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背起你,成为你的全世界

  夜晚很安静,此刻,耳畔只有空调微微的响动,我没有睡意,除了想你。
  
  老姑娘,你睡了吗?
  
  我正在灯下给你写信,若你知道了,可不要像过去那样责备我睡得太晚了。
  
  在记忆的远途中,叶子寄存着阳光的旧址,你身上却寄存了我最美好的光阴。
  
  在我成长的庭院里,满地遍布的是你凋落的花枝,再也无法拾起的芳香,往土壤深处去,往曾经岁月去。
  
  25年前,我来到这世上,与你相见。你原本可以更漂亮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但为了我,你剪掉了飘逸的长发,关上了放化妆盒的抽屉,也不再顾及自己日渐走样的身材,你的少女时光再也无法复现,你却无怨无悔,只求我一生平安。
  
  你年轻时是个文艺女青年,是全村第一个敢尝试火钳烫发的人,最喜欢染玫瑰色的头发,穿碎花裙,脖子上戴银色的项链,总听不腻的歌是邓丽君的《美酒加咖啡》,最爱的偶像是小虎队,曾在墙上贴满他们的海报。
  
  当你有一天老了,记不清年轻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就让我告诉你这些。
  
  如果不是家里人硬逼着你回家相亲,你或许又赶潮流去北漂了,过的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庸常的生活。
  
  你嫁给我爸的那天,眼泪都淋湿了红盖头,不是因为结婚而高兴,也不是因为要跟外公外婆分别,而是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坠入崖底,再无青春波澜可言。
  
  我爸是个农民,穷得很,长得五大三粗,脾气也暴躁得要命。你因此不知咽了多少苦水,走了多少趟回娘家的夜路,一路上连猫都不敢跟你比哭。到后来,你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人,再也没让眼泪陪自己过夜。
  
  你告诉我:“命运既然将自己安排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即便你语气再淡然,眼中的血丝、暗淡发黄的皮肤也在告诉我,你有过不甘,有过挣扎。后来呢,生活的围墙越砌越高,你也懒得爬了。
  
  而你转瞬间脸上又浮现一丝微笑,跟我说,你总觉得未来不会过得太糟糕,因为有我在。
  
  滚滚红尘,青春似水,你的红唇白齿,你的千里秋波,都葬送给了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你嫁的人不是你爱的人,曾经期许过的浪漫爱情已然成为泡影。
  
  我时常故意戳你伤疤,学《大话西游》里的台词问你:如果上天能够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活成什么样子?你说,为了我,你仍会选择现在的样子。
  
  只要一想到我,你觉得自己所有的愁苦不堪都能咬牙忍耐,所有的艰辛付出都不算什么。我是你变得坚强、释然的原因,也是你余生的希望。为了我,你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与过去那个年轻、柔弱的自己见面。
  
  记得高三那年,我强撑着身体,熬夜复习到凌晨三点,后来,人都没有了知觉,倒在地上。你听到响声后立刻冲进来,费力地把我拖到床上,并z查我的伤口。我在迷糊中好像看见你哭了。醒来后,我被你骂了一整天。
  
  到现在为止,那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成长途中,你总是担心我,即便我对你说了千万次“我长大了”,也不起作用。
  
  刚进大学时,我每夜忍受不了室友的呼噜声,经常失眠,给你打电话,你告诉我:“睡眠对你们学生很重要,睡不好,宿管又不给调宿舍,就搬出来,不要顾及家里的经济条件,只要有你老妈在,你就不要将就。”我在深夜的阳台上听到你这么说,心里满是感动,不争气地哭了。
  
  在出版社实习的半年,我每天都要坐一个小时地铁,再转一趟公交车才能到出版大厦。每次从地铁站出来,要横穿车流拥挤的马路,有好几次我停在路中间无所适从,负责考勤的同事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叫我快点到岗。日常工作除校对外,我还要填写报表材料,然后从5楼跑到25楼,负责签材料的领导脾气很不好,总是摆着一张臭脸。有几次,他宁可坐在那儿看报、喝茶,也不想马上给文件签字。
  
  你知道我工作并不快乐后,几次打电话过来,叫我辞职。我生性倔强,想再撑撑。
  
  “我只想你过得简单、开心,可不想你去受委屈。妈这辈子看够别人脸色了,可不愿你跟我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许你干这份工作了。妈现在还有点钱,可以养活你,回来吧。”我那时正要出地铁站,听到你这么说,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研究生毕业的那年,我没有听其他人的建议去考博士,因为考虑到你和爸爸年纪已经很大了,觉得是该孝敬你们的时候了,所以就在一所大学应聘得到了一份教职。你知道后并不开心,说自己还没老到需要我赡养的地步。
  
  晚间,我躺在床上看书,你轻轻推门进来,把晾干的衣服放在床边,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给我,说我汇来的钱都在里面,你和爸爸都没动。我呆呆地看着你离去的背影,才发现独剩一人的房间原来如此空旷,我心间突然吹过一阵冷风。
  
  老姑娘,你是我在这世上见到的最美的人,任凭岁月如何洗濯,也不能磨灭你的光芒与美丽。我从小就是个内向的男孩,这些话不曾当面告诉你,跟大部分孩子一样,只把一句简简单单的“我爱你”深埋在心里,从没当面和你说起。
  
  记得孩提时,你常常背着我满街转,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你或许在某个时刻感到累了,但始终没把我放下。那时我觉得世界一点都不大,它就在你的背上。
  
  后来我上了初中,个子如拔节的竹子往上蹿。有一天我回到家,看见你蜷缩着身体,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院子变得很小,你也成了小小的人儿,松垮的背部像一座塌掉的青山。
  
  我不免一阵心酸,想着等你老了以后,我就背起你,成为你的全世界。
  
  老姑娘,我要背起你。
  
  背起你,更爱你。

被命运碾轧过,才懂时间的慈悲

  我们一边丧着,又一边燃着地马不停蹄。走着走着,时常忘了自己。
  
  有一天,突然停下回望,看到一个人,在“正确”的年纪娶了“合适”的女人,干着“稳定”的工作,^着“美满”的生活……
  
  咦,怎么是自己?我的笑容怎么那么客套?肢体怎么如此僵硬?
  
  噢,原来我的心在这里,不在那个自己的身体里。那个我,走了一条“约定俗成”的路。
  
  我接受命运,但我怀疑生活。我不想活成别人,我只想在离世时,成为全世界唯一的自己。
  
  没有什么比时间更具有说服力了,因为时间无须通知我们就可以改变一切。
  
  最初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不得不来;最终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是因为不得不走。
  
  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
  
  作为一个词语,“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
  
  它的力量不是来自喊叫,也不是来自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
  
  做人不能忘记四条,话不要说错,床不要睡错,门槛不要踏错,口袋不要摸错。
  
  一个人命再大,要是自己想死,那就怎么也活不了。
  
  生的终止不过一场死亡,死的意义不过在于重生或永眠。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
  
  像我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
  
  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与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
  
  检验一个人的标准,就是看他把时间放在了哪儿。别自欺欺人;当生命走到尽头,只有时间不会撒谎。
  
  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
  
  人老了也是人,是人就得干净些。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就不会去乱想了。
  
  人都是一样的,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
  
  人死像熟透的梨,离树而落,梨者,离也。
  
  生活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感受,不属于任何别人的看法。
  
  被命运碾轧过,才懂时间的慈悲。
  
  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去想光宗耀祖这些累人的事?
  
  在中国人所说的盖棺论定之前,在古罗马人所说的出生之前和死去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在前面的时间里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只要人活得高兴,就不怕穷。

我对体育的爱与恨

  小时候我最怕的科目,不是语文,不是数学,也不是英语,而是体育。
  
  当同学们轻松自如地训练跳远、跑步,或者在自由活动时间上蹿下跳、欢呼雀跃时,我则静默地站在队伍末尾,无动于衷地观看,提心吊胆地躲藏,巴不得变成一个隐形人,生怕被老师发现我在偷懒。
  
  准确地说,我不是偷懒,只是不习惯,说不定我上辈子是一棵树或者一株草。我生来不爱运动,运动对于我来说,就像赶鸭子上架、强迫飞鸟游泳那么可怕,那么不合情理。
  
  体育课的上课铃声一响,我的紧张情绪就来了。在老师威严的口令声中,我气喘吁吁地跑哇、跳哇,像一个垂死挣扎的病人。好不容易熬到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意犹未尽地做着游戏,我则如释重负地逃离热闹的人群,独自在操场边缓步游荡,拼命地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无奈的是,这样的“折磨”每周都有,课程表上的“体育”二字让我胆战心惊。
  
  偶尔我会藏起来,等同学们都出去上体育课了才回教室,怡然自得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时光,从容淡定地读一本课外书,或者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悄悄地凝望操场。
  
  有时我久久地蹲在车棚里某个不易被发现的角落,利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细致地观察土堆和墙缝里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蚂蚁家族。如果幸运地碰上和我一样不爱运动的同学,我们就会并肩坐在乒乓球台上,无所事事地晃荡着腿,聊着天,直到下课铃声欢快地唱响,我们才长舒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跑回教室。
  
  大概是上二年级的时候,某次体育课,我照例独自坐在树下发呆,忽然背后响起一个厚重的男声:“你怎么不去跟同学们玩?”我扭头一看,竟然是体育老师。我吓得结巴起来:“我……我……我不想玩。”他说:“没事,我就随便问问。”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脸上看不出任何愠怒的表情,却似乎有种淡淡的同情,好像我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其实我不需要同情,不是同学们不愿和我玩,而是我拒绝了他们热情的邀请。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喜欢和别人打成一片,也不是所有静默都代表自闭或懒散。我相信每所学校的体育课上,都会有那么几个孤单的身影,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操场边、树荫下、草丛里,自得其乐,静静地消磨这不被打扰的童年时光。
  
  小学那几年,我觉得进行体育达标测试那几天简直就是世界末日。每到春天,我们必须早晨7点就到校锻炼,课间和放学后也会被老师轰出教室,在操场上进行跳绳、跳远、跑步等测试项目。
  
  班主任拿着秒表忙得不亦乐乎,我们擦着汗累得叫苦不迭。成绩拖后腿的学生被聚在一起,“享受”个性化指导。在我看来,那实在是一件丢人的事,所以我宁可披星戴月地训练,拼命往前赶,也不愿被揪出队伍。
  
  我对体育的过敏,延续到11岁才逐渐消退。那一年,洛阳市举办“万人打太极”活动,打算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作为五年级学生的我和其他同学也光荣地加入了这一行列。训练的那段日子,我们放学后不是按时回家,而是要乖乖在操场上集合排队,跟着台上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奶奶,认真比画着太极拳里的一招一式、一掌一拳。
  
  好奇心给了我无穷的动力。太极拳的每个动作都让我联想到电影里神奇的中国功夫,我在心里幻想着自己打太极拳时帅气潇洒的形象,甚至美滋滋地以为,学成之后我就能功夫超群、天下无敌。
  
  但是练习久了,不免会感到倦怠无聊。以小孩子的耐心去承受每天一遍遍单调重复和枯燥的练习,的确困难重重。更甚的是,我们代表的是整所学校,所以绝对不能敷衍了事,必须对每个动作精益求精,唯恐有什么疏漏。每到黄昏,我们一边老老实实地排队,一边不安生地频频扭头,热切地望着那些放学按时回家的低年级学生,一脸羡慕。
  
  现在想起,我不得不佩服自己那时的坚毅:每天都要练到天黑透了才回家,而且风雨无阻。
  
  几个月后,我们胸前贴着活动标签,整整齐齐地穿着校服,加入了那次宏伟壮观的集体活动。洛浦公园沿洛河而建,几乎贯穿整个洛阳市区,打太极的3万人沿着洛浦长堤排队,浩浩荡荡排了10里长。打太极的市民来自各行各业,和我们这群小孩儿一样经过专业指导训练,按照编号,有序入场。
  
  音乐一响,3万人同时动起来,一招一式整齐到位,好像整个洛阳都在打太极拳,每个人只是其中的一个细胞。我们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一改常态,有模有样地摆开架势,专注的神态和标准的动作丝毫不比成年人差。
  
  活动结束,音乐停了,我们却没有停。大家相视一笑,意犹未尽地从头开始,把太极拳继续打了下去。心里涌动的,不仅是激动、默契、不舍,更是一种骄傲和满足。那一刻,什么单调啊,疲惫啊,冒雨训练时的辛苦啊,都不值一提。我们希望训练永远不要结束,这个活动永远不要终止。
  
  人常常这样,在忍耐辛苦时,比如在军训时,比如在大考前奋战时,抱怨之声不绝于耳;而让人觉得辛苦的事一旦结束,便立刻感到不舍。曾经排斥过的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值得怀念。
  
  13岁那年的夏天,我对篮球这项运动燃起一股莫名的狂热。
  
  当时全年级都流行打篮球,几个爱玩篮球的高个儿男生出尽风头,自诩为某某师父,自信满满地招收徒弟。我和好朋友阿任则不吃这一套,我们自己摸索球技,想自学成才,于是把许多个夏夜都消磨在篮球场上。
  
  夕阳沉没之后气温稍有降低,但风并没有带来凉爽,我们总是尚未开跑就已汗流浃背。没办法,就这么凑合着穿着被汗水浸湿的衣服,拍着篮球,一练就是几个小时。光线暗下去,打球的人纷纷离开,只有我们坚守阵地。夜深人静时,只听见篮球“咚咚咚”砸着地面的声音,像鲜活有力的心跳,饱含生机。
  
  篮球场附近没有灯,篮筐模糊不清地悬在半空,练得久了,我们竟能在黑暗中“感觉”到它的具体位置,投得不偏不倚。每当我投进了球,阿任总会毫不吝啬地赞叹:“好球!”然后敏捷地冲过去捡起球,投一个更漂亮的。
  
  夏夜的篮球场,当然不止我们两个。有时会有成年人路过,他们会站在旁边看我们一会儿,不时地喝彩;有时我们会遇到高年级的篮球高手,请他们指点一二;有时甚至会冒出几名小学生,提出想和我们一起玩。因为只有一个球,我们就和他们打比赛,趁此机会练练抢球和传球技巧。
  
  另有一位常客——一只白猫——可不那么受欢迎,它不打扰我们,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偷窥,然后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噌”地蹿进黑暗,无影无踪。我不介意它的陪伴,但阿任最讨厌猫,每次察觉到那鬼鬼祟祟的白色身影,她就触电似的抱着球冲过去,把它吓得落荒而逃。
  
  玩累了,我和阿任就坐在篮筐底下,吹吹风,聊聊天,看看美丽的夜空。多亏没有灯光,夜空里的星星明亮地闪呀闪,忽远忽近,像一滴滴遥远的水珠,却怎么也滴不下来。
  
  偶尔,我们在确保四周无人后,会害羞地唱起歌来。起初声音很轻,因为自己的声音在安静中会被无限放大、清晰无比。唱得久了,我们才敢放开嗓子,一首接一首,陶醉其中,不亦乐乎。
  
  我们就这样,晚上借着星光打球,从夏天一直打到冬天。寒冬腊月,我们的手刚伸出来,就被冻得近乎麻木,连球都托不住。即使这样,我们依然坚持打球、唱歌,好像@是一种戒不掉的瘾。
  
  有一次,我刚唱完歌,并肩坐在一旁的阿任忽然叫道:“这首歌真好听!真好听!”她没来得及摘下棉手套,就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厚厚的棉手套相互撞击,发出低低的、闷闷的“嘭嘭”声。她回过神来,甩掉手套,用力拍出清脆响亮的掌声。
  
  当时我们坐得很近,但因为夜太黑,我不能真切地看到她的表情,只能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一阵漫溢的兴奋和惊喜。我低着头愣了几秒,深吸了一口寒气,冷静下来问:“真的有那么好听吗?”“真的好听啊!”她叫道,“再唱一首!”从小没怎么得到过鼓励的我,悄悄地红了脸。
  
  那些夜晚,篮球掉落的高声“咚咚”,以及好朋友手套相击的低声“嘭嘭”,直到十几年后的现在,我还能清晰地从记忆中分辨出来。
  
  有谁知道,看似平凡的声音,竟能承载这么多美好的记忆。
  
  又有谁知道,很多时候,我对体育的爱与恨,其实跟体育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

能扛事,是一个人最了不起的才华

  我的堂弟以前读书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每次在学校闯了祸,就让家人帮他收拾烂摊子。无论我们跟他讲多少道理,他都只是敷衍一下,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有一次,我问他:“你总是按自己的方式行事,但你知道你每次闯祸,都是你爸妈替你承担后果的吗?”他毫不在乎地应了一句:“那有什么关系,爸妈替我扛着就好了!”为此,家里人提起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后来,由于工作比较忙,我们许久没有联系。直到两年后的春节我去他家拜年,才与他碰上面。那次见到堂弟,我着实吃了一惊。他与之前判若两人,不仅帮着家里张罗过年的事,还热情地跟我们谈起自己的人生理想。
  
  我忍不住问他:“是什么让你有了这么大的改变?”堂弟说:“自从我当上实习医生后,才知道什么叫责任感。我的身后有那么多需要我照顾的病人,我需要成熟起来,扛起属于我的责任,不退缩,不逃避。”
  
  人的成熟,是一个从迷茫到自知,再到坚定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要慢慢学会扛起自己的责任,学会独自面对生活中的风风雨雨。所谓成熟,不是年龄长了,而是成长了,能自己去扛事。
  
  有句话说得好:“事,靠自己扛,才能面Γ宦罚靠自己走,才有骨气。”能扛事,是一个人真正成熟的标志。
  
  人这一生,会遇到许多艰辛,不是每一段路,都有人在身边默默陪伴;不是每一份心情,都能获得他人的理解;不是每一份感情,都有人懂得珍惜。
  
  只有自己强大起来,不管遇到多大的风雨都扛得住、撑得过去,才会迎来阳光明媚的晴天。
  
  看过这样一句话:“你决定过什么样的生活,没有什么事情拦得住,所有借口只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那些走过的路、流下的泪、滴下的汗,都会让你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扛过去,你就赢了。
  
  每个人,其实都潜藏着巨大的能量。不扛一次,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强。

王五当了鉴酒师

  巴掌村饮酒界有三仙:张三、李四、王五。不久前,有“酒窖”美称的张三得肝癌走了;紧随其后,享“酒坛”盛誉的李四醉酒驾驶,撞成植物人,至今还在医院躺着。眼下,就剩下外号“酒精”的王五了。
  
  那天,王五又喝醉了,借着酒劲儿跑到村道上横躺着,要收过路费。“小车五毛,大车一块”,王五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支粉笔,在村道上龙飞凤舞写上八个大字。这一阵省道正在大修,拥堵严重,好些私家车便借路村道,哪知却遇上了醉酒的王五。好在五毛、一块在车主眼里不是事儿,谁会与酒疯子计较呢?大家就纷纷掏钱求过。给过钱,王五便将一米八五的身子一顺,一辆辆小车擦身而过,着实危险。
  
  突然,远处“乌拉乌拉”一阵警报声,原来是消防车去邻村灭火。有眼尖的人就告诉王五:“来了一辆大车,收他一块!”哪知王五腾地从地上爬起,着急忙慌地往路边跑。有人好奇:“这车咋就不收呢?”“收个铲铲,这车轧死人不偿命!”王五心有余悸地说。
  
  巴掌村“收费门”事件不知被哪路神仙爆料给了报社,王五借酒装疯的“先进事迹”路人皆知。村长知晓了这事,找到王五,一通臭骂,说巴掌村的脸都快让王五丢向全国了。媳妇知晓了这事,一哭二闹还差点儿上吊,说王五再敢喝马尿就打离婚。
  
  “酒精”不怕村长怕老婆,闻言背心发凉,腮帮子一紧,丝丝地抽了几口凉气,竟捂着脸叫起牙疼来。
  
  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王五这牙疼先还是局部的,就左侧下部一颗大牙蜂蜇似的疼。媳妇是犯过牙疼的,知道牙疼的苦处,硬拉着“酒精”去医院看医生。开回不少药,那牙疼就是不见好,后来还扯头扯脑地疼,连带心口也疼起来。见“酒精”痛苦不堪,镇上唯一的牙科医生“黄牙巴”跟着也犯了难,说“酒精”这牙疼不是风,不是火,不是虫,也不是肾虚,究竟是啥病因,他也闹不醒豁。
  
  专家都整不醒豁,一般人就只有乱猜。有人说,王五怕不是酒精中毒,兴许也得啥癌了。王五听了很恼火:“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开心。喝死睡着。”
  
  于是他又跑到镇上“酒中仙”餐馆,一个人点了两个菜,叫了半斤枸杞泡酒,准备开喝。哪知酒刚沾唇,那牙就疼了起来。起先还是隐隐地疼,等把过两口酒后,牙疼得愈发厉害起来。看着最为钟爱的“火爆肥肠”和“回锅肉”一口没动,王五又着急又心疼,惹得那疼痛一路上犯,扯着脑壳都疼木了。
  
  店老板“巴斗烫”见王五龇牙咧嘴的,以为菜品出了问题,就赶紧跑来:“五哥,咋了?不合口味吗?”
  
  王五捂着左腮帮子,用右手指指酒,又指指自己的脸,意思是牙疼,喝了酒不知为啥就更疼了。
  
  哪知“巴斗烫”的脸莫名地红了,然后笑嘻嘻地说:“五哥,今天我过生日,免单。”
  
  晚上,热好打包回来的菜品,媳妇也照例给王五倒了一盅酒。王五摇摇头,竟然没有动口。媳妇挺纳闷,温情地问怎么啦?王五说:“歪货酒,闻了头痛,喝了牙疼。”
  
  媳妇一下白了脸,直给王五赔不是:“孩子他爸,我错了。我不该买五块的酒诓你说是二十块的。这下喝出毛病了,都怪我。以后我再不了。”好在王五两只手都托着下巴,不然他指不定给媳妇两巴掌。
  
  隔了几天,王五牙疼缓解了些,就忍不住去镇上打牙祭。这回,他去的是“河鲜人家”。要知道这“河鲜人家”可是小镇最好的酒店。王五点了个招牌菜“酸菜仔乌鱼”,还要了三两梅子酒。菜不错,王五连吃了两口,又接过摩登小妹端来的梅子酒,嘴还没打湿,牙齿就又疼了起来。这一回疼得比上一回还厉害。王五额头青筋直冒,一手捂腮帮子,一手指酒,说不出话来。
  
  小妹惊慌地喊来大堂经理,大堂经理跑过来,直截了当:“免单!”
  
  自此以后,王五的牙疼时好时坏。吃泡豇豆下稀饭,啥事没有;吃大鱼大肉,微疼,尚可忍受;要是喝点儿酒,哪怕一小口,立马疼得死去活来。媳妇说:“怕是酒运到头了。”王五狠狠心,打算就此戒酒。
  
  上礼拜,包工头长运给孙儿请满月酒,在城里最豪华的星级酒店整了五十桌,清一色的“××液”。别人喝那酒跟喝水似的,一瓶接一瓶。王五看着眼馋,也倒了一小杯,小心翼翼舔了两舔。妈呀,一种针扎的感觉从牙缝间升起,电流一样传到大脑。几秒钟时间,王五脸青目黑,腮帮抽动,跟要背过气似的。
  
  正端着酒和儿子儿媳四处敬酒答谢的包工头慌忙跑来,见王五那痛苦状,竟也唬得一个趔趄,向侧边倒去。
  
  第二天,市报以《歪酒,又见歪酒》为题,详细报道了某星级酒店歪酒害人事件。报道称,当天宴请大量饮进“××液”的人,悉数住进了重症监护。只有一位舔尝辄止的男士逃过一劫,但因不明原因之牙疼留院观察。从省城前来会诊的专家称,此男士极有可能患有罕见的劣酒过敏综合征。看情形,可能今生与酒无缘。但该专家又指出,如能善加利用,此人可望成为劣酒、歪酒之克星。
  
  数日后,市工商局及市消费者协会联合聘请王五做了鉴酒师。他不依仗理化试验,也不依靠高科技,只需一闻一尝,就可大致判断出酒质优劣。自从有了土专家,从市里到镇上的大小超市,大部分来历不明的酒品迅速下架,而“酒中仙”“河鲜人家”,趁专家没到之前,就改弦易辙,做起了其他生意。倒是王五的媳妇,提起自家男人来,一张脸都笑烂了:“咱们王五,也快成王海了!”
  
  有好事的粉丝向专家打听鉴酒经验。王五捂着腮帮子,丝丝地吸着凉气,一字一顿地说:“歪货酒,闻了头痛,喝了牙疼。”

别做“幸福盲”

  朋友在一家事业单位任职,工作顺风顺水,家庭和睦美满,孩子聪明可爱,和公婆也相处融洽,但她依然感觉不幸福。一阵子羡慕别人家拥有大奔,一阵子又羡慕别人家拥有豪宅,隔一阵子又羡慕起自由职业者的无拘无束,总之,她没有一天觉得自己是上帝的宠儿,是一个极其幸福与幸运的人。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她就是一个“幸福盲”。
  
  直到前不久,她w慕的那个开着大奔的朋友,不幸因意外出了车祸,造成双腿残疾。她去看他,看原本风光无限、意气风发的他,变成一个颓废、失落、让人同情的人。原来幸福的一家乱成了一锅粥,她这才意识到,对于朋友来说,健康地活着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回家后,朋友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真的不幸福?她打算用正字来计数,如果能够画满五笔,她就认为自己很幸福。
  
  她的周围有很多夫妻貌合神离,而她和丈夫琴瑟和鸣,一直恩爱如初,这难道不是幸福吗?她给正字画上了第一笔。她的工作出色,领导对她极其信任,总是把重要工作委任给她,虽然辛苦,但她获得了能力的提升和领导的信任赏识,这难道不是幸福吗?她郑重地画上了第二笔。她和公婆相处融洽,结婚十多年一直没有红过脸,婆婆总是想方设法讨她欢心,相比别家婆媳闹得鸡飞蛋打,她是蛮幸运的,这难道不是幸福吗?她飞快地画上第三笔。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错,除了偶尔的小感冒之外,从来就不用去医院,和其他朋友整天不是喊这痛那痛,她幸福多了,她笑了笑画上了第四笔。还有呢?她想了想,她的宝贝聪明可爱,除了有些淘气外,其实是个蛮省心的好孩子。重要的是,小小的她竟然情商特别高,总是想方设法给她带来快乐,她毫不犹豫地画上了第五笔。
  
  望着一个完完整整的正字,她满意地笑了起来。
  
  正准备放下笔,她突然想到,她的父母都还在,而且身体都很健康,每逢长假回家,都能让她有满满的收获。和她年纪相仿的朋友,不是没了爹就是没了妈,而唯有她双亲都在,想到这,她又重新画了另一个正字的一笔。脑海突然灵光了似的,一下子又蹦出几条来:业余时间她爱好写作,在市里举行的征文活动中屡屡获奖,好多人都羡慕她;还有,她还喜欢唱歌、写字、读书,虽然没有什么突出的成绩,但因为这些爱好充盈生活,她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这也是幸福的吧?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幸福极了,从心底里责怪自己:傻瓜,你真的很幸福的呀!
  
  毕淑敏在《幸福盲》一书中说:“幸福盲如同色盲,把绚烂的世界还原成模糊的黑白照片。拭亮你幸福的瞳孔吧,就会看到被潜藏被遮掩被蒙蔽被混淆的幸福,就如同美人鱼一般从深海中升起,哺育着我们。”是啊,我们现实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人,明明自己很幸福,却把自己弄得像个“倒霉熊”。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幸福,拭亮幸福的瞳孔,你就会发现,我们很幸福,而且一直幸福着。  

抚摸

  下午5点30,现在我知道躺在手术台的那一头是什么感觉了。我是一名外科医生,腹部刚刚做了紧急手术。他们说我会好的,但躺在这间无菌的手术室里,我感到燥热,浑身发抖,一生都好像没这么疼过。
  
  我理解我的病人眼中的那种忧虑和些许的害怕,还有他们有的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的本能,这是我头一次理解。然而,陌生人触摸我或是我触摸陌生人总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只有病人在熟睡时,我才能专心地对付一根骨头或是一根血管,全神贯注地做手术而不必在意那个人。触摸病人是每日例行的公事之一,我按照在学校里学的那样做: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动作尽量短而明确。现在我受到的就是这种触摸。
  
  晚上7点20,他们熟练地护理我,每个人都有板有眼,都很有效率。
  
  有多少次都是我站在病人的床头,下巴剃得光光的,淋浴得干干净净,处在控制的地位,命令别人而不是接受命令,向下看而不是向上。
  
  但是今晚,在@间充斥着消毒液气味的柠檬黄色的病房里,我不是医生,只是一个普通人:结婚了,有三个孩子,平时打网球,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天。以前疼痛从不是我经常性的伴侣,现在我生活的目标是不靠别人给自己洗澡。
  
  我害怕了,对别人处理自己感到厌倦。
  
  凌晨2点15。另外一间阴暗的病房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时我年轻,是住院部医生,正面对着我第一个濒临死亡的病人,她瘦成了一把骨头,面色苍白,神志不清。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轻轻地哼唱一个调子,持续不断,伴着抢救器械的声音。那晚我做了“医生”该做的一切,没有用。
  
  早晨6点22。在过去黑暗中的那几个小时里,他们不停地拨动我、检查我,现在来的是早班护士,她上了岁数,长得像一株可爱的圆白菜。她拉开窗帘,给我换床单,检查脉搏,一步步做完自己的工作后,向门口走去。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水槽边,蘸湿一条干净的毛巾,轻轻地擦我没刮过的脸,说:“这一定很难熬。”
  
  泪水涌上了我这个一向漠然、克制的医生的眼睛。她竟停下来体会我的感受,用那么一句准确而又简单的话来分担我的痛苦:“这一定很难熬。”
  
  她并不是仅仅检查脉搏或是换换床单,她真正抚摸了我。有那么一刻,她变成了上帝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