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秀才派饭

  萧三爷救的秀才,有土匪的嫌疑,这让管家心里很不安。
  
  萧家冲是雪峰山腹地一个村庄。萧三爷有良田百亩,是村里的大户人家。他乐善好施,修桥铺路、赈灾救民,乐此不疲,人送绰号:萧大善人。
  
  那一天,是个风雪夜,管家在巡查院落r,发现一个人倒卧在大门前。萧三爷细细端详这个人,二十来岁,一副秀才装扮,虽然衣裳单薄,神情憔悴,身上有几处刀伤,倒也是眉清目秀,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子弟,顿时动了恻隐之心。便令人将他抬进屋内,盖上棉被,喂了碗稀粥,秀才慢慢睁开了眼。
  
  管家问他话,秀才只是沉默,对人不理不睬的样子。管家心里不悦,平白无故救了他,也不吭声。打听不到他的底细,在这乱世里,不可久留啊,便向萧三爷进言,不如趁早将他打发走。
  
  萧三爷看了眼秀才,又望了望莽莽雪峰山,山上白雪皑皑,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现在让他走,不如当初不救他。就这样,秀才在萧三爷家住了下来。
  
  这一天,天空放晴,大雪慢慢消融。管家在大门口捡到了一块玉佩,他把玉佩递给萧三爷,萧三爷一看,眼睛顿时直了,是谁丢在这里的?管家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萧家冲多数人家以打柴、捕猎为生,不会有这样的玉佩。萧三爷家有玉佩,但成色和做工,都无法跟这块玉佩相比。近几日,大雪封山,也没有外人进来,玉佩只能是秀才遗落的。
  
  萧三爷当年高中进士之后,曾做过州官,因被奸人排挤,干脆辞官回家。他把玩着玉佩,眉毛越蹙越紧。良久,他对管家说,这是宫中之物。
  
  管家大惊,老爷,莫非秀才是……
  
  雪峰山上土匪众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经常派探子下山探听情况。
  
  萧三爷微微一笑,莫急,先看看吧。
  
  管家放心不下,暗中加派了人手对秀才严加看管。
  
  这样过了几天,有一天,萧三爷从都梁城回来,连忙问,秀才还在?
  
  管家见萧三爷神情严峻,心里想,看来秀才真是土匪的探子,就答道,在呢。
  
  哦。萧三爷松了口气,然后说,以后让他到村里吃派饭吧。
  
  萧家冲民风淳朴,哪家来了客人,其他人都会请他吃顿饭,叫作吃派饭,以示对客人的尊敬。
  
  怎么不把他逮起来,还让他吃啥子派饭呢?管家一肚子疑惑,但看见萧三爷沉稳的样子,不好多问,只得把话咽到肚子里。
  
  吃饭时,秀才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大快朵颐。这天,到方四儿家吃饭,端上来的整只鸡,却只有一个鸡腿。秀才脸露不悦。
  
  管家问,怎么只有一个鸡腿?
  
  方四儿颤声道,小儿嘴馋,偷吃了一个。
  
  管家正要责备,秀才却走进灶间,掀开锅来,锅里是一锅高粱饭。
  
  秀才愣住了,就问,你们就吃这个?
  
  方四儿点点头。
  
  秀才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说,那这些……
  
  管家说,是为你特意置办的。连年天灾没有收成,你这一顿饭,吃了他们半年的粮。
  
  秀才沉默了。良久,他撕下一个鸡腿,塞进方四儿儿子的手里,红着眼睛冲出屋去。
  
  在全三家吃饭时,秀才刚拿起碗,就见全三的女儿旋风一样冲进来,大喊,不好了,土匪来了。一家人顿时惊慌失措,全三拿起一床被子就往外冲。好在一个村民及时来报,土匪没有进村,虚惊了一场。
  
  秀才问全三,为何只抱床被子跑?
  
  全三两手一摊,无奈地说,土匪经常来村里抢劫,家里只有这床被子值点儿钱了。
  
  全三女儿嘤嘤抽泣着说,我娘被土匪杀害了。
  
  秀才撸起袖子说,你们看,我也被土匪追杀,差点儿就没命了。这帮畜生,我一定要……
  
  管家鄙视一眼愤怒的秀才,心想,你就装吧。于是打断他的话,你能咋样?官府不抓,匪患不除,我们没有好日子过。
  
  管家向萧三爷报告此事,他捋着胡须,微微笑道,好,孺子可教也。
  
  看见管家一脸不解的样子,萧三爷拿出那块玉佩说,这是都梁城王府的玉佩。你知道秀才是谁吗?
  
  能是谁?是土匪啊。
  
  嘿嘿。萧三爷笑了,他是王府的小王爷,与王爷置气,偷偷跑了出来。
  
  啊!管家大惊,王府为何不来寻他?
  
  萧三爷说,寻了。但莽莽雪峰山,哪里寻得着。我带着玉佩找到王府,王爷大悦,原本想来接他回去,却被我劝住了。
  
  为啥呢?
  
  萧三爷望着笨拙地跟村民学种菜的秀才说,我想让他多住些日子,了解民情,体验民间疾苦,将来也许能成为一代明君呢。
  
  管家赞叹道,老爷高明,真能这样就好了。
  
  希望如此吧。萧三爷轻声说道。

君子图

  民国年间,北平有位张三爷,是盐业银行的董事、著名的收藏家,也是个京剧票友。
  
  这天,三爷正在琉璃厂的书画摊前溜达,忽听一阵胡琴声,十分悲怆。他心中好奇,顺着声音寻了过去,见一中年男人独坐小凳,正在自拉自唱《秦琼买马》。
  
  三爷走近,发现地上摆了张纸,写着“画卖有缘人”几个瘦金大字,却不见要卖的画。三爷没吭声儿,听中年人唱完一段后才问:“先生,您卖的画呢?”
  
  不料,中年人却反问:“您识画吗?”三爷愣了一下说:“略懂一二。”中年人盯着他瞅了一会儿,说:“请。”他起身带着三爷进了身后的小楼。
  
  两人进了二楼一间屋,里面一桌一床,别无他物。床上躺个小孩,看样子在发烧。中年人展开一幅绢本说:“您瞧瞧。”画面上仅一根墨竹、一丛兰花,是幅《君子图》,但没有落款。三爷端详了片刻,问:“您收藏的?”中年人眼睛红了:“三十年了,要不是……”
  
  三爷又瞅了一眼小孩,忽然掏出一卷钱放在桌上:“赶紧去给孩子瞧病吧。”说完,他离开了小楼。
  
  后来,三爷听人说,中年人叫梅自傲,靠给古玩铺记账谋生,为人孤高清傲,胡琴京戏都会,对书画也颇有眼力见儿。
  
  半月后的一天,三爷路过琉璃厂,忽然想起梅自傲,便上小楼敲了几下门,却无人应声,一问隔壁才知道,今儿早上,梅自傲被侦缉队逮走了,据说是卖假画,被买主告了!
  
  三爷心中“咯噔”一下,落在侦缉队手里,不死也得被扒层皮,于是他急忙赶到了侦缉队。见到侦缉队长后,三爷说明来意,把一叠“联银券”塞进了他兜里。队长立马眉开眼笑,忙说放人。
  
  第二天早上,梅自傲便来谢恩了。三爷还礼后问道:“梅先生,您怎么被侦缉队给瞄上了?”
  
  梅自傲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有个老乡在我那儿暂住,谁知他打着我的旗号,把一幅假画卖给了个二把刀。二把刀找人鉴别后,告到了侦缉队。得亏先生出手相救,请容我日后报答!”
  
  三爷连忙摆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梅自傲却十分较真,追问花了多少钱,三笑而不答。梅自傲无奈之下,隔天送来一个信封,三爷打开一瞅,里面竟是梅自傲写的借据,其中包括了上次给孩子治病的钱。
  
  不久之后,梅自傲忽然找上门来,说他得到一个信儿,有人想卖李白题款的《上阳台帖》,问三爷想不想收藏。三爷大喜,两人立马赶到卖主家中。见到字帖后,三爷爱不释手,卖主见状说:“日本人出五万,您要是出价比他们高,就匀给您。”
  
  要价过高,三爷听后没有言语,梅自傲却厉声质问卖主:“身为炎黄子孙,却见利忘义,要把传世墨宝卖给日本人,你想被后世唾骂吗?”卖主无言以对,最后同意三万元转手。
  
  回来后,三爷请来书画界名流鉴赏《上阳台帖》,不料,有人说是李白真迹,有人说是宋人伪作,莫衷一是。三爷心里犯起了嘀咕,梅自傲却力排众议:“据梅某所知,这是唯一传世至今的李白题款之作。我们收藏,藏的是文化价值,真真假假,难道就这么重要吗?”
  
  三爷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后经专家多次鉴定,《上阳台帖》确为李白真迹。
  
  自此,但凡三爷遇到真伪难辨的字画,都要请梅自傲掌眼,事后酬谢时,却均被他谢绝。三爷知道梅自傲过得清苦,隔一段日子,就打发管家暗中送去一袋白面。次日,他一准儿会收到梅自傲送来的借据。时间长了,三爷的抽屉里多出了十几张借据。
  
  半年后的一天,梅自傲看到报纸上一则新闻,说张三爷去上海核查账目,却遭到绑架,被勒索200根金条!
  
  梅自傲心急如焚,立马乘船赶到上海。见到张夫人后他才知道,三爷把几乎全部的积蓄都用来买了藏品,就连20根金条一时也难以凑齐。梅自傲急道:“这可怎么办啊?”
  
  张夫人说:“绑匪送来口信,只要老爷交出《上阳台帖》,就答应放人。我想去劝劝他。”梅自傲却断然摇头:“三爷绝不会答应!”
  
  不出梅自傲所料,三爷一口回绝了夫人的劝说。张夫人和梅自傲只能干着急,一点辙也没有。
  
  这天早上,梅自傲对张夫人说出去一趟,就匆匆离开了,到了傍晚也没回来。张夫人正着急,一个用人跑来说:“夫人,梅先生被极司菲尔路76号的汉奸打死啦!”
  
  张夫人大吃一惊,急忙赶到极司菲尔路,见梅自傲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她吓坏了,慌忙把梅自傲送到医院,抢救了过来。
  
  后来,在金融界人士的斡旋下,绑匪收了20根金条,把三爷放了出来。三爷听说梅自傲重伤的消息后,立马赶到医院看望。
  
  梅自傲不好意思地看着三爷:“真对不住,原本是来帮忙救您,结果一听绑匪想讹《上阳台帖》,明摆着背后是日本人,我一来气儿,写了一沓子声讨书到76号门口发,谁知那帮汉奸狗急跳墙,对我下了狠手。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三爷紧握住梅自傲的手:“自傲,您是唯一赴沪来看我的人,我已感激不尽,怎么会怪您呢?”
  
  一个月后,梅自傲痊愈出院,右腿却瘸了。回京后,大伙儿前来探望三爷,梅自傲高兴之余,唱了一段《霸王别姬》助兴。
  
  第二天上午,等三爷醒来后,夫人递来一个信封:“老爷,梅先生离开了。”
  
  三爷打开信封一瞅,是两张便笺和借据。便笺上写道:三爷,原谅我不辞而别。珍重!借据则是梅自傲在上海住院期间的全部开销。三爷想起昨晚他唱的京剧,慨然长叹:“这个自傲啊!”
  
  后面几年中,百姓生活困苦不堪。三爷十分挂念梅自傲,多次托人打听,却始终杳无音信。
  
  一天傍晚,梅自傲的独子小梅突然寻上门来,见着三爷后,“扑通”一跪哭了起来:“叔,我爹他……走了。”
  
  三爷大吃一惊,一问才知道,梅自傲搬到了天桥住。半个月前,他不小心染了风寒,无钱医治,再加上饥饿体虚,不幸离世。
  
  三爷追问:“为啥不来找我啊?”小梅哽咽着回答:“我爹说,您也不宽裕,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三爷心痛不已,让夫人拿出一些现钱,让小梅先去买棺材,他明天一早就过去。
  
  第二天,三爷来到天桥,发现梅家一贫如洗。望着梅自傲的灵牌,他心中凄凉,不由得叫了声“自傲啊——”,就唱起了《卧龙吊孝》。
  
  唱着唱着,他忽然掏出一卷纸条,一条条地放进火盆里烧。一旁的小梅发现,那竟是爹写的借据,他急忙抓住三爷的手:“叔,这借据烧不得啊!”三爷却不理,把剩余的借据全扔进盆里,瞬间化为灰烬……
  
  办完丧事后,小梅拿出一个画盒:“叔,我爹临走前,叮嘱我把这画送给您,留个念想。”
  
  三爷接了过来,回家后打开画,发现竟是那幅《君子图》。他十分纳闷,依自傲的眼力,绝不会收藏一幅无名之作,这究竟是谁的画呢?
  
  北平光复后,三爷特意请故宫博物院的专家鉴定。专家仔细看完后,一脸惊喜地指着画中的兰花:“您仔细瞧瞧这儿。”三爷拿放大镜一瞧,终于发现兰花丛中隐隐现出俩字:范宽。
  
  这是北宋著名画家范宽的隐字款!
  
  三爷立马坐车直奔天桥,想把画还给小梅,谁知早已人去屋空。回来后,他看着这幅稀世名画,不由得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