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槌缘

  有一家姓张的,哥仨儿。张大种地,张二做买卖,哥俩供张三读书。
  
  这一年,张三在外读书,钱花光了,店掌柜的就要把他行李扔出去,正在这时候,从外边走进一个老头儿,说:“这样吧,我是挖棒槌的孙把头,缺个打柴挑水的。你除了白吃白喝外,还能挖棒槌。你能挖到一个棒槌,就够你过了。你要同意,店钱、饭钱我给你支付。”
  
  张三寻思,这样也行。第二天,就跟孙把头上山了,在山上这一季子,人家不管大小都挖着了,只有他什么也没挖着。孙把头很不是心思,对张三说:“明天下山了,今儿个大家把眼睛睁大点儿,眼睛不是用来出气的!”
  
  张三不呆也不傻,知道把头这话是冲他说的。他思前想后,心一横,对老把头说:“我有点儿头痛,今儿个不去了。”
  
  把头看出张三气色不对,临走偷偷告诉煮饭的:“看着张三,他要死了,咱们有吃不完的官司。”
  
  张三见大伙儿走了,就啷当一声躺在铺上呼噜呼噜睡开大觉了。做饭的收拾完了,见张三睡着了,也放心大胆地躺下睡了。他没想到,张三是假睡。然后张三悄悄起来,拿着索拨棍和桦皮篓,出门往西去了。走出不远,就看见一座小窝棚,旁边有棵歪脖榆,正好上吊。他解下红布裤腰带,从中一撕两半,打个扣子,往树上一搭,这时,就听有姑娘喊他:“张三,我领你到棒槌窝里溜达溜达。”
  
  张三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我上山一季子,从来没听说这里有人家,哪里来的姑娘呢?是妖精她怎么没吃我呢?兴许是棒槌,张三弄不明白了。反正我是要死之人了,被妖精吃了省事,何不去看一看。他起来拿着索拨棍,桦皮篓也不要了,朝沟里追去。
  
  沟塘里树多草深。他左扒拉右扒拉,也不见姑娘的影子。人要不怕死,就什么也不怕了。张三用索拨棍又往前扒拉,眼睛突然一亮,见索拨棍头正扒拉上一棵棒槌。他以为自己眼睛看花了,用手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又看,确确实实是一棵棒槌,叶子像伸开的手掌,他麻溜掏出红绒绳,系在棒槌杆上,小心地将棒槌旁边的蒿草拔净,用索拨棍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四面散土,很怕碰伤棒槌,整整挖了煮顿高粱米饭的工夫才挖出来。这是一棵白胖白胖纺锤形的棒槌,沉甸甸的,可把张三乐坏了,左看右看,用楸树皮慢慢包上。
  
  再f那些挖棒槌的,从山上回来,见煮饭的一个人在铺上,不见了张三,连忙推醒他:“张三呢?”
  
  “睡觉呢。”往旁边看看,不见人了,吓傻了。大伙儿埋怨他:“你睡得像条死狗,把一个大活人看丢了。这下完了,非出了人命不可!”
  
  把头火了:“光说顶个屁用!快走,散开找找去!”挖棒槌的人,都能找脚印方向。他们来到小窝棚歪脖树下,见有脚印,顺着绕一圈找下去,在沙滩子上找到桦皮篓和躺过的印子。大伙儿又顺着脚印追下去来到沟塘边上,见绿咕咚的树林蒿草中有人走过,大伙儿继续追下去,看见张三站在那里正在包什么东西,这才算松了口气。
  
  孙把头问:“张三,你干什么呢?”
  
  “包棒槌呢!”
  
  大伙儿呼啦一下子围上来,你也看,他也看,替张三高兴。回到窝棚里,用秤一称,九两多。这下子大伙儿便嚷嚷开了:“七两为参,八两为宝,张三你得宝了!可别忘了请我们喝酒。”
  
  孙把头一直没吱声,眼珠转来转去,坐在铺上抽闷烟儿。
  
  第二天,大伙儿收拾收拾下山了,来到王家老店。晚上,张三请客,大伙儿喝得醉歪歪的。这时候,把头说话了:“张三,这一年我也算没白周济你,你也真给我长脸,得了宝,发了财。你是自己去卖呢,还是我给你卖呢?”
  
  张三想了想,要说自己去卖吧,怕把头多心,人家从难处把我搭救出来,不能忘恩负义。钱财事小,人情事大,还是让老把头替卖吧。于是说:“还是您老替我卖吧,我不懂,别叫人家糊弄了。”
  
  把头长出一口气,说:“你这棵棒槌能值三百五十两银子,带银子回家路上不方便,我这里有三百两银票,你先拿去,在什么地方都能取银子。那五十两,等我卖了棒槌给你送去。你要回家了,明天到镇上,我给你里外三新换上,让你哥嫂别小瞧你。”
  
  张三听了,连忙说:“照您老说的办吧,那五十两银子,我不要了,算是我孝敬您的恩情钱。”
  
  第二天早饭后,大伙儿各奔前程。张三跟老把头来到镇上,换了衣服,打扮得像个公子,揣上三百两银票,乐颠颠地往家走。
  
  刚出镇外,忽地一下子想起来,我光顾高兴了,怎么忘了,三年没回家了,空手拉脚咋进家门呢。现在我发财了,应该给哥嫂侄儿侄女买点儿东西。他转身回到镇上,找到一家银匠铺,掏出银票递了过去。掌柜的翻看了几遍,用眼睛上下打量张三一阵,又把银票扔出来,说:“这票子是假的!”
  
  “假的?不能啊!老把头刚给我的,你一定是看差了。”“你要不信,再到别的银铺去试试。”
  
  张三半信半疑,又走了几家银铺,都说是假的。他急忙去找老把头,谁也不知他家住在哪里。
  
  张三蒙了,正在这时候就听一个姑娘说话了:“哎哟,一个大小伙子,犯啥愁啊!”
  
  张三听这声音挺熟,回头一看,这不是领他去挖棒槌的姑娘吗?
  
  张三问:“你是谁?”
  
  “你不用问我是谁。我知道你为人善良心肠好,世上恶有恶报。把头心肠不好,他不会发财的。你看……”姑娘往张三身后一指,只见那儿放着楸树皮包的棒槌包子,他跑过去,一把抓起来,转悲为喜。不是交给孙把头了吗,咋在这呢?抬头找棒槌姑娘,不见了。他说:“多谢棒槌姑娘救命之恩。”说完,把棒槌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转身往镇上去了。
  
  再说孙把头,原来叫张三白吃饭白干活就没安好心。用三百两假银票把棒槌骗到手,可乐坏了。为糊弄张三和大伙儿,用酒把大伙儿灌醉,又给张三里外三新打扮一番,打发他走,一颗心才算落了地。他挖一辈子棒槌也没得到一棵八两的。没想到张三这小子有个好命,得到这棵宝贝,可惜,他没命享受。我卖了它,娶个三房四妾,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活。他一边寻思一边进了酒馆,吃饱喝足,打着饱嗝,进了药铺。掌柜的接过来一看,不见什么棒槌,只有楸树皮包着他一双臭袜子。这下子孙把头傻眼了。
  
  正在这时候,张三推门进了药店,见老把头像个木桩子似的站在那里,气不打一处来,理也没理,从兜里掏出棒槌,递给掌柜的。掌柜的接过来,打开楸树皮,唱着说:“宝贝来了!老客这边坐,倒茶水!”
  
  把头听掌柜的一唱,猛抬头,见张三坐在那里喝茶,瞪着两只虎眼盯着他,又见药店掌柜的用秤称棒槌,心里明白了,准是你交给我,又抓挠回去了。于是,他到县官那里去告状。知县是个清官,经过三审六问,弄明案情,将棒槌判给张三,孙把头伪造银票,骗取棒槌,诬告好人,重打四十大板,上枷戴锁,押进牢中。
  
  张三将棒槌卖了一千两银子,高高兴兴回了家。孙把头在牢里没过几天,一命呜呼。

再等等看

  雪峰是宋朝时期著名禅师。有一天,他带着弟子去外面讲经,半路上,被一条小河挡住了去路。
  
  这时,弟子看到从河的上游漂来一棵粗壮的青菜,他觉得可惜,就捡了一根棍子把青菜捞了上来,放在岸边。弟子拿着青菜对雪峰禅师说:“师父,你看,上游的村民把这么好的青菜都给扔了,如此不珍惜食物,一定不是好人。”雪峰禅师笑笑说:“不一定,再等等看吧。”
  
  没多久,上游有个村民匆匆忙忙地跑过来问:“两位大师,你们见到一棵青菜了没有?我正在洗青菜,一共六棵,后来发现少了一棵,一定被水冲走了。如果找不到那棵青菜,真是可惜了。”弟子一听,就把青菜拿了出来。
  
  村民接过菜,又问:“两位大师要过河吗?我的渔船停在前面,如果你们要过河,我这就撑下来,载你们过河!”
  
  雪峰禅师和弟子连忙起身向他致谢。
  
  继续上路后,弟子感慨地说:“师父真是高明。”
  
  雪峰禅师笑笑说:“世间哪有真正的高明,无非是遇事多一些耐心。有耐心的人总能从时间里,得到更多真正的答案。”

一棵树一个旅店

  柿树很美,美在深秋入冬之际。
  
  柿树干高,直挑挑,枝多如盖,夏时满树的枝与叶,哗啦啦的风,叽喳喳的鸟,热闹得满天空飘着歌。
  
  到深秋入冬时,再看柿树,老得如一幅画。看过柿树林的人,肯定会惊叹得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上了年纪的柿树,干粗、黑、如铁、如一段不悔的历史,峥嵘有过,葱翠有过。你怀抱一棵,满怀的硬朗气,给人安稳与踏实。
  
  最美是叶子落了,剩下果。
  
  小时候老家常见老柿树,黑而坚实的干,高耸着,每到深秋,又入雪冬,时常看到枝头顶上挂着零星的柿子,或橙或红,不坠不烂。
  
  老人说,那是给鸟留的。如今再看,一棵柿树好似一个旅店,住着秋风,住着日月,住着鸟儿,住着第一场雪,住着一个旅人。
  
  柿树上总是跳着一窝窝的鸟叫声。
  
  是的,就是一窝窝的感觉,似是拖家带口,呼朋唤友,好不热闹。想想宋代郑刚中在《晚望有感》里写的“野鸟相呼柿子红”,一定也是看到了此番景象,一定也在叽叽喳喳声中,久久留恋,百听不厌吧。
  
  老家屋后两棵柿树,一到深秋,就热闹得翻了天。因柿树,老房老屋似乎就多了些生气。
  
  有时我看着一棵柿树,耳朵里暖暖的,因为那些鸟的叫声。红红的柿子,高挂无叶的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即使夜深了,也在月光里亮着暖的光。
  
  多像一个旅店!大自然的每一棵树,想想就是一个个的旅店,供那些鸟儿来住。而树的旅店,自然备好了甜蜜的果、清美的露水,还有满树的月光。
  
  住下了,就饿不着,累不着。
  
  我还喜欢行至山野时突然遇到孤零零的一棵树,远远看去,让人一下子有了依靠。
  
  一次M山,带很少的食物。从山上下来,口渴腹饥,走了很远,仍是望不到的头的山野,有大片田和荒坡及野路,见不到人。那时步子极沉,爬过一个小草坡,突然有一棵树闯进眼里,远远能看见树开着白花,人一下子有了精神。
  
  终于到了树下,原来是一棵杏树,长在田边,那白的花间,还跳着麻雀,那时坐下小憩,听着麻雀叫声,感觉它们是我的旧知。
  
  我依着树干,鸟也不避人。它们也像我一样,在那一刻,住进了树的旅店,在细细的花香里,休息片刻。
  
  多年前看过一组柿树照片,两只喜鹊于枝上,拍打翅膀,同吃一果,尽显各种美意。我知道,拍这些照片不容易,为捕捉一个镜头,可能需要长久的等待。我又知道,拍这些照片的人,该是多么幸福。日常生活,于敦厚中,看一枝红果悬挂,有鸟儿来,轻盈自在。
  
  一棵树一个旅店,那些鸟儿,也是幸福的。它们一起旅行,从春风一站,到白雪,得一棵树同憩,一枚果同食,眼前没有姹紫嫣红,但心里喜悦同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