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贾刚是一家企业里的工会干部。虽然有满腹才华,可他不会逢迎巴结,很不讨领导的喜欢,至今也没被提拔,这让他很郁闷。但他没想到,更郁闷的还在后头。
  
  这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儿子小然忽然说道:“爸,妈,我不想上学了。”贾刚惊呆了,他妻子卢慧反应更强烈,瞪圆了眼睛大声问道:“你说什么?”小然重复着说:“我不想上学了。”
  
  小然今年上高二,明年就该考大学了,却突然提出不想上学了,也难怪卢慧反应这么强烈。听他又说了一遍,卢慧才确信自己没听错,激动地问道:“为什么?”小然说:“我想学刺青去。”卢慧大声说:“不许去!”小然说:“我现在学了刺青,很快就能工作了。等我上了大学,还是要学刺青,白耽误四五年,结果不是一样吗?”
  
  卢慧怒喝道:“我就不许你学那乌七八糟的东西!”小然不服气地说:“那是一个制造美的工作,怎么就乌七八糟了?”卢慧说:“那也叫美呀?正经人才不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小然就要反驳。眼看着母子俩就要吵起来,贾刚忙着对小然说道:“别说了,你先回屋去吧。”小然气哼哼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贾刚也把卢慧拉到他们的卧室,劝她先平静下来,搞清了事情的原委,才好对症下药。不然,吵翻了,小然来个离家出走,那就更不好管了。卢慧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就让贾刚去调查清楚。贾刚又去跟小然说,这毕竟是大事,等他跟卢慧商量好了再Q定,眼下还是先去上学。小然也答应了。
  
  几天以后,贾刚就把事情搞清楚了。小然一个同学的哥哥,开了一家刺青店,小然跟同学去玩儿了一次,然后就迷上了刺青,每天放学都要去学一会儿呢。听他讲完了,卢慧问他:“你说该怎么办啊?”贾刚说:“他既然喜欢,那就让他学去呗。他说的也对,就是上了大学,他还是要去学,那时候他也大了,咱也管不了他了,不白耽误好几年的工夫吗?”
  
  卢慧觉得贾刚说的也不无道理。小然不喜欢上学了,你逼着他去学,他未必会考上大学,弄不好再出点儿别的事,更麻烦。但儿子半途辍学,连大学都没去考,也让她太没面子了。她一时难以决断。贾刚又劝了她好几天,她这才认了命,点头同意了。贾刚给小然办了休学手续,小然就到刺青店去当了学徒。
  
  刺青店晚上活儿多,小然上午休息,下午和晚上才去上班。这天晚上,贾刚来到了刺青店。当时店里也没客人,小老板程悦正教小然手艺呢,见贾刚进门,他就问有什么事。小然忙着跟他说是他爸。程悦就说:“叔,你是来看小然的吧?他心灵手巧,学得可快呢。我把手艺教给他,过不了两年,他就能自己开店赚钱了。”
  
  贾刚摆摆手说:“我的儿子,我了解。他认准的事儿,一准儿会尽心竭力地学好。我不是来看他的,我是来找你的。程悦师傅,你也收下我吧,我也想学这门手艺。”
  
  程悦和小然都愕然。
  
  小然笑道:“爸,你就别捣乱了。这行吃的是青春饭,人家客人一进门,看到你这岁数的师傅,转身就走,哪还有生意可做?”程悦跟着说道:“对呀。叔,我们这里都用流行元素,你也不懂啊,根本设计不出来,没客人会找你的。”
  
  好说歹说,程悦就是不肯收贾刚为徒。贾刚也赌上了气,在胳膊上粘了两块很丑的刺青图案,就在刺青店门口晃,搞得很多客人一看就给吓跑了。程悦出来劝他,他把脖子一梗,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在街上呢,爱干啥干啥,你管得着不?”程悦被噎得直翻白眼儿,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得答应收他为徒。贾刚就喜气洋洋地给程悦当上了徒弟。
  
  从此以后,每天一下班,贾刚就跑到刺青店里,跟着程悦学手艺,直到关门才回家。周六周日休息了,他更是整天都黏在刺青店里,认真地学习。
  
  小然一直以为贾刚学刺青是假,监督他才是真的。可他不怕。他就是来学刺青,也不干啥坏事,才不怕他监督呢。过了一个多月,他发现贾刚还真是学刺青的,似乎比他还有兴趣,简直就是热情高涨。贾刚进步也很快。有天下午,贾刚没来,刺青店里只有程悦和小然两个人。程悦说道:“小然,你爸比你学得快呢。”小然说:“怎么可能?”程悦说:“真的,我不蒙你。我看得出来,他功夫很扎实,也用心学,好像还挺有感觉。再过个把月,他就能把你落下一大截啦。”
  
  小然不服气,偷偷观察着。
  
  晚上,又来了一位客人,是个美女,要在肩膀上刺青。程悦问她想刺个什么图案?美女说,好看就行。程悦转脸对贾刚和小然说,你们各去设计一个吧,完了让美女选。
  
  现在刺青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想出了什么图案,就用针在身上刺,而是在电脑上设计出图案后,由机器来刺。所以说,设计图案就很关键了。特别是客人没有明确意向,只说要好看的,就更难办了。
  
  很快,小然和贾刚就设计出了图案。小然设计的是一只灵动的蝴蝶,而贾刚设计的却是一只胖乎乎的肉虫子。程悦看了,未置可否,叫过美女来看。美女看了蝴蝶,没说话,一看那条肉虫子,就高兴地说:“我要这个!”
  
  小然败给了老爸,很不服气。他问美女:“你怎么会喜欢那条肉虫子啊?蝴蝶翩翩飞舞,多美呀。”美女瞄了他一眼,反问道:“我这么胖,飞得起来吗?这只虫子蠢萌蠢萌的,这么可爱,倒跟我有几分像呢!我就刺它了!”
  

“父子”日记

  德国青年卜劳恩,又一次失业了。他满大街地转了一天,依然没有找到工作。情绪极度低落的卜劳恩去酒吧坐了半天,直到将身上最后一点钱换了酒喝下肚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
  
  可是,家里也不是天堂,他寄予唯一希望的儿子克里斯蒂安并没给他争气,成绩居然比上学期还退步了。他狠狠地瞪了克里斯蒂安一眼,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呼呼大睡。
  
  当卜劳恩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他习惯性地拿起笔写日记:
  
  5月6日星期一
  
  真是个倒霉的日子,工作没找到,钱也花光了,更可气的是儿子又考砸了,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卜劳恩来到克里斯蒂安的房间里,准备叫儿子起床去上学,而他已经上学去了。卜劳恩突然发现,克里斯蒂安的小日记本忘锁进抽屉了,于是便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起来:
  
  5月6日星期一
  
  早上去上学的时候,我帮助一位盲眼老奶奶过了马路,心情很好。只是这次考试不太理想,但当我晚上将这个消息告诉爸爸的时候,他却没有责备我,而是深情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使我深受鼓舞,我决定努力学习,争取下次考好,不辜负爸爸的期望。
  
  怎么会是这样呢?明明自己是恶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怎么就变成深情地盯着他看了呢?卜劳恩好奇地翻开了克里斯蒂安以前的日记:
  
  5月5日星期天
  
  山姆大叔的小提琴拉得越来越好了,我想,有机会我一定要去请教他,让他教我拉小提琴。
  
  卜劳恩又是一惊,赶紧拿起自己的日记本来看:
  
  5月5日星期天
  
  这个该死的山姆,又在拉他的破小提琴,好不容易有个休息天,又被他吵得不得安生。如果他再这样下去,我非报警没收他的小提琴不可。
  
  卜劳恩跌坐在椅子上,半天无语。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变得如此悲观厌世、烦躁不堪的,难道自己对生活的承受力还不如一个小孩子吗?
  
  从此,卜劳恩变得积极和开朗了起来,而他的日记里的内容也完全变了:
  
  5月7日星期二
  
  今天又找了一天工作,虽然还是没有哪家单位肯聘用我,但我从应聘的过程中学到了不少东西。我想,只要总结经验,明天我一定能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
  
  5月8日星期三
  
  我今天终于应聘成功了,虽然是一份钳工的工作,但我想,我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钳工。
  
  他就是德国漫画家埃·奥·卜劳恩。卜劳恩的连环漫画《父与子》所塑造的善良、正直、宽容的艺术形象,深深地打动了千百万读者的心,从而使卜劳恩成为海恩里希·霍夫曼和威廉·布什之后的又一巨匠。连环漫画《父与子》的素材,大多来源于他和儿子克里斯蒂安在一起的日子。
  
  后来有人采访卜劳恩时问他,听说是一本日记造就了您今天的成就,这是真的吗?
  
  卜劳恩说,是的,确实是因为一本日记,但需要申明的是,那个大师不是我,真正的大师是我的儿子——克里斯蒂安。  

努力的人才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读初中时,父亲因为工作原因去了离家遥远的太原,母亲又得带着妹妹留在农村老家,守着几亩薄田,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而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县城。
  
  初一平稳度过,学习上我比较自觉,成绩不错。但上了初二,我突然就厌倦了循规蹈矩的生活,常常会在晚自习结束后跟同学去玩。一次我跟同学混进剧院,去看了一场街舞表演,我被演员们酷炫、帅气的动作震撼了,并且深深迷恋上街舞。当时街舞很流行,有许多街舞爱好者都自己组队建团,我也跟班上几个男生一起组建了自己的“乐舞团”。那时,每天放学后,我们就到学校体育馆最角落的草地上练习在视频上学来的舞步,什么倒立手转、背旋,大家练得特别认真。
  
  有外地街舞团队来演出时,我们都会找熟人混进去看。等到演出结束,回到家时往往已深夜,而第二天上学就会迟到。迟到次数多了,就引起老师的注意。老师还发现我常常在上课时打瞌睡,甚至连作业也不交,于是找我谈话。碍于我的成绩一直不错,还是班干部,老师说话很含蓄,关切地问我是不是晚上失眠?直到我的考试成绩一次考得比一次差,老师才严厉地批评了我。但当时,我没心思再认真读书,感觉读书好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有舞技高超才厉害。
  
  街舞流行了很长时间,我和几个同学由于经常混进剧院看表演,又从视频上学到了很多新动作,后来就找音乐编排了几个节目。当时,县城的中学流行开篝火晚会,而我们频频被邀请去作为表演嘉宾,雷鸣般的掌声,大大满足了我们年少时的虚荣心。走在路上,常有陌生女孩过来搭讪,也有男生向我们请教学跳街舞。我擅L交往,总能跟人谈笑风生。我们的团队越来越大,成员不仅有本校校友,还有外校学生。一时之间,我觉得自己人气爆棚,走起路来都有些“六亲不认”,再不肯用心读书,觉得跳街舞就能拥有美好的人生。
  
  老师见我成绩越来越糟糕,找我谈话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但我听不进去,还顶撞说:“我觉得自己现在过得挺好的,读书有什么用?”没人约束,没人管,我就像一只被放飞的鸟,任由自己扑腾。我很享受女孩们看我时痴迷的眼神,很享受男生们对我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我享受着掌声、尖叫,享受着一个平凡男孩不普通的待遇。那些没有署名的交友信,塞满桌兜的各种礼物,让我彻底迷失了。
  
  父亲从山西太原回来时,我的成绩已经惨不忍睹。初二期末,成绩单上竟然没有一科成绩及格。对比初一期间的优异成绩,父亲暴怒,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找我谈话,但没讲几句,却被我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坏,终是忍不住甩了我一记耳光。我冲出门,几天没有回家,整日和一伙小混混玩在一起。我知道父母找过我,但那个时候,谁的话我都听不进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不再需要父母的管束。我每天跟着别人混吃混喝,还拜了混混头做大哥。只是在一次斗殴时,我为了摆脱对方的追砍,慌不择路地逃跑,在路上被一辆车撞了。司机逃逸,所有路人都躲开了,还好父亲的一个朋友认出我,及时把我送进医院抢救,才保住了我的命,只是我再也跳不出酷炫的街舞。
  
  漫长的暑假,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度日如年,身边除了父母,再也没有其他人陪伴。我的名声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很烂,学校里的同学也不待见我,出院后,我再也不肯去学校,父亲只好让我休学1年。休学期间,每天无聊地待在家里,我闷得发狂。为了打发寂寞又漫长的日子,我重新捧起久违的书本。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感觉到,能够安心读书其实是一件最幸福的事,而我居然浪费了2年时光。
  
  两年荒唐的青春让我明白了很多事,还好父亲终究没有放弃我,虽然我再也不是他最初优秀的儿子,但他告诉我,努力的人才会成为更好的自己。我知道,我唯有努力,一直努力,才不辜负父母对我的再一次的信任,不辜负自己的人生。  

走山路,上学去

  户外群周末有徒步活动,预计三十公里。我刷刷地就去了,还在中午别人休息时,和“强驴”们多爬了两座山。下山的时候,他们说你这小身板看不出来啊,练过?我笑,说打小走出来的。
  
  四五岁,还不会背《蜀道难》,就在蜀道上走着去学校了,跟一大帮大大小小的孩子,信马由缰地奔跑,呼朋引伴,爬坡上坎。方言里为这样的我们备了一句话,叫“牛儿扯了索了,娃儿放了学了”。
  
  开始是新生,有大孩子们领着,上一两年学,变成了老油条,便底气十足,同班住在附近的几个孩子,就是一路呼呼喝喝着去上学,路上各种开小差。
  
  春天摘花扑蝶采茶薅野菜,夏天玩水钓鱼捉蟹逮泥鳅,秋天各色瓜果飘香时最狠,与谁家的狗都打过交道,冬天凿冰玩,冷了就地点堆野火。上下学路上,时间有限,所以总有操作不慎惹了祸的,比如踩了青苗塌了田埂打瘸了狗点了草树……惹得事主们一波波来学校找老师告状。
  
  学校前身是家地主的四合院,坐落在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拆了一面,留下个U型的做了学校。我当时可劲儿背课文做作业,倒不是好学生,而是生怕老师给留堂,因为路上听大孩子们讲了太多版本的鬼故事,发生地无一例外,全是学校背后那个小坟山。
  
  在村子里,开始是很多人一路走,走着走着,升学的不念的转学的,人就少了。
  
  初中在乡里,去念书的山路从村里的二十多分钟变成了两个小时,下山、过河、上山、到顶,才是学校,住校,一周往返一次,一起走的人就更少了。
  
  冬天,初一的晚自习,被老师撵回家,具体原因想不起来,大约是做错了什么。小的十岁,大的十二三岁,高高低低的三四个孩子,在山路上往家走。就着半明半暗的月色,上上下下,要过一条河,还要过几个小坟坡,十多里山路,清冷的夜里,孤魂野鬼般出现在院子里敲门,把已经睡着的家人吓得一激灵。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又呼啦啦地走着去学校,六点的早自习赶不上了,但得赶上八点第一节课。
  
  等我上高中时,离家的山路已经变成了六个多小时,上下好几次山,过好几条河才能到,村里能和我同路的学生已经没有了。放学时候,倒还能有几个能同路个半道的伙伴。
  
  有次上学下雨,家里的小白狗飞跑去送我,我过了河,到了这边山腰,它还蹲在对岸的土堆上摇尾巴。那时早背过“鸟鸣山更幽”,但体会不到更深,自己在山路上往前走,偶然遇到一个人,侧身让过去,继续走。总有同学给我讲些抢劫掳掠的事,让我小心些,可那么偏僻的山路,战线又长,根本碰不到几个人。
  
  我就那样一个人在山里穿行着去上学,最喜欢晴天,最怕雨天和蛇。路边的花、河里的水、道旁的树,发生过什么,遇到些什么,都靠它们一一丈量。
  
  不知道从哪里看的,说起山风了,快天黑了。后来一听到松涛阵阵,就忙不迭地赶路。
  
  长大了,有次和奶奶聊天,说我当年一个人去念书,走在路上害怕还哭了。她说,你个小姑娘家是会害怕的。年少的自己一下子得到长辈的承认,那种孤独的恐惧和无助的羞愧瞬间就化解了。
  
  说真的,当时走在路上的我是不觉得有多苦的,更多是经年后想起来对比起来才知道的。比如现在的小孩子坐校车去上学还不按时上车,家人就嘟囔着说,当年你念书是怎么走过的。
  
  其实少年时有年少的一腔倔强孤勇,咬牙坚持,一定走到要去的地方。
  
  儿时一起出发的伙伴们,m然各自离散,但想起来,都是在自己的人生里走自己的那段路,他们和我一样并无二致。
  
  选了一条路,一个人走,想起同行过的伙伴时,一起恶作剧过的事,感叹一句“记得当时年纪小”。
  
  看过一句话,“去远方读书的学生,以为将来比过往深远”,现在那个来到远方的我,已经长大到闭口不提“深远”了。
  
  一个人走,不用怕,因为路上会遇到很多人,无惧齐头并进,也不吝同一段路。他们都很好,走下去,你也会很好。

孩子为什么一定要上学

  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历程中,我曾两次思考这个问题。重要的问题即使折磨人,也只能认真去思考,并且这种思考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即使问题没有得到最终解决,但曾经拿出时间对它认真加以思考,这种经历会在你将来想起它的时候,真正懂得它的意义。
  
  我曾两次思考这个问题,十分幸运的是最终都得到了很好的答案,我认为那是我一生遇到的无数问题里,寻找到的最好的答案。
  
  最初,我没有怎么考虑过孩子为什么要上学的问题,反倒很怀疑,孩子是否一定要上学。当时我十岁,是在秋天。那年夏天,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战败。
  
  战败使日本人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之前,我们孩子,还有大人,接受的一直是“我们相信我们的国家最强大、最有力量”的教育,说日本天皇是个神,然而战后我们明白了,其实天皇也是人。
  
  敌国中的美国,是我们最害怕的对象,也是我们最憎恨的国家,可是现在,这个国家成为我们要从战争废墟中重新站起来最需要依赖的国家。
  
  我觉得,这样的转变是对的。
  
  可是战争刚结束一个月,我就不愿去学校上学了。因为直到仲夏,以前说“天皇是神,要向天皇的照片顶礼膜拜,美国人是恶魔、野兽”的老师,竟然十分自然地开始说起完全相反的话来,并且也没有对我们做一些诸如以前的教育方法是错误的之类的交代。他们教我们说“天皇也是人,美国人是朋友”,那么自然而然。
  
  进驻的美国兵乘坐着几辆吉普车开入小村落,那天,就在我们出生的地方,学生们摇着自制的星条旗用英语高呼“Hello”。我呢,从学校跑出来,跑到森林中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一去学校,马上就从后门出去直奔林子,一直到傍晚,都是我一个人度过。我把大本的《植物图鉴》带到林子里,在书中寻找着林子里的每一棵树的名字和特性,并把它们一一记在心里。我们家做着与林木管理有关的工作,我记下了树木的名字和特性,应该是对将来的生活有益的。林子里淠镜闹掷嗍翟谔嗔耍饷炊嗟氖鞫加懈髯缘拿趾吞匦裕揖醯檬钟腥ぃ蛑弊帕嗣浴
  
  我不打算去上学了,在森林里一个人对照《植物图鉴》记树木的名字,了解它们的特性,将来就可以靠这些知识生活了。再说,我很清楚,我从心里喜欢树,对树有兴趣,能和我一起谈论它们的人,无论老师还是同学,一个都没有,那么我为什么还一定要去学校学习一些和将来的生活毫不相干的东西呢?
  
  秋季的一个大雨天,我照常进了林子,雨越下越大,连道路也坍塌了。天黑了,我没有走出林子,并且开始发烧,第二天,是村里的一个消防队员在一棵大的七叶树的树洞里面发现了昏迷的我,把我救了出去。回家以后,我仍然高烧不退,从邻村来给我看病的医生说:“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没有药可以治。”这话仿佛是有人在云里和我说的一样,我半梦半醒间听得明明白白。医生走了,可是妈妈——只有我的妈妈,对我没有丧失信心,一直看护着我。
  
  有一天深夜,我虽然还发烧,却从长时间的昏迷中慢慢清醒过来。我躺在榻榻米上,妈妈坐在枕旁盯着我看。
  
  “妈妈,我会死吧?”
  
  “你不会死的,妈妈每天都为你祈祷。”
  
  “医生不是说我没救了吗?我会死的。”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你就是死了,我也要再生你一次,所以,你不要担心。”
  
  “可是,你再生的那个孩子和我不是同一个人啊。”
  
  “不,是同一个人。我会把你从生下来之后到现在看到的、听到的、读到的东西、做过的事情全部讲给新生下的你听。这样,两个孩子就是一模一样的了。”
  
  妈妈的话我好像没有完全明白,但是我的心宁静下来,安安稳稳地睡觉了。第二天开始,我慢慢康复,到了初冬,我开始想上学了。
  
  不论是在教室里上课还是在运动场上比赛,我经常会有一个人发呆想事情的时候,我在想——现在活在这里的我,是不是发了高烧死去之后又被妈妈再一次生出来的孩子呢?我现在的记忆是不是由妈妈讲述那个死去的孩子的一切事情形成的呢?是不是我继续使用那个死去的孩子的语言在想事情、在说话呢?
  
  我还经常想,教室里,运动场上的孩子们是不是都是没有长大就死去的孩子呢?他们又被重新生出来,听到死去的孩子们的所见所闻,按照他们的样子替他们说话。我有证据,那就是——我们都用同样的语言说话。并且,我们是为了让这种语言完全成为自己的东西才来到学校学习的。不仅仅是语文,就连自然科学,算术也都是这一继承流程所必需的。如果只是拿着《植物图鉴》和眼前的林木去对照,那么就永远不能代替死去的那个孩子,只能和他一样永远不能成为新的孩子。所以我们才都来到了学校,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做游戏。
  
  现在我又想起了一件我成人之后发生的事情。我的长子是个叫做光的孩子。他出生的时候头部异常,后脑勺有一个看上去和脑袋差不多大小的包。医生把它切了下去,并且尽可能使大脑不受影响地缝合了伤口。
  
  光很快长大了,只是到了5岁还不会说话。相反,他对声音的高低、音色的厚薄特别敏感。比起人的语言,他首先记住的是许许多多鸟儿的叫声,而且他一听到鸟的歌声,就能说出鸟的名字来。鸟的名字,他是从唱片上学来的。这是光说话的开始。
  
  光7岁的时候才上学,进入了特别班。集中在那里的孩子,身体上都有不同的残疾:有的总是要大声喊叫;有的不能安静,要不停地动,一会儿撞到桌子,一会儿掀翻椅子。有时我从窗户望进去,看到光总是用手捂着耳朵,身体呈现僵硬的姿态。
  
  于是已经是成年人的我又问自己孩童时期的那个问题:光为什么一定要去上学呢?孩子只懂得鸟的歌声,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回到村子里面去?在林中盖个小房子,我按照《植物图鉴》确认树木的名字和特性,光听鸟儿的歌唱,妻子在一旁画我们的速写……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可以呢?
  
  解决了这个摆在我面前的难题的竟然是光。
  
  光进入特别班之后不久,发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不喜欢噪声的小朋友。于是,两个人便总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面互相握着对方的手,一起忍耐教室里的吵闹。不仅如此,光还开始帮助这个活动能力比他差的小朋友去上厕所了。能帮助小朋友做一些事情,对光来说,实在是种充满新鲜感的快乐体验。渐渐地,他们两个人开始距离其他孩子远一点的地方摆上椅子,一起听广播里的古典音乐了。
  
  音乐开始成为光可以理解的语言了,他甚至能从播放过的曲子里面记下朋友喜欢的曲目的名字,而且回到家里还可以找到这张光盘。老师也发现这两个平时很少开口的孩子的语言之中,已经出现了巴赫、莫扎特的名字。光跟着母亲学钢琴,毕业时已经可以自己作曲了。我写了一首诗,光把它谱了曲,这就是后来的《毕业变奏曲》。
  
  现在对于光来说,音乐是他蕴藏于内心的深刻而丰富的东西,也是他将内心的情感向他人、向社会传达的唯一语言。这种语言是在家庭里发芽、在学校里发展成形的。不仅仅是语文,还要自然科学、算术、体操、音乐,这些都是深刻了解自己、与他人交流的语言。
  
  为了学习这些,无论是什么时代,孩子都是要去上学的。我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