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徒

  我清楚地记得,王老头儿进村的时候,眉目不清的夕阳正慢慢融化在村口的玉兰树上,像是被老酒一样的温风灌醉了。他吃力地骑着一辆破旧三轮车,东倒西歪。货物小山似的垛在车上,被废报纸裹得严严实实。
  
  我懒洋洋地走过去帮他推了推车子,搭讪道:“老人家,你这是来干啥啊?”
  
  他费劲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采药,收徒弟!”原来是个行脚郎中。
  
  第二天我醒得很晚,起床时屋里已经坐了一圈儿人。
  
  张大娘急急地开口:“我今天早上上山干活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小老头儿了,他拿了个铁铲到处挖,我怀疑他是盗墓贼!”
  
  陈叔也发话了:“得防着点儿,我们应该看看他到底在干啥,心里也好有个数儿啊!”
  
  张大娘表示赞同。
  
  这时我妈拍拍我的肩膀说:“你也跟着他们一块儿去!”
  
  一行人悄悄来到村东头的山包子上,张大娘指着不远处一个穿黑色布衫的老头儿说:就是他!
  
  我睡眼惺忪地看过去,随口说道:“你们说他啊,我昨天在村口见过他。”
  
  张大娘忙问:“你看见他干啥了?”
  
  我努力地回想着:“我看见他骑了一辆三轮车,车上放了好些东西。好像是个郎中。”
  
  “什么郎中,绝对是盗墓贼,”张大娘叫道,“那都是赃物啊……”
  
  话音未落,张大娘忽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很快晕厥过去。
  
  其他人乱作一团,不知是谁喊了起来:“张大娘被蛇咬啦!”
  
  远处老头儿的身影顿了一顿,朝这边走来,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酒气。他斜着眼看了看我们,然后蹲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张大娘粗壮的手腕上。
  
  只见他从身后的黑色布袋里拎出一棵蔫头耷脑的草药,在粗砺的掌间使劲儿搓了搓,直到把草药搓成一团淌着绿色汁液的糊状物,“啪”地一声糊在了张大娘脚上。
  
  “这是啥草药啊?”我好奇地问道。
  
  “七叶一枝花,”老头儿似笑非笑,“漫山遍野都长的东西,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
  
  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过了一会儿,他用鞋尖捅了捅张大娘,她竟悠悠地醒转过来,嘴里还在咕哝:“哎哟,吓死我了唷……”
  
  看到她醒了,我们松了一口气,待到想起要感谢感谢老头儿,他却已经走远了,边走边用树枝划拉地上的泥土,大概是瞅瞅有没有可以收入囊中的草药。
  
  自从那天后,村里都知道了老头儿姓王,是个中医。慢慢地,找他看病的人多了起来。在王老头儿手下,似乎没有治不好的病人。十里八乡都在传颂他的治病神技。
  
  有一天我去找他开点儿消暑药。昏暗的光线中,王老头儿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一张木桌边用毛笔写着什么东西。
  
  “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用毛笔写字啊?”
  
  王老头儿抬头看了我一眼,故意叹了口气。
  
  我讪讪地笑了,随口问道:“您不是说要收徒弟吗,这些日子有眉目了吗?”
  
  他略一顿笔,待墨迹干透,伸出粗糙的手掌将纸熨平,沾了点儿水,然后拿起来走到门口,贴到了门板上。
  
  我跟了过去,眯着眼辨认着上面的笔墨──今欲收徒,须品行端正,悟性通达,心诚志坚,不慕名利者;能离家舍业,行走济世,不惧苦辛,十年不悔者。
  
  我惊讶道:“这么高的标准啊!”
  
  王老头儿撇撇嘴说:“中医是老祖宗世世代代疗疾厄、存性命的宝贝,要是什么人都能学,中医早就成街边杂耍了!”
  
  我们正聊着,就来了几个看热闹的村里人。
  
  张大娘不识几个字,从大家的议论中明白个大概。立刻把身后的儿子往前推了推:“王大夫,你收不收我家发财?”
  
  王老头儿看了看发财,问:“你想学医?”
  
  发财嘿嘿地笑了两声:“学医是不是能挣大钱?”
  
  王老头儿“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看热闹的人渐渐都走光了,王老头儿走回屋里,瘦弱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他摇摇头说:“可遇而不可求,可遇而不可求啊。”
  
  说完他起身开始给我抓药,那柄暗金色的戥秤在他手下就如一件趁手兵器来回进退,红色的绒线像是微弱的火苗,燃烧着王老头儿眼中的热望,只是他看着秤星时眯起的双眼不小心泄露了秘密──他已年逾古稀了。
  
  王老头儿利索地抓药,嘴里也不闲着:“眼看我都这一大把年纪了,就想找个合意的小子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对十里八乡的人有些照应,也好跟祖宗有个交代……”
  
  听到这话,一股豪气忽然涌上心头──“我学”两个字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可是不知怎的,脑子里转眼就飘过一堆杂七杂八的想法:将来自己苦行僧般捣鼓着望闻问切,别人却削尖脑袋往城市奔往“高处”走;自己奔忙在山洼里给人看病,别人却徜徉在霓虹下享受繁华;自己朴素得只有一门手艺济苍生,别人却有好多名片可以炫门楣……这些想法针刺般扎破了刚才的豪气,最后甚至连点儿底气都没剩下。
  
  那两个字也跟着咽回到肚子里。屋里显得异常的静。
  
  王老头儿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这些,仍然兀自沉浸在刚才的念想中:“只要我还活一天,老祖宗的手艺就在一天。等我慢慢把这些年行医攒下的土方都整理下来,总会有脑袋灵光的年轻人看得上它们,愿意传承这门手艺,就算我活着的时候没有,入土之后也会有。”
  
  王老头儿手不离药,一直在絮絮地说着。昏暗的光线投在他宽阔的额头上,竟透出几分光亮,就连眼角堆积的皱纹,也好像舒展了好多。
  
  我不得自己是怎样低着头和他告别,走了出去。我只记得,我的身后似乎有王老头儿敞亮的声音,“医者,国之大道也,道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那是一个守望者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父亲的旧三轮

  父亲的一生,与脚踩三轮车紧密相联。
  
  因我跟姐姐都要读书,花费较大,仅靠家中的几亩薄田是应付不过来的,为多赚些钱供我们,父亲决定制作和售卖卤菜。
  
  学会做卤菜后,父亲借钱买了一辆三轮车,然后骑着它,穿村走巷去卖卤菜。三轮车并不好骑,需要掌握平衡,再加上那时乡g的道路很不好,都是泥巴路,坑坑洼洼,弯弯曲曲,时宽时窄,夏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连人带车滑倒是常有之事。车难骑,卤菜难卖,是父亲每日都要面对的。
  
  稍大时,我也嚷着要去卖卤菜,那时路已经好了很多,父亲的骑车水平也高了些,于是他便在自己的座位旁加钉了一条宽板条,我坐上去正好。父亲带着我一边骑行,一边沿途大声吆喝着“卖卤菜喽!”有人买时,他便熟练地停车,落刀起秤。
  
  山间的坡岭总是多,上坡时,父亲用力一蹬,猛踩几脚,车子便呼啦一下冲了上去,那样的迅猛,像极了一位沙场困将勇突重围;而下坡时,车子则快如乘风,四野从眼前呼啸而过,风简直就要钻进耳里呐喊,一切,让我兴奋不已!那时的父亲,在我心中,是个了不起的威猛“骑士”!
  
  为了让食客吃得更健康,几年后,父亲又重新换了一辆三轮车,他在车上安装了一个玻璃橱柜,这样可以将卤菜放在密封透明的玻璃柜里,灰尘进不去,雨雪天也不怕了。
  
  新车上,父亲不忘为我加钉了一个座位,只是,我已到镇上上初中了,爱好虚荣和面子的我,很少愿陪他去卖卤菜,怕被同学们认出来,父亲起初有点失望,但他还是顺从了我的想法,开始独自上路了,留给我一个孤单的嶙峋背影。
  
  为迎合食客的需求,再后来,父亲又换了一辆三轮车,并在前一辆车的基础上做了改良——在车底部加了一个煤球炉,玻璃柜里多了一口小铁锅,这样在冬天里便能让卤菜不至于太凉。车上,依然留有我的位置。父亲骑着新车,又一次上路,直至我们上完大学。
  
  我在省城上班后,便不让父亲再去卖卤菜了,起初他不同意,在我的反复劝说下,再加上他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身体已大不如前,最终同意了。可他依然舍不得丢弃那辆三轮车,他把煤球炉、玻璃柜拆下来,还原了车的最初模样。
  
  平日里,父亲骑着它去地里干农活,丰收时,用它拉回一车车的山芋、豆子、瓜果……吃不了的再骑到镇上卖。
  
  上班的前几年,我没有车,每次回家,父亲都会骑着车到小镇的车站接我;离开时,再用车送我返程,车上满满当当是要送我的老家特产。有一回,我要帮他骑,可他坚决不同意,说我把控不好,我只好坐在他的身旁,时光仿佛一下回到儿时,那对如风父子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只是现在,父亲的脚力已大不如前,骑起车来很费劲,弯腰弓背更加吃力,遇到上坡,已然力不从心,骑得气喘不已:父亲老了,威猛不再。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小汽车,不用父亲来接送了,但从村口到我家,还有最后100多米的窄窄小路,车子开不进去,行李物品只能拎回家,我便要拿钱给父亲,让他将路拓宽,浇上水泥,车子好能开到家门口,可父亲死活不同意:“这么点远的路,行李我用三轮车来运!”
  
  今年清明,回去祭祖的我,跟父亲说,你那车该淘汰了,又慢又旧,跟不上潮流了,现在乡村的路也好了,我们的日子也好了,我给你换辆助力电动车吧,又快又省力。
  
  父亲摇了摇头,说,这叫不忘初心,它虽然很旧,也很简单,但很实用,骑起来安全、踏实。“你坐你的机动小汽车,我骑我的脚踩小三轮,我们各自开好、骑稳自己的车,不要让对方担心就好了。”
  
  三轮车,父亲一骑就是四十多年,骑着,骑着,就将自己从一个年富力强、腰板挺直的小伙,骑成了一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者。一直在路上的父亲,用脚踩三轮车,为孩子们踩骑出了一条通往未来的光明之路,他一生都在努力去骑稳属于自己、更属于全家的三轮车,他做到了。我想,接下来,该轮到我好好开车了。

抓贼

  三是个瘦弱而且胆小的男人,这天他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2点。他没有带钥匙,为了不吵醒老婆,决定爬墙回家。
  
  当他推开虚掩着的窗户,正准备跳进客厅时,突然,后边有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嘘,别害怕,咱俩是同行!”拍他的是个胖子。
  
  是小偷!张三的两条腿开始哆嗦。突然,他灵机一动:“伙计,咱俩合作一把,到手的财物平分行不行?”
  
  “中!”胖子爽快地答应。两人进了屋,一起摸索着寻找钱物,半天都没有收获。最后,胖子说他有辆三轮车停在墙外,建议将电视机偷走。
  
  张三配合他将电视机搬到三轮车上后,张三说:“我刚看到一部VCD,还在矮柜上摸着一个盒子,不知道是不是金银首饰,我胆子小,在这里望风,你进去偷吧。”
  
  胖子不同意,非要张三去,还表示自己一定会等张三。说着,他拿出一把链锁,把三轮车锁住,将钥匙递到张三手里:“快去搬吧!”
  
  张三没办法,只能飞快地跑进屋里,随后,他立即拨打110报警。胖子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张三出来,心里犯了嘀咕,以为张三想要独吞财物,于是他赶紧溜了回来。
  
  张三看到胖子进来,于是搬起VCD往外走。胖子问:“首饰找到没有?”“屋里太黑,看不清。”“让我摸摸你小子的兜,是不是把钱和首饰私自窝藏了?”
  
  两个人拉拉扯扯,争执不休。突然,外面警笛大作,惊醒了张三的老婆,拉开灯,她看见张三和一个抱着VCD的陌生人,指着张三的鼻子大骂:“好啊你,赌输了钱不说,还把家里的东西往外倒腾,看我不跟你拼命!”直到警察抓住了胖子,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张三的老婆才如梦初醒,上上下下打量张三,确信他没有受伤时,一头扑进他的怀抱:“老公,以前我光知道你聪明,没想到你还是抓贼高手……”

三轮车上的父爱

  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国女排勇夺奥运金牌,朱婷再次当选为MVP(最有价值球员)。一年前的女排世界杯,朱婷也是万众瞩目的MVP。鉴于朱婷在国际排坛的地位,周口市相关部门将朱父接送朱婷的三轮车,当成特殊见证物永久收藏。工作人员来取车时,朱婷央求老爸:“我想再坐一次您的三轮车。”朱爸爸发动破旧的三轮车,载着女儿在乡村的小路上转了起来。听着“突突突”发动机声,与父亲走过的艰难岁月扑面而来。
  
  朱婷12岁时,身高就蹿到了1。72米。因家里实在太穷,朱父要求朱婷辍学打工补贴家用。班主任得知情况,对朱父说:“朱婷这么小,不能辍学。她身高出众,适合搞体育,你带她去周口体校试试。”于是,朱父驾驶家里的三轮车,载着朱婷赶往周口体校。教练通过一系列测试,兴奋地对朱父说:“朱婷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排球苗子,这个孩子我们要了。”1万元的学费是朱父从亲戚那儿借的。
  
  朱婷从小吃妈妈亲手做的馒头、咸菜长大,格外想念家里馒头和咸菜的清香。朱父得知后,决定给女儿送腌菜馒头。从2007年10月起,朱父开始每个星期给女儿送馒头和咸菜。每逢周六凌晨,朱父就开着三轮车,带上20个馒头和一罐自家腌制的咸菜赶往体校。接到爸爸送来的馒头及咸菜,朱婷总是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吃起来,边吃边说:“真香!”朱父在一边微笑地看着女儿。
  
  从家里到周口市体校近100公里,朱父每次往返需要8个小时。每次体校放假,朱父就驾驶三轮车将女儿接回家,开学时再用三轮车将女儿送往体校。3年里,他驾驶三轮车,往返两地的总里程达4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整整一圈。2010年的一天,朱婷给父亲2000元,朱父吃惊地问:“你哪来这么多钱?”她说,这是几年来双休日省下的生活费。朱父这才得知,女儿让自己送馒头咸菜,除了她喜欢吃,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给家里省钱。
  
  因朱婷在各种排球赛事上的突出表现,省青年女子排球队主教练将其招致旗下。如此一来,朱婷不仅不需要父母再负担学费、生活费,每个月还有津贴。她一分钱也舍不得花,全部存下来交给父亲还债。朱婷勤奋苦练,很快在省队脱颖而出。次年入选国家女排。2013年6月,中国女排在世界女排锦标赛中夺冠。作为队里的头号主力,朱婷荣获最佳得分、最佳扣球及MVP三项大奖。赛后,郎平将朱婷正式招入国家队。
  
  此时,朱婷身高1。95米,然而体重才70公斤,两只胳膊瘦得像麻秆,训练时间一长就体力不支。朱父很焦急,咨询了相关人士,得知,朱婷训练强度大,营养跟不上,最好给她补充蛋白粉。
  
  2013年9月,朱父将家里新收的玉米卖了,买了4罐蛋白粉,朱母积攒了200枚土鸡蛋。为激励朱婷,朱父没有乘坐火车,而是像从前一样,驾驶三轮车,走了三天三夜,赶赴北京给女儿送蛋白粉和土鸡蛋,饿了,他靠自带的馒头咸菜充饥;渴了,就去路边小饭店要一碗白开水喝;夜深了,他就和衣躺在三轮车上……从父亲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蛋白粉和鸡蛋,朱婷的眼睛湿润了。
  
  此后1年多,朱父又多次驾驶三轮车,进京给女儿送营养品。父爱滋润下,朱婷体重增加到75公斤,肌肉力量明显增强,经过刻苦训练,成为中国女排的头号主力。2015年9月,第十二届女排世界杯在日本举行,中国女排以10胜1负的骄人成绩夺得金牌。主力朱婷被誉为“世界女排超级球星”。
  
  归国后,朱婷回家探望父母。到达周口火车站后,当地体育部门热烈欢迎,并用备用专车送她回家,被朱婷婉拒了。她还是让早等在那里的父亲,用三轮车载自己回家。朱婷明白,这个破旧的三轮车上洒满沉甸甸的父爱,是自己征战世界排坛的恿χ础! 

妈妈什么都不怕

  我五岁那年,爸爸放弃了稳定的教师工作,南下打工。出这个主意的,是我妈妈。
  
  妈妈的理由是:我们家三个孩子,全靠爸爸一个人的工资,生活压力大,根本无法应付。那时,镇上出去经商的人很多,都赚得盆满钵满。所以,妈妈想让爸爸也出去闯一闯。
  
  邻居们都认为妈妈疯了,放着一辈子吃喝不愁的工作不要,背井离乡去赚一份不知道能否到兜里的钱?他们说妈妈想钱想傻了,却忘了那些人有了钱后,家里过得都不太平,不是吵架,就是不回家。
  
  外婆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说给妈妈听。妈妈使劲甩了甩她的短发,潇洒地说,我不怕,我相信他不会。
  
  妈妈在附近一个工厂的食堂上班,平时,她工厂、学校、家三头跑。以前,爸爸在,一个三轮车,把我们姐弟仨全载上。可妈妈不会骑三轮车。
  
  妈妈特意花了一天的时间,经历了好几次翻车、摔倒,腿都擦伤了,终于学会了骑三轮车。从此,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妈妈骑着三轮车,载着我们三个,一路有说有笑、引吭高歌。她说生活就得有点劲头儿,不然怎么奔向幸福。
  
  有一天晚上,我和弟弟为谁先洗澡打得不可开交。妈妈开口就是,让弟弟先洗,你是姐姐。
  
  可这一次我偏不让,冲着妈妈嚷嚷,你为什么要那么多孩子啊?两个不够,非得生个老三?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我捂着半边脸,躲在屋里,哼哼唧唧哭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走进房间,让我不要难过。她说,虽然现在提倡儿女都一样,可是,在镇上,哪家要是没有男孩,还是会被说三道四。她为了顾及爸爸和奶奶的感受,才想努力生一个男孩。结果二胎检查出来,还是女孩。很多人劝妈妈,把这个孩子打掉,毕竟孩子多了压力大。可妈妈说她不怕,孩子多了热闹,就是小时候累点。
  
  爸爸出去半年,没有挣到一分钱,反而把带去的钱全赔了。他在电话里说想回家,妈妈说不能回,还到处给他筹钱,说生意就得看长远,刚铺一点路,撤了就是断自己的后路。
  
  亲戚们对爸爸没有信心,所以都拒绝借钱给我们。爸爸身在异乡,家里还等他拿钱养活,他怕极了,觉得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
  
  不怕,一切都会好的。妈妈信心十足地鼓励爸爸。
  
  妈妈把她结婚时姥姥给的一个玉镯卖了,加上家里仅有的积蓄,全部汇给了爸爸。后来,在爸爸的努力下,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过年是爸爸生意正好的时候,他不打算回家,妈妈决定带我们姐弟仨去看他。
  
  第一次出远门,又赶上浩浩荡荡的春运,妈妈什么都不懂。奶奶问她,扯着三个孩子,你不怕?
  
  妈妈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笑着说,不怕,我一点也不怕。
  
  只有到了市里,我们才能买上火车票,可等我们到了火车站,当天的票早就卖完了,我们只能等到第二天。妈妈安排我们姐弟三个在火车站的长凳上睡觉,她坐在中间,我们把她的腿当枕头。
  
  妈妈一直在唱歌,声音比平时要大很多。候车室里人声嘈杂。听着那歌声,我很快入睡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妈妈手里晃着三张票说,妈还行吧。
  
  那是我们姐弟第一次坐火车,特别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妈妈说,那也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原来,她说坐过好几次火车都是骗奶奶的,因为怕奶奶不同意她带我们去找爸爸。
  
  新闻上每天都在报道火车上失窃的事。姐姐问妈妈,你不怕吗?
  
  不怕。妈妈头也没抬,双手在洗爸爸换下来的旧衣服。爸爸却说,你一夜都没有睡,不是害怕是什么啊!
  
  我不怕,别在孩子们面前乱说。妈妈急急地说。
  
  我们要在爸爸那里待半个月。店里的活不用妈妈帮忙,她就走街串巷地捡饮料瓶,说闲着也是闲着。妈妈捡了半个月的瓶子,居然赚够了我们的路费,连爸爸都吃惊,说妈妈真是干什么像什么。
  
  回到家,妈妈口若悬河地跟邻居说爸爸的店,夸爸爸有本事。有好事的邻居问她,怕不怕爸爸混好了,不要我们。
  
  不怕。妈妈依旧是这两个字。过了一段时间,爸爸开始给家里汇钱,让妈妈不要去工厂上班了,太辛苦,把我们姐弟三个照顾好就行。
  
  妈妈嘴巴上说好,却依旧上班。有一段时间,邻居好几家都进了贼,丢了东西。
  
  妈妈在家里的地上放了很多瓷盆子,我们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后来,姐姐说妈妈的枕头底下还有一把刀。
  
  为什么要放瓷盆子啊?我问妈妈。小偷一进来,碰到盆子,妈妈就能听见了。
  
  那几天,妈妈的眼圈黑了,脸色也不好看。她说因为太挤,所以睡不好。其实,她是怕小偷把我们三个偷走。
  
  我觉得妈妈挺傻的,小偷怎么会偷孩子呢?
  
  可是那一次妈妈真怕了,说她最看不了电视上丢孩子的新闻。所以,不管多忙,她都要接送我们放学,从来不让我们三个自己走。
  
  我上四年那年,妈妈的身体出了一些状况,医生说情况不是很好,让家里人都有一个心理准备。
  
  爸爸回来了,西装革履,我们简直都认不出来了。他握着妈妈的手说,不要怕,不会有事的。
  
  妈妈说,不怕,孩子们都大了。化验结果出来,只是虚惊一场。护士也跟着高兴,说等结果那段时间,妈妈整夜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见着医生就问结果怎么样,一脸的担心和害怕。
  
  原来,妈妈也有害怕的时候。
  
  妈妈出院后,爸爸组织了一次家庭聚会。聚会上,亲戚们说起妈妈小时候的事。一次,一个表妹把一只小蚂蚁放在妈妈胳膊上,她吓得直哭;初中老师要求上晚自习,妈妈从来都是要大舅接送,因为怕黑。可是,我明明记得,一次弟弟半夜发烧,她抱着弟弟跑了五里路去医院。
  
  这么胆小的一个人,没想到现在这么厉害,一个人拉扯大了三个孩子。
  
  喝了一点酒的妈妈,话也多了起来,她摇着头说,谁说我不怕啊,只有在孩子面前,我才什么都不怕,因为当妈的不能软弱,我软了,他们怎么办?居家过日子,家里就得有一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的人。他爸天生善良,是个老好人,所以只有我硬起来,像石头一样不怕打不怕摔,才能撑起来这个家。
  
  我有一个妈妈,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妈妈。

未曾深爱已永别

  1。变
  
  好像忽然地,他开口跟我要钱了,最初的借口是不太舒服,要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县城里的医院,想来花不了太多钱,我汇了2000块给他。
  
  过了几天,他打电话,说身体不太碍事,但是钱花完了,还没有太够。我心里忽然有一点点不舒服,说了声:“下次回家补上。”
  
  没想到时间不长,他又来了电话,说想买个电动三轮车,年纪大了,骑普通的三轮车去赶集有点儿吃力了。
  
  一辆电动三轮车,大概也要2000块钱,数目不是很大,但是因为接连两次,我犹豫了一下。他好像听出我的迟疑,说:“你给我出一半,我自己出一半,我刚把家里羊卖了。”
  
  我的心就软下来,这些年,他一直养羊,当作日常的花销,但是养大一只羊并不容易,每天都要赶到坡上去,一来一回大半天就过去了。
  
  母亲在的时候,还会去给他送些热的饭菜,几年前母亲去世了,他就带一些饼子和咸菜,装一壶白开水,走到路上水也就凉了,直到晚上回来,才会烧口热的稀饭喝。
  
  母亲去世后,我想把他接到城里,他执意不来,在县城的弟弟也打算接他一起过,他也不肯,说习惯了乡下,习惯了村里的人。
  
  无法说服,也只能由他,但是我们平常给他钱,他总不肯要,说生活简单,开销也小,花不到什么钱。
  
  可忽然之间,他好像变了,要求检查身体,买电动三轮车,都很不像他的行为。我如数把钱汇过去,心里却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儿,而我能抱怨什么呢?他是我的父亲。
  
  2。看望父亲
  
  这样过了三个月,我公休,决定带女儿回家去看看他。
  
  我牵着女儿去坡上,远远看见小小的羊群。近了才看见他,坐在一棵树下打瞌睡,旁边铺着块塑料布,上面放着吃了一半的饼子,一小袋咸菜,还有一壶水……我心里一酸,喊了声:“爸。”
  
  他好像吓了一跳,一激灵睁开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丫头,你回来怎么也不先说一声?”
  
  女儿抢先说:“妈妈说要给你个惊喜。”
  
  他的确很高兴,忙着把几只羊拢到一起,赶回家。院子里有些杂乱,不像母亲在时那样整洁,角落里,还是放着他骑了很多年的旧的脚蹬三轮车。
  
  “爸,你买的电动车呢?”我随口问。
  
  他有些慌张,半天才说:“还没买呢,人家说到10月电动车降价,我再等等。”
  
  我收拾院子时,听见他给弟弟打了电话:“你姐回来了,你们晚上也回来吃饭吧。”又小声叮嘱一句,“多买点儿好吃的。”
  
  我想说什么,又住了口,这些年,弟弟经济始终不太宽裕,而我和他,也并非很亲密。
  
  我大他几岁,那些年,心里始终介意父母的偏心,因为他是男孩子。因为年少的嫉妒,便对弟弟刻意疏远,后来像是赌气一样努力考上了一所好大学,扬眉吐气地离开了家,彻底打倒了弟弟作为家中男孩儿的优势。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不错的外企,做了白领,而弟弟,最后是勉强读完职业中专,进了县城里做那种要在流水线上干活儿的小工人,他对我,更是仰视中又渐渐多了些敬畏。
  
  于是年少的疏远延续到多年后,就成了这种情形,我同弟弟之间,客气多过了亲近。后来各自成家,离得又远,更是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联系甚少。
  
  但回来了,还是要聚一聚的。
  
  3。风波
  
  下午弟弟两口子带了孩子早早回来,当真买了很多食品蔬菜。
  
  他亲自下厨,做了很多菜,都是我爱吃的。
  
  吃过饭,弟弟两口子走后,我在院子里陪父亲说话,他说其实弟弟一直很牵挂我,并且弟妹还给我女儿织了毛衣……这话题,在我听来,却是有些刻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
  
  只是没想到,话题说到最后,还是落到了钱上。
  
  他绕了很大的圈子,先说村里正在统一规划,又说母亲生前想重新翻盖房子……最后才试探着问:“你们要是手头不那么紧,能不能……你知道的,你弟弟……”
  
  我打断他:“爸,翻盖房子需要多少钱?”心里,忽然有说不出的伤感。
  
  “大概,大概要两万块吧……”他的声音低下去,又赶快补充,“我的羊要是都卖了,也能卖好几千块钱。”
  
  我还是愣了一下,两万多,对我来说也并不是小数目。尤其去年开始的金融危机,薪水不升反降,而城里消费却日渐高涨……但这些,我如何开口讲给面前皱纹纵横、面目沧桑的他?
  
  “爸,我回去看一看再说,应该,不是太大问题。”
  
  他低下头:“丫头,难为你了。看看能有多少,爸年纪大了,别的事,也不会花钱了……”
  
  我笑笑。月光暗暗的,他一定看不出我的笑容有些苦涩。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很晚没有睡着。不知是不是听错了,父亲好像也是,午夜了,还在院子里走动。
  
  第三天,我就找了借口说单位通知出差,提前买了车票。
  
  他也没有强留我,收拾了许多东西默默装进我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