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匠的故事

  剃头匠是个下九流的行当。干这行的人,跟倡优与皂役一样,三代是不能考科举的。不过,这种“下等”的买卖,干了只为活命,多余的事儿,没有多少人来得及想,不能考也就不能考了,又有哪个能考上呢?
  
  这个行当,在清朝之前干的是理发事业,不剃头,只给人们整理头发,也刮脸修眉。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儒家教条,有哪个男子敢轻易剃发呢?除非你安心出家做和尚。
  
  理发业什么时候兴起的,无从考据,有人说是汉代,就算是汉代,也该是东汉末年了。接下来魏晋南北朝,士人不修边幅成为时髦,澡尚且不肯洗,衣服也不换,动辄扪虱而谈,还传为风流佳话,那长长的头发上还不净是虱子?身上的虱子,可以随时随地摸出来扪,但头上的虱子,却不方便自己捉。有个人定期给整理一下,自是方便。
  
  所以,梳头的梳子和篦子也就大发市利了。那时候的理发师,就给人干这个。不然的话,见了皇帝,像王安石那样,虱子顺头发坠下来,玩跳伞游戏,还是有碍朝廷礼数的。专门伺候皇帝的理发师,也叫侍诏,跟文学之士大体一个待遇。
  
  那时候,汉地北边的游牧民族有断发习俗的不少,但他们有没有专业的剃头匠,于史无征。女真人入主中原,建立金朝,他们的习俗,是把头顶的头发都剃掉,只留四周一点。这个时候,估计就需要剃头匠了。
  
  到了清朝,女真人的后代满人,把习俗改成将大部分的头发剃掉,只留后面一点点,梳个小辫子。要命的是,他们不仅自己这样,入关之后,强迫汉人也这样。尽管汉人反抗了,头颅也掉了不少,还是没有用。反正头发得剃,如果你有决心,干脆剃得一根不剩做和尚了,也是可以的。
  
  这个时候,剃头匠的事业很牛了。多尔衮下的S发令,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降服的标志,不光是脑后的辫子,重点是脑袋顶上的光头。人们传说,剃头匠都是皇封的,拥有特权。剃头挑子有一个立杆,立杆上面有一个短短的横杆,人说那就是挂头颅的。不肯剃发,就一刀把头割了挂上去。
  
  这个传说显然有点扯,这么牛的剃头匠,怎么可能还是下九流呢?那个横杆,分明是晒巾的。青青白日,朗朗乾坤,哪个敢随便割人头呢?
  
  再下流的行业,也有祖师爷。一说是吕洞宾,说是因为他给朱元璋剃过头。这个说法,显然扯得不能再扯了。
  
  还有一说,是关云长。因为关老爷有把青龙偃月刀,也是剃头的,只是,人家剃了头,连头都没了,跟你的行当扯不上关系。但是,有S发令的背景,却又可以勉强扯上一点了。拜关老爷,多少让自己的行当沾点光。
  
  第三种说法有点吓人,说是罗祖。这可非同小可,因为罗祖是白莲教的祖师爷,而白莲教在明清两代,都是被查禁的民间教门,真要拜罗祖,那么多少有点叛逆的味道了。从反面也说明,像剃头匠这种下九流行当,在清朝的确跟民间第三社会,有着特别密切的关系,不在帮会,就归教门,否则,没法混了。
  
  尽管如此,有清一朝,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离不开剃头匠。因为这事儿,标志着大清的政治正确。而政治正确,是不能动摇的。就算晚清办海军了,进军舰不能有辫子,弄不好被卷进机器,但政治正确也还是不能撼动。大清水兵,该剃头剃头,该留辫留辫子,只能委屈士兵们把辫子盘起来。也正因为如此,反叛的太平天国特别痛恨剃头匠,抓住就杀,不仅杀剃头匠,连有剃刀的都杀。看见曾经归顺他们的人,转脸又剃头刮脸了,一定是大罪,不由分说就是一刀。
  
  所以,在闹长毛的时候,有两个下九流的行当,特别恨长毛。一个是梨园行,因为长毛不准演戏。为了抵制长毛,他们特意编了好些丑化长毛的戏,到处演,免费为清军做宣传。最出名的,就是《铁公鸡》。我早些年,还在潘家园淘到一张这出戏的剧照。另外一个行当,则是剃头匠了。跟唱戏的一样,有长毛在,他们的饭碗就砸了。只是他们没办法为清军做点什么,只能脚底抹油,拼命地跑。
  
  鼎革之后,民国了。说是继承洪秀全事业的孙中山,在得手之后,不杀剃头匠了,因为他们要讲究文明。一讲究文明和卫生,剃头匠的事业,反而发扬光大了,因为要学西方人剃短发。工具从剃刀发展到剪子和推子,越来越复杂。开始的时候,这个行当的人没来得及转型,所以,剪了辫子的爷们儿,不是半长地披着头发,像嬉皮士似的,就是推剪不当,像顶个盖儿似的。能像孙中山黄兴那样整齐的脑袋,满中国没有几个。
  
  不过,剃头匠们有工匠精神,学着学着,就越来越像了。不仅像,而且花样翻新,各种发式、头型,换着流行。尽管乡村和偏僻的地方还是老一套的剃头,但是,开埠的城市,已经到处都是带着三色标志的理发馆了。里面的师傅,剃刀、推子和剪子都用得娴熟。有的地方,进去就是全套服务,连耳朵眼儿都给你掏了。师傅甚至还管按摩,一整套下来,通体舒坦。
  
  眼下,过去那种让人通体舒泰的理发服务已经没有了,时髦的理发馆,都叫美发厅了。头发理得怎么样不说,但一直会有人穿梭其间,向你推销各种跟头发皮肤有关的产品,如果真答应了,那么你的腰包一定会被掏空。而老北京那种连带掏耳朵眼的理发人,也没有了立足之地,因为已经没地方安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