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蛳赛过鹅

  “清明螺,赛过鹅”,不晓得江南人为何有这样夸张的说法,桃花水一涨,你去江、浙、皖交界的山村或小镇走走,到处都是被雨水洇湿的马头墙,黛瓦白壁带上了青灰色的水痕,就如一幅晕染的水墨画,转过小巷或水塘,满眼都是照眼的桃花,过一阵子还有盛开的油菜花,低头看,家家门前都放着一个脸盆,里面是孩子们摸来的螺蛳。脸盆里的水光倒映着小巷里的杏花垂柳,不r有穿着开裆裤的小小孩蹲看螺蛳们吐泡泡,或在脸盆壁上吸紧了玩“攀岩”,一看看半天。
  
  炒螺蛳当年是闰土们都吃得起的“小荤”,只要不怕冷,来了客,檐下的腊肉一片也不剩了也不打紧,脱了鞋袜,从家家后门都有的青石台阶走下去,沿着小河岸石摸一遍,两大碗螺蛳就到了手,刚摸来的螺蛳不能马上下锅炒,会有泥腥味,需放在盆里用清水养,加一点儿香油,螺蛳就会尽快吐浊纳清。
  
  在江南,各家的炒螺蛳味道都不一样,人流如织的周庄,万三蹄实在没啥吃头,因为要卖给游客,哪里等得及一只猪蹄像旧时那样细火煨上一夜?早不是沈万三时代的精工大菜了,但在背街小巷,炒螺蛳还是相当美味,我很八卦地跟到后面的厨房去看,看此地的螺蛳何以味道惊绝,原来,我们在城里做这道菜,用的是色拉油,香味寡淡,炒出来的螺蛳当然缺一种冲鼻野香,周庄的大嫂是在大铁锅里倒入金黄的土炼菜油,挖上一小勺白花花的猪油,油热后先下葱段和生姜片爆炒。接着倒入咸肉丁、笋丁、小野山椒和青豆,炒香。下螺蛳,把带壳的螺蛳炒到噼啪作响时,打开旁边煨着万三蹄的铁锅,舀一勺黏稠的汤汁进去,用小火炖3分钟左右就可以出锅了。
  
  炒螺蛳咸鲜微辣,盛在青花海碗里,野山椒艳红,青豆碧绿,笋丁嫩黄,完全是一曲乡野小调。有的上海客一上桌就嚷嚷要找“缝衣针”,大嫂就很鄙夷地努努嘴:“柜上有。”懒得为你服务。吃螺蛳是有段位的,指着缝衣针把螺肉挑出来吃,这样的食客还没有入段哪,九段高手吮螺蛳就像吃瓜子一样爽利,一吮一咬,螺蛳壳当的一声落入专吐壳子的搪瓷盆里,大珠小珠落玉盘,眨眼间螺蛳壳就在面前堆成了山,手上身上,一点汤汁也无,漱个口就能去与外商谈判,这才是境界。
  
  不会吃螺蛳的人,吹口哨一样与小小的螺蛳较劲,脸挣得通红,两腮都吸得凹进去,还是吃不到那弹牙的黄豆大一坨肉。
  
  离了周庄,在更无名的小镇走走,腌菜薹和炒螺蛳都是可以随走随吃的零嘴儿,腌菜薹6元一瓶,炒螺蛳3元一纸杯,卖零嘴儿的老婆婆特意多给你一个纸杯子,放螺蛳壳。其实,我知道螺蛳壳还有一种玩法,就是往房顶上扔,这是江南的清明习俗,螺蛳壳扔上老房子的坡顶,据说老鼠踩上去哗啦啦响,就能吓跑老鼠,毛毛虫也会钻进壳里做巢,不再出来骚扰蚕。也就是说,等“赛过鹅”的清明螺孕育了小螺蛳,江南就要养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