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脚步慢慢打破对这个世界的猜想

  舞台的大幕随时会拉开,关键是你愿意表演,还是选择躲避
  
  聊天,宁卉对朋友说:“我是一个不规范的国际新闻记者。”比如手机里的突发新闻提醒功能,她是常年关闭的。明明只要设置一下按键,她就能关注到天下大事,然后侃侃而谈。可她经常不睬大新闻,而去关注一些不起眼的人和事。记者的形态有很多,可宁卉绝不是刨根究底、去寻找能够打开“真相魔盒”钥匙的那一种。
  
  宁卉曾在刚果(金)港口城市马塔迪参加过一个家宴。主人是中国人老韩,他开着一家杂货店,在马塔迪住了十多年。那天老韩邀请了宁卉以及几个朋友,一个医生、一个建筑承包商、一个道路工程师,以及一个做科技产品维护的大学生。饭桌上,大家一边喝二锅头一边侃天侃地。医生说他逃来非洲是因为妻管严,又有个凶狠的老母亲,在家里实在憋气;承包商说他一开始觉得这个国家又穷又乱,结果待了几年就习惯了,天气好,佣人也便宜;道路工程师来的时间最短,所以他一直问大家刚果(金)是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国家;大学生来了半年多,说不想继续待了,下个月准备打道回府;老韩见过的人最多,他说国内竞争太厉害,根本做不成生意,在这里还好,至少可以当个小老板。老韩家与外界隔着两道铁门。宁卉一边听他们又朴素又急切的谈话,一边在心里感慨:铁门里的这几个人,每个人肚里都装着不易被察觉的辛酸,所以他们需要一顿能在陌生世界里构筑安全港湾的家宴。
  
  另一回,宁卉在法国加莱采访时恰好遇上一件残酷的事情:法国政府要把一处居住着一万多难民的丛林彻底拆掉。拆到最后,政府不想动手拆难民们自己搭建的一座教堂和一座清真寺,因为宗教场合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所以他们希望难民们自己动手。一天,挖土机隆隆作响,宁卉在离挖土机不远的地方遇到了一位来自苏丹的难民费萨尔。此时,大多难民要么已经离开丛林,要么已经被法国政府重新安置。费萨尔却蹲在帐篷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一身整洁,帐篷里干干净净的,连捡来的柴火都码放得整整齐齐,与快要成为垃圾堆的丛林形成了鲜明对比。宁卉问他:“这个丛林马上要被拆了,你担心明天吗?”费萨尔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搅着锅里的米糊,面无表情地说:“我不需要担心。明不明天的,其实没所谓。”宁卉说,那一刻,费萨尔的波澜不惊让她读懂了什么叫绝望。
  
  令宁卉难以忘怀的,还有马达加斯加岛上卡采皮小渔村的一个场景。那是南半球的冬天,天气很好,海面平静,下午小渔村里没什么人,宁卉只看到海滩上坐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宁卉上前搭话,老人却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一直到她的双胞胎儿子驾船出现在海平面上时,老人忽然变得友善,愿意聊天了。老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地方,目前家里只有3口人,她和已年过半百的双胞胎儿子。两个儿子早上4点就出海,下午3点起风前才回来,但收成并不太好,只捕到3条小鱼和一条鳗鱼,勉强够吃,却不够卖。
  
  老人一边盯着准备烧鱼的儿子一边对宁卉说:“我50年前嫁到这个村子时,丈夫一次出海就能打到300斤鱼!”旁边一个正在修船的中年邻居苦笑着接话:“在10年前,我一次性很少打回来过50斤以上的鱼。如今,一天只打几斤鱼更是常事了。”宁卉问老人:“50年前300斤,10年前50斤,现在小几斤,那以后会不会就没有鱼了?”只见老人瞪着眼,激动地说:“大海里怎么可能没有鱼呢?”邻居的妻子带着小女儿在一旁玩,听到老人这么说,忽然转过来,很坚定地对宁卉说:“捕鱼靠不住,只要一有机会,我们就会离开。”老人不像邻居那样对未来抱有很多期待,因为她无法想象,如此广袤的大海可能都不给他们安身立命的机会。想到这里,宁卉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时刻,在我的采访中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我很开心能够在世界的角角落落听到截然不同的说法和故事,它们可能都是真相,也可能都不是。”宁卉对朋友说,“我少时看一部意大利电影,里头一个老人对一个懵懂少年说,‘你不要一直留在这里,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以为这儿就是全世界。’我很认同这句话。我会继续去遇到世间不同角落里的老人和懵懂少年,因为我想当一名用脚步慢慢打破对这个世界的猜想的记者。”

对最喜欢的人,说最好听的话

  韩剧《请回答1988》里,女主角德善有四个青梅竹马的好玩伴,其中外冷内热的正焕和围棋国手阿泽都很喜欢她。相比起生活自理能力为零且少言寡语的阿泽,正焕则是从一出场就自带男主光环。跟德善斗嘴的是他,陪德善赴约的是他,离德善最近的是他,最先喜欢德善的是他。
  
  两人的甜蜜中带着一点情侣惯常的别扭,我一边看一边跟室友说:“按照相爱相杀的标配,最后德善应该是跟正焕在一起了。”“是阿泽。”室友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毫不留情地剧透说。
  
  我正强忍着想要冲上去掐她的冲动,此时,德善在荧幕上崴了脚,正焕站在她旁边,明明就是心疼,却摆出一脸嫌弃。“你怎么这么笨啊?连路都不会走。”他一边嫌弃她一边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胳膊支撑一大半重量,嘴上却不饶人。
  
  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叹口气:“要是我的话,我也会选阿泽,虽然看上去有点木讷,但是从里到外都很温暖。面冷嘴冷的人,心越热越伤人。”
  
  室友的第一任男友待她很好,陪她去上自习、吃食堂、计划旅游……任凭外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模范男友。
  
  “他就是正焕这样的人,有好心,但总没有好话,也没有好脸色。”室友说,“就说那次送我去医院的事情,他一进门就开始责备我,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多穿一点,大半夜折腾别人很有意思是不是?做人不要太自我,总给别人添麻烦。”
  
  旁观者怎么看的呢?我们只是看见他雪夜驱车而来,又殷勤陪护到第二天清晨。但她那颗心在他刀锋一样凛冽的冷言冷语中如坠冰川。
  
  他们分手的导火索,是在大四的毕业季。室友找了一份实习工作,那时她初入职场,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冬季天黑得早,路上行人稀少,连出租车都很难遇到。室友低着^向车站走去时,突然被从身后疾驰而来的摩托车抢走了背包。她因突如其来的冲力向前摔倒,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
  
  她在原地愣了几分钟,才想起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没有被抢走。她哆嗦着手指拨通他的电话。
  
  很快,他就来了,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那般逆着路灯灯光走来,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头发,察看她膝盖上的伤,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心疼。
  
  就在室友准备扎进他怀里大哭一场的时候,他开口了:“你怎么这么傻?明知道路上人少还不找人结伴走,走路的时候不知道把包背到里面那侧吗?”室友有些委屈:“我上了十小时的班,下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公司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那还不是你比别人笨,所以才要加班这么久。”他说。室友那颗满怀委屈和惊悸的心,在他的话语中像是放进冰水里的烧铁。室友提出了分手,态度坚决不可挽回。
  
  我在微博上看到一句很经典的话:正焕是感动了自己和观众,而阿泽才是真正感动了德善。
  
  而室友最终嫁了一个如阿泽一般温润如玉的男人。
  
  旁观者以为,这两种爱是相等的。可对于爱中的人来说,太阳的温暖和北风的凛冽,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体验。
  
  面冷心热的人不懂爱情,他们还没学会给自己的爱找一个合适的出口,以为用刻薄掩饰喜爱,用嫌弃掩饰疼爱就能不露痕迹。他们爱得很辛苦,却不知道自己的冷言冷语,会对另一个怀抱爱意的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爱是红罗帐的温柔相对,不是修罗场的血雨腥风。对最喜欢的人,要说最好听的话。不要让她猜,也不要让她冷。

我丑过的十年

  1
  
  今年暑假的一次近视手术,多多少少成了我这一年的一个里程碑事件。
  
  首先,我摘下了眼镜,彻底不用再透过镜片跟人说话,而是会更自信地直视别人的眼睛。几个月后,我发现变得直接而明快的不只是目光,还有我说话、做事的方式。有一次,跟舍友聊天的时候她停顿下来,说:“我有点不习惯。以前因为你戴眼镜,我总觉得你没有在看我,也不会想要与你有什么目光交流。”当时我在心里重重地点了下头,想:“嗯,好事!”
  
  其次,我的眼睛还算好看,所以摘下眼镜后,偶尔也会被人说漂亮了,这让当了多年丑小鸭的我受宠若惊。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对外貌不自信,所以在跟别人对话时,我会有一些潜意识的担心,这些担心中也包括对近视的,例如:“因为散光,我的眼镜会有点反绿色的光,是不是看起来很奇怪?”或者想着:“我的眼镜会不会不干净啊?”最后的结果就是,在谈话过程中,我会绕开别人的目光。
  
  似乎人过了20岁之后,成长和遗忘的速度都会变得非常快。像拔穗般,我能感觉到自己在飞速地蜕变,并且一边专心拔穗,一边毫不留恋地甩着、遗忘着曾经的谷壳。摘掉眼镜前后,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认知和身心上的进步。就这样,我不断变化着、更新着,有一天,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很“丑”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态h不是现在这般平静。我死死地想摆脱外貌变化对我的困扰,却还是被缠住。我现在感谢自己变丑的那些年,但这已经是雨过后的事情了。
  
  2
  
  我属于小时候好看,初中开始戴牙套、戴眼镜、剪蘑菇头,外貌急转直下的类型。这按说是一件很悲摧的事,我也的确在黑夜里躲在被子里哭过:我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一些偏爱在远离我,取而代之的,是小孩子不自觉的恶意和大人偶尔的不耐烦。当时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这或许与我变得不好看有关,但或许不是呢?那些相貌平平,但性格敦厚开朗的女生仍然是可以备受欢迎的。是不是我真的做了不恰当的举动?有一天,在那个漆黑的被窝里,我突然不能对自己的难过视而不见了,我一边浑浑噩噩地哭泣着,一边回想那一件一件让我感到委屈的小事,我掰开每一个细节,希望找到我哪里没有做好。
  
  最后,我哭着睡着了。第二天起来,晴空高远,我照旧背上书包去上课。我仍然可以轻松地得到老师的赞扬,学校里仍然每天发生好笑的可爱的事,从小到大的朋友仍然在我旁边嬉笑打闹,餐桌上爸爸妈妈仍然讨论着鱼有没有煮好。我来不及去多想,便再一次被闹哄哄的生活裹挟着往前奔去,而奔向远方之前,还回头恼恨昨晚那个自己:“我性格怎么又如此敏感了?”于是,那个晚上流下的眼泪,就连我自己都否认了,它们就这样再也无觅处。
  
  直到最近想起,我才会正视自己受到过偏见。初中的时候,我和朋友去外面学英语,几个人在房间里玩,我去洗澡。洗澡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玩我的相机,那里面有我的一张摘下眼镜的自拍。大概以为我听不见,他们开始讨论:“她的眼睛没有这么大吧?”“她应该是ps了,然后发给网友。”我听到这些,赶紧把花洒的水开到最大,然后仰起头来大声唱歌。但是即便水那样大,我还是能听到外面的笑声。
  
  初三的时候,因为发表了一些小说、文章,我成了校刊封面人物。校刊发下来,人手一本。下课的时候,一本杂志朝我丢过来,我一看,封面上我的脸被画成了一只大怪兽。混乱中,有人非要给我看,有人又扑过来要从前一个人手里把杂志抢走,教室的一隅顿时乱成一团,夹杂着争抢和哄笑的声音。我记得当时我的举动,是也没心没肺地去抢,于是大家一起哄堂大笑。
  
  当时竟然也有男生喜欢我。几个星期后,别人悄悄告诉我,有人把印着我照片的封面故意贴在电线杆上去逗那个男生,而他,愤怒地去撕那些封面。知道这事后,我红了眼眶。
  
  如果真那么没心没肺,为什么在触碰到一点温柔时,又因为感觉被看穿、被保护而哭泣呢?
  
  我附和着那些对我怀着恶意的哄笑而笑,一度模糊了自嘲与自贬的边界。我回避了“他们有错”这个事实,也回避了“我想变得漂亮”这个事实。
  
  就这样,春去秋来好几度,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纠结于自己是不是变“丑”,而别人的恶意是否又与我的不好看有关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性格里多了几分倔强和沉默,只是不得不承认,在隐忍坚强的外表下,深深的不自信被种下了。
  
  初三时我眼睛出现飞蚊症和短暂的视野缺陷,随即被当地的医生误诊为“视网膜随时会脱落”。我把恐惧埋在心里,不敢跟大人、同学诉说。不久,我又患上了很严重的失眠,当然,我也感到很难开口提醒活泼漂亮的舍友们要安静一些。那几年,成了我青春期最黑暗的时光。
  
  没什么同学的时候,我带着老爷爷参观图书馆、保护流浪狗、认识隧道里的流浪歌手、与校门口凉皮老板的调皮儿子建立深厚友谊……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全然不明丽,但我也在长长的隧道里秉着蜡烛且歌且行,逐渐靠近着目之所不能及的光亮处。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不是那灰暗的几年,我是否会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青春。可惜没有如果,事实上,我的青春,是将一个单纯和骄傲的女孩彻底改变的过程,那份眉飞色舞的骄傲,被我自己千万次地挤、压、拧、揉,变成了藏得很深的善良和很突兀的倔强,即使是在我不再那么丑的现在,我的性格在受到攻击时,仍会表现出突然的冷硬,即使明明我在心里深深地理解着他人。
  
  3
  
  摘下眼镜后,我仍然算不上很漂亮。但没有了眼镜,我也没有了隐藏目光的借口,只得重新开始直视他人的眼睛。
  
  令我惊讶的是,当我抬起头来,我发现,只要抬起头,甚至不需要多漂亮,人们就会欣赏你。
  
  吸引人的终究是自信的灵魂。但漂亮的人天然被善待,于是很容易自信,不漂亮的人则容易在一开始被轻视,被群体不自知地攻击,于是,富者更富,贫者更贫。但生活终归要教会你的:不漂亮的人,也足以在数以千计的孤单日子里被打磨得独立、强大,在一桩桩敏感的心事里学会共情,在对他人别有用意的观察里对人性有自己的见解或者宽容,从而也拥有一份独特的气场。若不能学会这一课,你便不能对着这个真实的世界,打赢最初这一仗。
  
  ——这是我青春期最重要的一役,是我的成年礼。
  
  今天,我终于从漫长的梦魇中醒过来。
  
  我选择一种开放和坦然的心态,去接受人的种种不好的地方,但这并不是选择世故和妥协,我愈加期待和追寻真正真实的东西。
  
  有时我会看着过去的那个我,我多想给她一些叮咛。她戴着眼镜,因为高度近视显得眼睛特别小。她的头发像刺猬一样L着。她有时过多地傻笑,有时动不动就脾气不好。她走在南方漫长、漫长的梅雨季节里,不知道要走多久。
  
  偶尔我也会突发奇想像那时那样打扮,戴一副黑框眼镜,让头发随便蓬乱,我总是觉得舒适和坦然,不再在意好不好看。我看看外面的世界,这里,雨季过去了。  

牙套日记

  我虽然不满意我的牙齿,但从没想过要矫正。念中学时,竟有一个比我还爱睁眼说瞎话的人,说我的牙齿像日本女生那样,乱乱的,很可爱。这句话对我往后的人生造成很大影响。每当我照镜子看到自己的牙齿时,诚实、勇敢的那一面就会大喊:“怎么那么不整齐啊!”可是下一秒钟,爱自欺欺人的那一面就会立刻催眠自己说:“真的很像日本女生耶!好可爱!”
  
  虽然我一直活在“自己是美女”的世界里,但我始终对自己的牙齿不是很满意,尤其是看到大S的牙齿整齐成那样。每当她一笑,我就会想到自己有缺陷的牙齿。最令我受不了的是,我笑的时候一边会露牙龈,一边不会。这真的把我惹毛了,因为我非常重视对不对称这件事。
  
  一次,有人真的觉得我的牙齿需要改善,他是我们以前唱片公司的老板。他也觉得我笑起来一边露牙龈一边没露感觉很怪,问可不可以弄成两边都露或两边都不露。医生说,改变牙龈的位置是很大的手术,因为牙龈长在骨头上,必须把一边的骨头切掉,两边才会一样。我和我妈当场傻了,我的牙齿严重到需要切骨头吗?
  
  经^此事后,有关整牙的事告一段落,我又陷入自欺欺人的生活中。直到我出了唱片,开始上电视后,牙齿问题才又进入我的生活。
  
  每次看SOS在电视上出现,总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我和我姐同时笑的时候,更觉得有个地方很碍眼。内心深处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就是不想去面对。因为知道那是一个很大、很难处理的问题,所以看的时候很痛苦,看完之后装作没事就成了我的戏码。直到有一天,一句话改变了我。我和我姐一起上节目,有位观众说她妈妈一直分不清我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最后,她想出一个办法:牙齿整齐的是姐姐,牙齿乱的是妹妹!这句话说得太实在了,让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自己的理由。我想是时候了,再逃避也不是办法。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我决定去看牙医。
  
  进入诊所,我告诉医生,我想把牙齿弄整齐,但希望是在最短时间内,所以要我戴牙套戴个两三年,我可不干,我比较想装假牙。医生回答:“徐小姐,我不建议你装假牙,因为你的牙齿很健康,装假牙太可惜了。我真诚地建议你戴牙套,你戴完之后,效果绝对会好!”
  
  大S也不断地鼓励我戴牙套。我妈说,只要我戴牙套,伟忠哥还是继续让我主持,她就没什么意见。伟忠哥不但会让我继续主持,还非常支持我一边戴牙套一边主持。他们一直告诉我,就算丑,也只丑个两三年,总比丑一辈子好。我想想,两三年后我才22岁,就可以成为真正的美女,而不是需要绕过牙齿这个部位的美女,当下就决定戴了。我一心想着,22岁我就会变得很美!
  
  一次,制作人詹仁雄跑来跟我说:“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朋友说,觉得你比大S漂亮!”
  
  我很得意地看了大S一眼:“哦,真的吗?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所有的人骂:“你是不是瞎了?”
  
  听完这个故事,内心确实有点不爽,但我马上告诉自己:哼!美丑根本不重要,我靠的是一颗善良的心,才不在乎外表那种肤浅的东西呢,何况我长得很可爱。看了我们的一张合照后,我不得不说那个人真的瞎了!虽然大S那时也很胖,但看完她之后再看我,还是会有种被吓到的感觉。当然,除美丑之外,内在更重要,但如果能够又美又有内涵,那不更好吗?所以,现在我总认为,内在比外在重要,是懒人的一个借口。因为懒得打扮、懒得减肥,所以把美丽定义为肤浅的东西。还好后来我又惊觉自己真的不对劲,除了牙齿有缺陷之外,眉毛也太粗。那时,实在不知道自己适合哪一种风格,我是在一次次的羞辱中慢慢成长起来的。
  
  面对挫折就能站起来,逃避挫折却会越来越堕落。如果别人笑你胖,你因此而减肥成功,你就没有白白被笑。其实,我只是想说,还好,我已戴牙套,就像瘦子说“还好,我已减肥”一样!

致命的电池

  1。买电池
  
  这个手电不亮了。”
  
  李强在副驾驶上一边“吧嗒吧嗒”地扳动着开关一边唠叨着。
  
  到了目的地就要打开手电,听了这话,王大力说:“那是个旧电池,我们去找一家超市买个新的。”
  
  汽车又开了五百来米的样子,在右手前方的大街上看到了一家超市的灯光。王大力把车停在了路边,用下巴点了点助手席方向,李强明显地表示了不满:“我去?”
  
  “当然。”
  
  “我还得过马路,你掉个头把车停在对面不行吗?”
  
  “别袅耍グ伞”
  
  李强一边不满地唠叨着,一边从车上下来。他愤怒地用力关上了车门,等着道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的空隙。王大力在车上看着比自己年轻的同谋犯小跑着穿过道路后点着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王大力之所以让李强去是为了防备万一的。他有意把车停在了小店收款员看不到的地方,所以店员就不会记住车型,就算他们记住了李强的长相,仅仅这一点也不会成为致命的证据。
  
  李强很快回来了,他把装电池的购物袋随手扔到车上后,钻进了助手席上。
  
  “一号电池两个,两块七,钱我交了。”
  
  “以后分大钱的时候你还这么说吧。”
  
  “这不一样。这个手电不是你的东西吗?用完我还会还给你的。”
  
  王大力用鼻子“哼”了一声,以前他就对李强这样的态度感到不快,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他转动了钥匙发动了汽车。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王大力已经打算在适当的时机和他“断”了。
  
  李强慢慢地撕破电池包装袋,把里面的电池取出来换在了手电上。王大力按照交通标志规定的车速向西,即东四北大街走去。
  
  夜深了,这会儿快凌晨了。王大力和李强是在顺义的“潮白划船竞赛场”中认识的——其实就是赌博。
  
  他们只是见过几面,但是根本不熟,所以,李强约王大力一起吃顿饭的时候,王大力非常震惊,但他还是去了。
  
  餐桌上,主要是李强在讲,王大力基本没有插什么话。李强说自己今年25岁,而王大力年长他7岁。李强是一名公司职员,在西城区的M银行做融资工作。
  
  王大力便问:“像你这么稳定高收入的工作干吗还来赌博?”李强听到这里“哈哈”地大笑起来,并不回答。
  
  王大力目前没有职业,但他的脑子很灵,干活也机灵,不过性格易变,朝三暮四,又爱发火,所以什么工作都干不长。他“涉足”偷盗后,便失去了工作的兴趣。他专门偷盗公寓,有过两次的盗窃罪前科。
  
  王大力一旦没有了钱,就开始进行再次偷窃。
  
  为钱所困是他和李强共同的特点。在李强越发喜欢买赛船彩票后便和王大力商量怎么“弄”大钱。
  
  当然,王大力也知道了李强欠了一屁股的债。他热衷一掷千金地买赛船彩票肯定会欠债的。
  
  但他比王大力想象的更危险,已决定踏入一条犯罪的路道。
  
  “融资客户存入的有价证券我们可以擅自提出来,也可以在金融黑市上借钱。”李强把身子探到桌子对面的王大力身边低声说道,“不会出事的,这样可以抵挡一阵子,一旦赢回来钱马上还回去。这是一条非常保险的赚钱路子。”
  
  “这不是贪污吗?”
  
  “是啊!可在暴露之前就可以还回去嘛!而且每个月底总公司还要来分公司查账。我直到现在都把细节考虑周到了。一旦来要账时什么都抹平了。业务上的贪污我知道,那是要定大罪的。”
  
  李强犀利地盯着王大力。王大力把视线转向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着了一支烟,向李强问道:“你打算弄多少?”
  
  “先弄50万现金——我保证能翻本还回来!”
  
  王大力吐出一口烟吹向李强:“为什么对我讲这些?我们不过是在划船比赛上见过面。你就不怕我报警?”
  
  李强笑了,说道:“王先生,我从你过去的朋友那儿知道,你的本事不一般。但你还没有因为不慎进过一次监狱。”
  
  “那是因为我从不在就职的公司下手。”王大力板着脸答道。
  
  “反正你每次都滴水不漏,但万一抓住了也会宽大处理的,因为你总还是‘初犯’!我第二次被捕完全是因为女人的告密!不是什么在不在公司下手!”李强笑嘻嘻地抓着王大力的左肩说道。
  
  “我是不会看走眼的。我们联手如何?”
  
  2。联手
  
  李强和王大力见面后谈的就是这些。在他所就职的那家银行叫西四分行,由于业绩下滑而要合并一些营业所。而现在那些停止营业了的营业所里还装有自动取款机没有撤掉。
  
  每天由西四分行的两名工作人员在早上向那里的ATM机填充现金。这项工作采取轮班制。
  
  新手不进行操作,只负责监督和警戒,而由老的工作人员进行现金的补充。
  
  “这个月的25号正好该我当班。因为一到发薪日顾客就来取款,所以今天补充现金的数额比平时要多好几倍。大概得100万吧,咱们把它劫了!”
  
  “没有警卫吗?”
  
  “只有我和外勤科长两个人。银行为了节省开支没有雇保安。我那个搭档科长都50岁了,又有心脏病,必要时什么作用都不起。如果我再协助一把,很容易就可以弄到手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样?”
  
  “那里有监视系统和报警装置的!”
  
  “那当然,所以我们要在半路上进行袭击。营业用的运钞车停在ATM机的外面,一般都是10米远的位置。由值班人员手提一个不显眼的蓝色提包,也就是我了。从以往的经验看,那个时间段没有人通过,从大道上看那里正好是个死角,被人目击到的可能性也很小。而且这么长时间了那里从没有出过事儿,这不是天助我们吗?”
  
  “你是说100万?怎么分?”
  
  “对半,咱们也别来虚的。我出的主意,也担着风险,所以一半一半。反正我下个月正好有急用50万。”

“朋克养生”的90后

  一年前,微博上有一张照片引起人们疯狂转发。照片上,一个头发黑白相间的中年男人,穿着T恤和迷彩裤子,左手端着保温杯,眼睛盯着杯子里看。这个男人叫赵明义,中国老牌摇滚乐队黑豹的鼓手。给他拍照片的摄影师感慨道:“不可想象啊!当年铁汉一般的男人,如今端着保温杯向我走来。”
  
  意象上的巨大反差,引发了人们的共鸣。赵明义的这张照片,完美诠释了“朋克养生”(“朋克”原指反叛性强的摇滚乐,这里寓意叛逆性)这个充满矛盾的词汇。很多90后接受了这个词,用来概括自己的生活状态,他们虽然不像赵明义那样“朋克”,但真的开始养生了。
  
  一边作死一边自救
  
  上海复兴路上的一间酒吧里,不等酒吧服务员拿菜单介绍,王俊霖驾轻就熟地点了一杯“苹果泥加龙舌兰”。王俊霖解释道,这样的搭配就是“朋克养生”,既可以喝自己喜欢的龙舌兰,尝到酒精的味道,又可以补充维生素C。
  
  按照传统解释,“朋克”代表着对体制、商业、资本的否定,是比摇滚还要激烈的态度。如果依照这个标准,王俊霖并不朋克,他面容精致、穿着得体、说话斯文,没有一点朋克气质。但人们为这个词,提供了新的解释,“朋克养生”变成了“一边作死一边自救的养生方式”——
  
  他们会一边吃着麻辣火锅,一边喝用金银花、菊花、荷叶、冰糖泡制的凉茶,“清热解毒”;一边熬夜加班,一边喝枸杞茶。
  
  还没年轻就老了
  
  王俊霖生于1991年,今年27岁。三年前,他还在上大学,每周三或周五晚上8点,就会和朋友们一起,到酒吧蹦迪。蹦完迪,每次都能见到这座城市凌晨四五点的样子。之后,他们吃完麦当劳,再搭早班地铁回学校,睡一觉,精力又回来了。
  
  当时年轻,可以使劲“造”,近两年王俊霖已经感觉身体大不如前。每到晚上12点左右,王俊霖就困得不行,“陷入昏迷”,有段时间还常常心悸。
  
  曾经一起“作死”的朋友们也是如此。大学时Albert头发又直又硬,特别浓密,毕业之后第一年工作压力特别大,每天晚上两点回家早上七点起床上班,头发掉得稀里哗啦,感觉都要谢顶了。今年4月份,王俊霖又得知了同龄好友艾希在办公室加班加到晕倒送急诊的消息。
  
  事实上,这并非王俊霖和几个朋友的极端遭遇,虽然90后处在身体最好的黄金时段,但健康危C已经提前到来。7月份,某平台医药健康频道的数据显示,参与调查的90后中,63%的用户咨询脱发、生发问题,48%的用户在咨询肠胃健康问题。阿里零售平台发现:在对“失眠”一词进行搜索的用户年龄分布中,年龄段在18至25岁的90后人群占到总人群的近40%,以大幅度的“优势”超越前辈们,成为失眠大军中的主力。同时,年龄在18至35岁的青年用户比例近八成,也就是10个失眠人士当中即有8位年轻人。
  
  “养生的集大成者”
  
  虽然刚刚27岁,王俊霖的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了。为了保卫发际线,他用一款来自法国、号称含有精油的洗发水,一小瓶价值两百多元。他又花了4万元,购买了三个月的头部定期护理服务。洗完澡,王俊霖会搬出一个自动泡脚桶,水里要加入母亲从家中寄来的含有辣木籽生姜成分的泡脚剂,水温保持在38到45度之间,水位要越过自己的足三里穴位。
  
  在泡脚的三十分钟里,对其他部位的养护也没闲着。他专门买了颈椎肌治疗仪,这款号称有低电频脉冲,可以模拟真人按摩。
  
  对于从南方来的他来说,北京实在太干了,当雾霾太严重或空气不好时,王俊霖会专门用一支来自美国的鼻炎洗剂,清洗自己的鼻子,他还会随身带一支护手霜,手一干,马上挤出一小管揉搓保湿。
  
  王俊霖的90后朋友们叫他“养生的集大成者”。他们把他视作养生试验田,只要王俊霖用过说好就会去买。
  
  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对1979名90后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近八成的受访90后开始关注养生信息,约一半的受访90后表示关注养生信息是因为工作生活压力大。第一财经商业数据中心发布的《90后、95后线上消费大数据洞察》也显示,90后及95后对于整个“养生”系列产品的偏好度也明显上升,在2017年8月和9月甚至超越了“90前”。
  
  “科学养生”?
  
  王俊霖的母亲也养生,但养生和养生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在Albert看来,年轻一辈和老一辈的养生区别在于,年轻一辈追求快速见效,而老一辈则是长期保养。同时,年轻一代比老一辈的观点超前,也更舍得在保养品上花费。
  
  唯一的相同点是养生的目的,显然都来自对健康的焦虑。在福建集美大学研究话语与文化建构的教授董丽云看来,除了自身的健康危机外,媒介不断向公众传递的健康焦虑,也影响着人们的养生态度。
  
  “有的疾病是贩卖出来的”,现在媒体上不断出现的猝死、疾病等新闻,会传递这种焦虑。在董丽云看来,公众的健康意识确实在提高,同时,随着自媒体时代到来,每个人都可能接触到五花八门的与健康相关的信息。这些信息常常用健康大数据的话语形式,比如“中国高血压人口有1。6-1。7亿人”,而且还会举出大部分疾病所具有的大部分症状,如疲劳、头晕头痛、发热、胸闷、肠胃不适、心慌等。这种状况下,人们很容易自我诊断,从而产生健康焦虑。
  
  90后即使百般养生,注重健康,但还是避免不了对未来的担忧,艾希随身带着从庙里求来的8个护身符,工作晕倒事件后,特意去刻了个文身“seizetheday(活在当下)”。Albert作为90后独生子,有着自己的担忧:“上面四个人,底下一个人,旁边还有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人的使命跟责任在身上,你就很重要,身体不能垮。”Albert说,自己一方面想成熟,想承担更多责任,可另一方面,又是矛盾的,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失去那颗躁动的、年轻的心,所以“朋克养生”,一直拧巴。

钢琴与母亲的执念

  母亲经常说是我非要缠着她买下那架黑色的珠江钢琴的。
  
  是吗?我努力追溯童年的记忆,只记得邻居装修那阵,楼道里堆了很多锤子锯子这样的工具,我每次上楼的时候,都想顺便把钢琴砸掉。
  
  我从小手就比别人大,小学的音乐老师看到我,非常坚定地对母亲说,我生来就是弹钢琴的料。
  
  20世纪90年代中期,让小孩学习乐器的浪潮突然席卷了我生长着的江南小城。先是有几个孩子开始学乐器,后来,听说乐器特长可以在择校的时候加分,家长们生怕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彼时,常州还没有厉害的钢琴老师,母亲和我,她的好朋友及女儿超超,因此开始了每个周末远征无锡的旅程。我们周六早晨天刚蒙蒙亮就要起来,抄一段位于田边的旧路,跨过一个又一个泥塘,去坐每十分钟就要停站的绿皮火车。停站的时间比行驶的时间更长,车厢里弥漫着脚丫和腋窝的味道。有的时候火车人满为患,母亲找陌生人接应,先将我从窗口送进去,再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上来。有的时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破费去餐车,买一碗当时还很稀奇的泡面,顺便坐上一会儿。
  
  音乐学校在教堂边上,逢特别节日常常举办演奏会。每一次为了上台演奏而举行的选拔,都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母亲对待我的钢琴课认真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她的情绪完全被钢琴老师对我的评价控制。说我弹得好,她接下去一周都会情绪高涨,随时笑眯眯,时不时称点儿大白兔奶糖回来。如果我被批评,她则连续一周都像颗一点就炸的炸弹。我因为弹琴挨过不少打,既被皮带抽过,也被扇过耳光。母亲天天晚上坐在琴凳边,一边打毛衣一边监督我弹琴。每弹错一个音,她就会用毛衣针扎我的手指。母亲乐感很好,听觉灵敏,虽然并不识谱,但任何错音都无法逃过她的耳朵。随时可能被惩罚的恐惧让我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童年生活中有许多外婆做的美味,也看过山河壮美,但留在记忆中最久、对我影响最深的,还是那些不知道毛衣针什么时候扎下来的未知的恐惧。
  
  学琴那几年,一到晚上六点,家里就有种如临大敌的气氛。因为钢琴和电视机在同一个房间,父亲只能看“哑剧”。有时母亲出门,父亲便会把电视音量稍微调大一些,让我也可以听到。我就是那样半听半猜,“看”完了《还珠格格》和《情深深雨蒙蒙》。外婆心软,看不得我被打,总是一边做晚饭一边仔细聆听琴房里的动静。我一哭,外婆就会扔下锅铲,冲进来,挡在我面前。
  
  超超是音乐学校的明星,识谱能力强,手指灵活,练习又刻苦。每一次演奏会,她总能在最前面做领奏。领奏弹的是一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庞大,优雅,像在湖面游弋的一只天鹅。超超穿着华丽的层层叠叠的长裙,在聚光灯下走到中央,整理一下谱架,轻飘飘地提起手腕,开始弹奏。只有在她弹完最出彩的独奏部分之后,我才能在舞台的最边角,作为群奏中的一员,弹上一小段。
  
  母亲总是把我和超超作比较。我们为此争吵了很多年,每天都在恶语相加,每天都在伤害对方,彼此精疲力竭。
  
  几年后,乐器特长不再是加分项,无论我还是超超都没有因此占到便宜。不知是因加分政策有变,还是母亲不得不向我没有钢琴天赋的现实低头,我们约定,当我考出十级,我就可以再也不碰钢琴。
  
  15岁那年,我终于磕磕绊绊过了十级,之后立刻停掉了所有的钢琴课,什么肖邦、巴赫、李斯特,我很轻易地将他们忘记,丝毫不觉可惜。母亲曾经旁敲侧击地问我想不想再练几首适合表演的曲子,将来可以秀给同学同事,我因此担惊受怕了好些天。好在一切因为我出国留学而作罢。之后十几年里,我读书、工作,从未对人提起我会弹钢琴,也从未试图在任何场合弹奏。我甚至从未跟人说起那段因为弹琴而经常挨打的岁月。
  
  我和超超也再没见过面,十年后,我们通过社交网络彼此加为好友。我知道她也放弃了钢琴,做了一名记者。她说,其实她小时候一直羡慕我很会写文章。
  
  母亲两年前退了休,而我在美国找到了工作。仿佛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她成了潇洒又自在的人。因为语言不通,她想要预订豪华游轮之旅,但错订成帆船之旅。于是,和一群二十岁出头的金发少男少女穿着背心短裤,在地中海的波涛中驾驶帆船,停靠一座又一座岛屿,晚上在狭小的船舱里睡觉。我把一些舞蹈表演的旧衣服和旧舞鞋寄回家,她不想浪费,于是高高兴兴穿着去了老年大学,学跳拉丁舞。我和她越来越像,都是那种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性格,常脱口而出伤人的话语,彼此有过很多摩擦,但她终于不再以我为她生活的重心了。我和她找到了一种和平相处的模式。
  
  几个月前,母亲突然说要把我的旧钢琴从外婆家搬到新房子去,又把我20多年前的琴谱(从哈农到拜尔到车尔尼)一本一本码在钢琴上面。节拍器锈得太厉害,只能买新的。她发她弹琴的视频给我看:单手,缓慢地,一个又一个地按下琴键。
  
  “之前看你弹琴感觉很容易,自己弹才觉得那么难。”她说。
  
  “我早就告诉你很难学了。”我在微信上回答。
  
  “难学归y学,但是真的很有趣。”她在回复中加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我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没想到她每天都在练习,能弹的曲子也越来越多。十多年前她带着我去无锡学琴时那种紧绷又疲惫的姿态不见了。她不再是那个为了虚荣而让我学琴的母亲,而成为不停追寻爱好与梦想的“酷”者。
  
  其实一开始喜欢钢琴的就是她吧,我想。
  
  外婆家里有浓厚的音乐氛围,演奏乐器是传统。外婆兄弟姐妹六个,每个都会一种不同的乐器,家庭聚会时像在开小型室内演奏会。母亲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耳濡目染,可惜她出生在物质贫乏的时代,我出生之后,她所有个人时间都被剥夺,个人喜好和价值也被抹去。她就像所有典型的中国式家长那样,将心思、愿望倾注在子女身上,希望他们是杰出的、优秀的,是自己一直梦想成为的样子。除了钢琴,她还让我学了围棋、素描,参加数学和化学奥赛辅导班。我记得那些令人沮丧的冬天,寒冷的冬雨挤走温暖的阳光,人行道两旁的树木都光秃秃的。她骑着庞大的男式自行车,喘着粗气,我坐在她的前杠上,我们迎着料峭的风冲下幽暗的隧道,去搭乘早班校车。
  
  她终于开始做她喜欢的事情。钢琴课之外,她还学习书法、园艺,甚至作为模特替朋友的服装店走秀。她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像我10岁那年一样满满当当,还要抽时间和小姊妹一起喝下午茶,开车去农家乐吃丰收时节的葡萄。而我,并没有按照她期望的那样早早结婚生子,相反,十几年来一直做着她认为没有“钱途”的文字工作。
  
  随着时间流逝,我们互相了解,互相尊重,然后承认我们之间的相似和不同。而那架钢琴也终于可以在真正喜欢钢琴的人手中,被奏出动人的音符。  

蹭饭蹭出来的名相

  北宋名相张齐贤,纵然家中贫困、衣衫寒酸、天天挨饿,身材仍旧高大魁梧,风骨伟岸。他经常感叹自己今生没能吃上几顿饱饭,记忆最深的一顿饱饭,是在村里有户富裕人家设的施食斋上吃的。席罢,他还是觉得没吃好,忽然见人家的房檐上挂着一块牛皮,趁人不备取下来煮着吃了,这才算是真正吃饱了。
  
  还有一次,一伙强盗在旅店里面吃吃喝喝,住店的人吓得连跑带躲,只有张齐贤留下来想跟强盗蹭顿饱饭。他径直走过去,作了个揖,直截了当地和他们说:“我穷人一个,想和各位一起吃个酒足饭饱,可以吗?”强盗们很高兴地说:“秀才你肯委屈自己,有什么不可以?看看我们都是粗人,还怕你笑话呢。”连忙给他让座。张齐贤说:“做强盗的,不是卑鄙的人,都是世上的英雄。”他一边说,一边拿了个大碗倒酒喝,吃得像虎狼一样。这群盗贼看傻了,都犯嘀咕:“他真是个当官的料子,要不然怎么能如此不拘小节呢!”
  
  相传赵匡胤到西都巡游,行至洛阳时,张齐贤为了祈求一顿饱饭,吃了熊心豹子胆,冒着生命危险,拦住了皇上的“座驾”。当时,拦住皇上的座驾可是杀头的大罪,怎不叫人唏嘘!张齐贤道:“我要给皇上谏言。”赵匡胤以礼贤下士之名召见他,张齐贤先不谏言,却问皇上有吃的不──饿啊!实在是饿啊!谏言是借口,其实是真心想混顿饱饭吃。赵匡胤见此人不一般,吩咐下人端来酒菜,他哪里吃过这等珍馐美馔?似济公过日子,狼吞虎咽。他一边吃,一边向皇上提出富民、敦孝、举贤、藉田、慎刑等方面的建议。赵匡胤回朝后,对赵光义说:“我到西都,只得到一个张齐贤足矣。这人挺实诚的,是个忠诚可靠之人,以后好好锻炼培养,定能他来辅佐你。”
  
  后来,张齐贤进士及第,果然成为一代名相。

后妈也是妈

  后妈赵岳娜第一次对我“施暴”时,来我家还不到半个月。
  
  那半个月,其实我已在背地里开始了和她的较量。比如,我会偷偷在她的杯子里撒上一层盐,用热水化开,薄薄地留在底层,她完全不知情,早上喝水时,一口就被呛到;比如,我会用小锯子把她一只高跟鞋的鞋跟锯短一点点,她穿上后,一迈步就是一个踉跄……
  
  对我这些恶作剧,赵岳娜却都保持了沉默,这给了我一种错觉,我觉得第一她好欺负,第二作为一个后妈,她不敢对我怎样,她怕别人说。要知道,她嫁给我爸,来到我家,可有一院子的人看着呢。
  
  所以,我对她大意了。
  
  那天晚上,我带领院子里几个孩子玩高兴了,最后把王奶奶家乘凉的棚子给点着了,我们围着火堆欢呼雀跃……在和院里大人合伙把火扑灭后,她把我薅回家里,关上门,二话没说抓起了鸡毛掸子。
  
  开始我是试图反抗的,她看上去瘦瘦小小,而我作为一个12岁的男子汉,长得不比她个头低,也自认比她有劲。但我没想到她瘦小的身体里蕴含着那么巨大的能量,我刚做出反抗的举动,她便一把将我按到了沙发上,一手死死地按着我,一手举着鸡毛掸子抽了下来。
  
  我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赵岳娜一边抽我,一边大声吼:“让你知道后妈也是妈,也能管你、打你、教训你!”
  
  我也跟着她吼叫:“后妈打人了,虐待,救命啊……”
  
  结果,我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拉架。尽管我一边挨打,一边模糊地看到门外晃动着一排脑袋,可他们都是看热闹的,根本就没有谁出来拉一下她,大家就想看我这个院里有名的“惹祸精”,是如何被后妈“教训”的。后来,直到我识趣地不喊了,她才住了手,可是这时的我也已经被打惨了。
  
  赵岳娜把鸡毛掸子丢到一边,指着我说:“以后再敢胡作非为,干一次打你一次,不信你就试试。”我忍着剧痛,也强忍着眼泪,回头瞪了她一眼。
  
  赵岳娜不屑地说:“你还别不服,我不怕你向你爸告状,也不怕你找七大姑八大姨,我还想找他们呢,一起说道说道,就你这样的熊孩子,该不该打!不信你试试。”
  
  听了她的话,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因为太疼,也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她说的话是真的,如果我爸知道我放火,也肯定不会轻饶了我。奶奶倒是偏袒我,但是也跟我说过,不许我惹是生非……看来短时间内,找人报仇,是无望了。
  
  那天晚上,我是趴着睡的,睡一会儿,疼醒了哭一会儿,哭困了又接着睡……因为是暑假,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喊我起床,我这样哭哭睡睡的,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屁股很疼,肚子很饿。
  
  起来四下看看,赵岳娜不在家,厨房里飘散着红烧肉的香味。抗拒了3分钟后,我向红烧肉投降了。和赵岳娜的正面战争,终于以我的全盘告负而结束。过了好些天,屁股上的印痕都还在。这种结果直接导致了日后,我再没有敢跟赵岳娜搞恶作剧,因为我听了小伙伴们的忠告:惹不起,躲得起。
  
  没错,我开始刻意躲着赵岳娜。她当然知道我在躲着她,只要我爸不在家,吃饭的时候,我基本不和她在同一张饭桌上,饭菜盛到一个碗中,立马端到屋里吃。
  
  有一点我必须承认,赵岳娜的厨艺的确非常好,擅长各种肉菜,尤其我最爱的红烧肉、红烧排骨、红烧鱼……她连豆腐都能做出诱人的香味来。这常常令我反抗的情绪有了“英雄气短”之感,躲避她的姿势,就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了,多少有点低眉顺眼的意思。
  
  那时候,作为业务员,我爸常常不在家,家里大多数时间,只有我和赵岳娜。赵岳娜却好像压根不在意我的躲避,我不主动说话,她也不说。非说不可的时候,比如需要买学习用品,需要交资料费用等,我也是能省则省。结果,她比我更省,只有3个字:“知道了。”然后把钱给我,一般会多给一些。但我并不感激她的大方,反正她没有工作,钱也是我爸赚的。
  
  但我也佩服她另一点,不管我和她发生过怎样的矛盾,我不告状,她也不告。包括那次放火、挨打,一周后我爸回来,我们都装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也没告诉我爸赔了王奶奶家3000块钱。这也让我知道了,钱的事上,她是说了算的。但不管怎么样,她的保密,让我省了又一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