给别人了?
  
  我开始模仿男孩的穿着,除了学校的制服,我的衣柜里没有一条裙子。
  
  校园里的每个女孩都像一朵柔嫩美丽的小花,但“女性”在我身上成了一个不搭界的符号,就连同学们也会偶尔忘记我是女儿身。
  
  当我初次来月经时,一种矛盾的情绪在我心中投下了一道阴影。
  
  女孩在成长的过程中应该知道的事,对于我来说却是非常隐讳的,生理期好像是污秽的、罪恶的、不能让他人知道的。
  
  当母亲悄悄地把我拉到房间的角落,细声教导我该怎么使用卫生巾时,我竟有一种尴尬的感觉——原来我终究是一个女孩,这是我永远无法逃避的事实。
  
  伴随着月经而来的,还有身体的发育。日渐隆起的胸部让我无法逃避,母亲也发现了我身体的变化,便在我的衣柜里塞了一件旧胸罩。
  
  我将其拿在胸前比画,这件胸罩对于我而言好像太小了,我无法想象把它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姐姐们也穿这么丑陋的东西吗?
  
  母亲在厨房里一边做着菜,一边若无其事地问:“你看到衣柜里的内衣了吗?”
  
  我点点头。
  
  妈妈说:“以后出门的时候要穿哦。”
  
  我默默无语,终究没穿那件胸罩。我排斥那件胸罩,同时也排斥自己是一个女孩的事实。
  
  胸部的发育让我尴尬,我只能挑拣宽大的衣服穿,出门总是驼着背走路,生怕别人看出些什么。
  
  上高中时,我变得沉默寡言,和同学们更加疏离。在他们眼里本就很古怪的我,变得更加古怪。
  
  就连忙于事业很少回家的父亲也觉得我不对劲,我曾听他问过母亲怎么不让我穿胸罩。
  
  只听母亲愤愤地回答:“是她自己不穿的。”
  
  当晚父亲便带我到店里买了几件运动内衣,它们看起来就像小背心,我穿上后,胸部看起来不会那么突出。
  
  高中毕业后,我考入家附近的一所女校,校园里像我这样男性化的女孩并不算少,她们为了让自己的胸部看起来更小而费尽心思。
  
  乃们口中,我得知一样名为“束胸”的东西,穿上它后,胸部便可变得扁平,若不仔细瞧,根本没人看得出胸部已经发育。
  
  而我,从网上为自己买了第一件调整型内衣,内衣的钢圈拥有完美的弧度,布面上有玫瑰花纹,它强调集中、托举,有助于保持美好胸形。
  
  或许,我不再那么想当一个男孩了。
  
  高耸突出的胸部配上男性化的面容,开始让我觉得别扭。我在等公交车时甚至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讨论我究竟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偷偷细听,感觉自己的指尖在不停抖动。
  
  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我是可怜的“女身男相”,定是上辈子干了坏事才长成这样的。
  
  我将这个让我难堪的遭遇讲给母亲听,只听她不悦地回答:“你穿条裙子,把头发留长,就不会被当成男生了。”
  
  她又接着说:“你出生时,我拿你的八字给算命先生看,人家说你以后会生3个小孩,你看看自己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嫁得出去!”
  
  但我并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女孩,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爱男人还是女人,如同迷失在性别的迷宫之中。
  
  先前很火的一部电视剧《花甲男孩转大人》,其中的女主角阿玮,在开场时是一个让人分不清性别的角色,在她身上我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随着剧情展开,如同所有的温馨喜剧都有一个标准的美好结局,阿玮在最后成了一个可人的小姑娘。
  
  而我,却像为了报复母亲似的,故意将自己打扮得更像男孩,头发剪得更短,刻意让自己的性别特征变得更模糊。
  
  男装就像一层硬茧,而我是无法挣脱蜕变的蛹。
  
  有一天,我走进路边的便当店,老板马上热情地招呼道:“弟弟,要买什么口味的便当啊?”
  
  我伸出手指点选便当,同时对老板说:“大哥,我是女生啊!”
  
  老板愣了愣,打量了我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说道:“难怪,我听着你的声音也不像男声啊。”然后他略带歉意地为我多夹了块肉,又说:“刚刚没看清楚。”
  
  我微笑着对他说:“没关系。”
  
  就这样,一直到现在,其实母亲早已不在意我平常做何打扮,我也还是时常被误认作男孩,但这给我带来的困扰已经大大减少了。
  
  我学会了用三言两语化解尴尬,同时也会到服装店看看女装,并开始留起长发,想象自己若长发披肩,穿起那些花样衣裙会如何。
  
  蛹虽然还是被困在茧里,但已学会不再扭动挣扎;伤口还在,但已结痂。
  
  或许当痂脱落,伤口愈合,我不再怕痛之时,我真有能翩然成蝶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