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你们还好吗

  前两天广州天气突变,天空灰蒙蒙的,一直憋着一场雨。
  
  下雨时,我正在厨房里做饭,突然手机响了一下,微博上有个读者留言给我,说:“下雨了,你有带伞吗?”我原本还在切辣椒的手停了下来,看着窗外的雨,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些人:一些下雨时也想问问他们有没有带伞的人。
  
  一直觉得问候天气是最无奈的关心方式。
  
  高考毕业时,我在博客上写过一句话:“以后就连你那边的天气是怎样的都不清楚了。”
  
  爸妈跟我打电话时,最先问的话是:“你那边冷不冷啊?热不热啊?有没有多喝水啊?”
  
  是因为没办法再好好亲身照顾对方,才不得不通过天气去问对方一句:还好吗?
  
  那些以前很要好、后来不怎么联系的人,现在在干什么呢?会有人给TA送伞吗?是一个人躲着雨,还是帮别人撑着伞?这段日子里,有好好照顾自己,或者被人好好照顾吗?
  
  不过转念又会突然觉得,这些都跟自己无关了。
  
  我曾经和一个女孩吵架后,被一场暴雨困在电话亭,她挂掉我的电话,固执地淋着雨给我送了把伞。很多年后,我还是不会忘记那个被雨淋得摇摇晃晃的身影。
  
  不过我有好久没有再提起她了,我们也好久没再聊过天。她不爱发朋友圈,所以关于她后来的生活,我知道得也不多。唯一知道的是,她有了一个特别喜欢的人,为了那个人,她准备出国留学,每天都在很努力学习。
  
  她似乎在慢慢变好,虽然偶尔也会发一两条沮丧的朋友圈,不过我没有点赞,也没有问怎么了。唯一会做的是,看到的时候,默默念一句:都加油吧。我想在每个人的好友列表里是有这么一类人的:“不刻意离开,也不愿意再接近。”
  
  现在似乎已经不再有耿耿于怀的事情了。总觉得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放过“过去的事情”,把一些久远的事情掏心掏肺地一直讲。
  
  大概是过了那个很执着很热烈的阶段,面对那些很要好的人,即使后来不小心分开了,走散了,也会觉得:“嗯,这是一件大概率的事情。”
  
  总觉得比起过去的事情,会更在意以后的处境。也不是遗忘那个人了,而是自己内心开始接受,有些人就是阶段性的,有些人就是来了以后还是会走的。
  
  当然,也会在某些特定的场景突然想起对方——不是那种好久不见的想念,而是一种一时兴起的问候。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也希望后来的对方也好。大概是因为曾经认真付出过,结局却没那么理想吧。
  
  喂,后来的你们还好吗?  

晴雨同在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总以为下雨的天气,别的地方也都在下雨;天晴的日子,别的地方也都在天晴。当我读到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诗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时,起初觉得这种天气现象不可思议,后来我的一次亲身经历得到了印证。那是一个春天,我在路上行走,发现路的一边正下着暴雨,而路的另一边却太阳朗照,仅是一路之隔,一边是雨天,一边是晴天。
  
  原来,你这个地方下雨,别的地方可能就是天晴;你这个地方天晴,别的地方可能就在下雨。这种晴雨同在的现象,其实每天都在发生,只是我们受视野所限,难以看见而已。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片天空,那么在人生的天空里,也是晴雨同在。遇到雨天,那一定是你与晴天同在,就如你的前面有阴影,那是阳光在背后照着你。
  
  以前,孩子一犯点错,我就没完没了地责备孩子。
  
  一次,当我数落着孩子时,妻子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你怎么老盯着孩子身上的阴影,而看不到孩子身上阳光的东西,要知道,阴影在阳光里。你要做的是,去引导、鼓励孩子,让孩子用自身的阳光去照亮阴影,驱散阴影。”
  
  正如妻子所说,阴影在阳光里,阴影外,是满天的阳光。那满天的阳光,你看到了吗?
  
  “爸爸,我的前面怎么老是有阴影呢?”孩子问。“因为阳光照在你的身后。”我说,“你回过身去,面对着阳光,前面就不会有阴影了。”孩子转过身来,看见了明媚的阳光。当孩子回过头去,又看见阴影尾随在他的身后。“为什么总也摆脱不掉阴影呢?”孩子问。“因为阳光只能照亮我们的一面,而无法照亮我们的周身。”我说,“当我们学会了多看光的一面,阴影的一面自然也就看到少了。”  

岛屿有雨

  外婆走的时候,我正在北非一个国家旅行,收到妈妈短信的时候,我刚坐上一辆大巴,三十几摄氏度的天气,日光直射,巴士没有空调,沿途沉闷又昏黄,只有连绵不绝的土丘和零星散落的民居,犹如烈日蒸腾后残留的盐粒。
  
  雨是在一个叫丹吉尔的地方落下的,大巴被迫在原地停留,被疾行的雨滴抛在了原地。大雨中,我仿佛听到远处有潮水倒灌入耳,而我的心里,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催云成雨。丹吉尔在下雨,几万公里之外的我的家乡也在下雨,这个世界上,每处有伤心人的地方都在下雨。
  
  我生在南方的海岛,四季多雨。印象中,雨从四五月份就开始多了起来,肉眼不可分辨的雨丝像扬尘一般飘在空中。我坐在窗前,看这细密的雨丝用一双湿湿的手描摹出故乡的形状。“外婆,外面下雨了,我可以不去上幼儿园吗?”不管我央求多少次,外婆还是会慢慢帮我把那头自满月起便再也没剪过的头发编成熟悉的辫子,然后把那块印着猫咪的手帕,用一根小小的别针轻轻别在我左胸口前。
  
  接我上幼涸暗陌喑祷嵩诿刻煸缟掀叩阒幼际蓖T谕馄偶颐趴冢馄呕岚盐依床患俺缘脑绮徒桓陡燮痹保⑶叶V鏊欢ㄒ梦野言绶钩酝辍T绶苟嗍乔啾吐倘缬竦那啾褪怯靡恢纸“青”的野菜捣成汁,再拌上糯米或是晚粳稻米制成的。外婆往往只是简单地把青饼煎一煎,再拿去白糖堆里滚一圈,就做好了我的早饭。我喜欢吃这种软糯回甘,清香扑鼻的食物,似乎还能吃到一股春雨的味道,很温柔的味道。
  
  我喜欢在外婆准备晚饭的时候兴兴头头地绕着灶台打转,绕着灶头跑累了,便坐在饭桌边支着头看外婆忙碌的身影,看头顶的灯光晕出一圈圈黄澄澄又毛茸茸的光亮,但不能看太久,看久了就会犯起困来。外婆有时候还会从菜场的小摊买木莲冻回家,吃木莲冻最好的时候是在盛夏暴雨午后,吊入井里冷却后的木莲冻带着丝丝天然的凉气,舀一碗木莲冻,一口溜入喉,满身暑气便被浇灭了,心里更是像吞了一口傍晚沁凉的海风,浮浮沉沉。外婆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木莲冻。
  
  外婆走后,我从来不会在妈妈面前提起外婆,我们家的饭桌上也很少能再见到青饼了。有些东西,假装忘记,是我们共同的默契。有次妈妈不经意提起,我也只是淡淡回应“不吃了,不爱吃了”。不敢提,不是忘记,而是怯,是刻意回避,更是一种体恤。因为还有一种更深的难过,叫作不敢在至亲面前难过。我终于知道了小时候妈妈是因为顾及我,就像我现在也学会了顾及她那样。
  
  我生在南方的海岛,四季多雨。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一场雨是突然而至的,每一场雨的落下都有它的预兆,但我们依旧无法预测雨的落下,一如我们无法预测命运的降临。面对这样的天气与命运,我们究竟该去到哪里避雨呢?躲到时间中吗?躲到死亡中吗?外婆走后,我时常在想这个问题,我们到底为什么而悲伤,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呢?我并不是个多勇敢的人,但在亲近的人面前,倒是肆意得不像话。我爱耍脾气,总是作天作地。外婆经常说我,你呀,你就是那种“大晴天要吃汤饭,落雨天要吃干饭”的娃。我是这样的人,但在这个世界上,在我往后或许漫长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人这样说我了。
  
  亲人的离去,让我们失去了自己,那个只有他们才能认识的自己。他们走了,那个只有他们才能认识的我,也随之熄灭了。往后就算还有一模一样的落雨天,我也找不到一把适合避雨的伞。
  
  于是,我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那一个个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