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否有两个灵魂

  读卡尔维诺的《一半的子爵》,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人是否有两个灵魂?
  
  子爵本是一个高贵的子爵,是战争的炮弹将他劈成了两半。一半的子爵只有半个身躯:半边脸,一只眼睛,一个鼻孔,一只手,一条腿,半个胸膛。
  
  被劈成一半的子爵看什么都不顺眼。他要报复。他披着黑风斗,骑着马,握着剑,看见什么都劈成两半。他也许变态了,无恶不作。这是残缺对完整的嫉妒,他就是恶的化身。人们让着他,又很同情他。可是树木、花草、水果不会奔跑,都被他劈成了两半。照这么说,一半的子爵已经不是人,而是魔鬼了。
  
  就算是人间最美好的爱情,也不能将他感化。他是自私的,不顾及他人。他没料到自己喜欢的姑娘还有另外的追求者,这个追求者正是另一半的子爵。在战场上,被劈成两半的子爵,有一半被自己的部队抬回,另一半躺在敌方的阵营,后被他人所救,依然活着!
  
  另一半的子爵与这一半的子爵刚好相反,他处处善良,做好事。人们都很爱戴他。
  
  为了一个姑娘,这一半的子爵得与另一半的子爵决斗。这其实是善与恶的较量。大战多少回合,难分胜负。最后,两个人的剑同时刺中了对方,血流如注,一起倒下。
  
  人们把昏迷的两个一半的子爵送往医院。医生发现竟然惊人地匹配,分明就是一个人的左右。因为喜欢的姑娘仅有一个,只有动手术将他们恢复成为一个人,才能停止争吵和对抗。令人诧异的是,当两个一半的子爵恢复成一个完整的子爵后,顿时充满了人性。

没事就会出事

  一个人要是闲着没事,那就会出事。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那天吃过晚饭后,我忽然发觉没事可做。电视上没有我爱看的体育节目。看书本来是可以的,可时机还未成熟,我的习惯是睡觉前躺着看。要是吃完饭就上床,那肯定是脑子病了。为了想一想有什么事可做,我决定先到外面走一走。饭后百步走,有益于身体健康;饭后想一想有什么事可做,有益于心理健康。我跟老婆说,我出去走一走,一会儿就回来。
  
  走一走的地方当然是公园。现在公园多,我家附近就有一个。小河有水,石砌河栏,水泥小桥,白天里一半是小广场一半是树林,到晚上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我指的是小广场灯火通明而树林黑乎乎。我去的时候,小广场上都是大叔大婶爷爷奶奶,一个个伴着电子音乐唱啊扭啊跳啊,比超市还热闹。这显然不适合我,我应该到那树林子里去,黑乎乎静悄悄,没有灯也没有歹徒,正好想事情。
  
  夜里一个人逛公园的,要么是失恋,要么是独居,要么是有病锻炼身体,要么是没病防病锻炼身体,还有就是我这样闲着没事的。
  
  树林里有几条砖砌的甬道,我沿着其中的一条慢慢地走,感觉像踩在一条睡着的大蟒蛇身上——阿啊,“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灰头土脸过日子是一种悲哀;悲哀这里竟然没有一盏灯;灯是要钱买的,但我没少交钱,每个月的工资都扣了个人所得税……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觉得很有趣。胡思乱想其实是一种精神运动,和跑步跳健身舞是一样的性质,如果碰巧有一只苹果砸在头上,还可能像牛顿那样发现个什么定律。定律是需要胡思乱想做指示牌的,一根筋的脑袋砸出血也一无所得。
  
  正在得意时我突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地,本能的反应使我立即爬起来,却又立即跌倒。这一次是向左边跌倒。左脚很痛,我龇牙咧嘴“嘶嘶”地喷气。我回头睁大眼睛仔细看,原来甬道上有两级小台阶,我一脚踩空,脚就崴了。
  
  原计划走一走就回家,所以我没有带手机,又不能大喊大叫“我受伤了”,等着谁来学雷锋。我只能在地上坐着,十多分钟,也许是二十多分钟之后,才挣扎着用一只脚站起来,再挣扎着用一只脚跳,跳得像一只独腿袋鼠。出了公园,我龇牙咧嘴地叫停一辆营运摩托车,说我要回家,我家就在前面500米。摩托车主的神情像看见一个疯子。我说我扭伤了脚,很痛,他才释然。
  
  接下来是一连几天的水深火热。肿胀的左脚像一只炖得半生不熟的猪蹄,皮下还带着一块块青红紫蓝的淤血。虽然没有伤着骨头,但疼痛如影随形,搅得我寝食难安。躺在床上听街上人来人往,我对幸福有了最新的体会,幸福就是随便走来走去,而脚一点都不痛。
  
  起初我把这一切归咎于公园甬道的设计,高低只差二三十厘米,为什么要造两级台阶,做成坡道不更安全吗?既然造了台阶就应该有灯,至少应该有一块警示牌,可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后来,我做自我批评,弄了个祥林嫂盗版:“我真傻,想不到没有歹徒的公园也有危险。”我怪自己闲着没事找事,闲着没事就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