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掌柜的鱼

  年三十到了,大日升茶行东家的大宅院内,满眼帘的灯笼红光、满鼻子的酒菜飘香。按惯例,除夕之夜东家要犒劳大伙一顿丰盛的酒席。但是,满院子的节日喜气并不能冲淡掌柜们脸上隐隐的担忧。
  
  大日升茶行东家是个厚道和气的长者,一直以来他并不过问具体事务,每天的事情是外则结交官绅士人三教九流,内则喝茶品画养鸟赏花,整个一弥勒佛、笑菩萨,一团和气,偌大的茶行一应经营事务全权委托给洪大掌柜一手操持。
  
  洪大掌柜从小伙计做起,已在大日升效力了大半生。他经营能力强,处事公道,深得东家信任。十多年前,洪大掌柜跟东家回乡祭母,途中遭到土匪打劫,是洪大掌柜舍命相护,东家才平安无事。那以后,东家就把茶行全部交给了洪大掌柜管理。
  
  今晚最后一道菜是鱼,若洪大掌柜把鱼头对准谁,就意味着那人将被辞退,散席后拿上一笔年终花红,卷铺盖走人。这是大日升几代经营传下来的规矩,每年辞退一个各方面表现最差的掌柜,也是为了激励大伙儿更好地为东家效力,这样的辞退方式不伤和气。
  
  大日升的掌柜们薪水丰足,待遇优厚,年终还有花红,实在是一份美差,大伙儿谁愿意离开这样的东家呢?
  
  所有人在一张硕大的桌子旁团团坐定后,按例东家先敬上三杯酒,一敬皇天后土,二敬衣食父母,三敬在座的大小掌柜及没来的伙计,感谢诸位一年来的辛苦,然后东家告退,让洪大掌柜陪着大伙儿吃喝。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更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但大伙儿吃得并不尽兴,因为鱼还没上,还不知道明年的饭碗有没有。就在这极度压抑的气氛中,洪大掌柜一声轻咳,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滚过众人心头,该上鱼了。
  
  果不其然,听到咳嗽声,厨子端上一个大鱼盘来,洪大掌柜双手端过鱼盘,双目一扫,众人神态各异,有人低头吃菜,有人埋头啜酒,有人避开目光,更有人强作镇定。洪大掌柜把鱼盘轻轻放下,餐桌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全聚焦在一人身上,那是刘掌柜,因为鱼头准准地对着他,也就是说,他被辞退了。
  
  再看刘掌柜,白皙的脸膛一下子通红,像是酒突然涌上来一样,喉头剧烈地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猛地“嗨”了一声,这一声叹得好深。他一仰头,干了满满一杯酒。
  
  诸人见尘埃落定,虽说有点儿为刘掌柜惋惜,也很诧异,但心头还是禁不住一松,庆幸这饭碗起码保住了一年。谁知就在这时,洪大掌柜又是一声轻咳,咳声一落,厨子又端上一道菜来,众人一看再次悚然一惊,竟还是鱼!洪大掌柜还要辞人?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洪大掌柜把鱼头对准了武掌柜。
  
  武掌柜那张黑炭似的脸顿时涨得发紫,霍地站起身暴叫道:“洪大掌柜,俺可以死,但要死个明白!俺只问你一句,你辞退俺是俺分号的生意不如人,还是账目出了差错?”
  
  洪大掌柜神色如常,摇摇头说道:“武掌柜,辞退你是我的职责所在,自有我的道理。东家把这大掌柜让我来做,就是相信我有这个明辨是非的能力。君子断交不出恶言,咱们好聚好散吧……”
  
  武掌柜哈哈大笑起来:“好个君子断交,好个好聚好散!哼,俺知道,不就是因为俺没听你的指示吗?你要俺老老实实把本分号内的生意做好就行了,俺却想开拓疆土把生意做大,结果哩,俺偏偏做成了,收入翻番了,你脸上过不去了!是不是?你辞退刘掌柜,不就是因为你的表弟在他的柜上当账房,有贪污嫌疑,被他辞退了吗?嗨,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没意思,你是大掌柜,东家信任你,你说了算!俺走就是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洪大掌柜声音响亮地说道:“明天就是新年了,大伙儿把不愉快的事儿全给忘掉。来来来,都举起杯,我祝各位身体康健、万事顺心!”
  
  大伙儿都举起了杯,除了面沉似水的刘掌柜和武掌柜,个个脸色轻松,显然在庆幸又躲过了一劫,谁知刚干了杯中酒,洪大掌柜又是一声轻咳。
  
  一听到咳声,厨子忙又端鱼往屋内走来。洪大掌柜还要辞人?众人脸都白了,见坐在洪大掌柜正对面的梁掌柜神色有异,心说难道洪大掌柜第三个辞退的竟是他?不e,肯定是他,梁掌柜自己也意识到了,因为只有他梁掌柜才能对洪大掌柜的地位形成威胁,如果是这样……
  
  当厨子端着鱼进了屋,洪大掌柜果真把鱼头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梁掌柜,这一下众人脸色全变了。为什么呢?
  
  这梁掌柜可说是一个兼具刘掌柜沉稳多智和武掌柜进取魄力的人才,经营上新招怪招频出,从不落空。他始终掌管着大日升最大的一家分行,也是东家一直着力培养的人物,想不到洪大掌柜竟要辞退他!
  
  屋内屋外诸人一时心情复杂,梁掌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并不多说什么。谁知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那厨子突然端起那盘鱼,说:“对不起,诸位掌柜,我端错鱼了。”
  
  众人齐刷刷一愣,还有端错的?就在这一愣神间,厨子已经端走了那盘鱼,眨眼工夫又端上另一盘鱼过来。洪大掌柜不满地哼了一声,正要再次把鱼头朝向梁掌柜,忽然愣住了,众掌柜也都愣住了:这盘鱼的鱼头竟被切下重新摆放,来了个鱼头朝上!这下子无论怎么放置,鱼头也不会朝向梁掌柜了。洪大掌柜大怒,训斥那厨子:“这是怎么回事?”
  
  厨子一见之下也惶恐不已,说:“洪大掌柜,我又端错了,我再去端。”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心说这厨子是怎么了?洪大掌柜更是面沉似水。就在这时厨子又急急忙忙端过一盘鱼来,洪大掌柜刚一接过鱼盘,众人忽然一起大哗:这盘鱼竟没有鱼头,没有鱼头又能辞退谁?
  
  洪大掌柜性格再好,此时也忍不住勃然大怒,“咣”的一声把无头鱼连同盘子摔了个粉碎,指着厨子骂道:“瞎了眼的狗东西,你煮的这叫什么鱼?”
  
  意外发生了,厨子挨了骂竟然一丝害怕的样子也没有,而是不卑不亢地说道:“这有什么,我煮的鱼好多呢,我再端好了。”众人包括洪大掌柜一时间全被这厨子不同寻常的表现给吓住了,这厮真的疯了吗!吃惊间厨子又端上一盘鱼来,这回有头,确认无疑。
  
  当洪大掌柜强压火气把鱼头朝向梁掌柜时,众人再次失声惊呼:原来盘子内不是一条鱼,而是两条,两条鱼一大一小,鱼头指向方向正好相反,当洪大掌柜把那条大鱼的头指向梁掌柜时,另一条小鱼的头便正好朝向自己,因为他和梁掌柜坐了个面对面!洪大掌柜早就惊呆了,这时厨子开口了:“这是东家的意思。东家让我一再端错鱼,意思就是暗示洪大掌柜,做事要讲公理,对这些为大日升立下汗马功劳的掌柜们手下留情。可大掌柜偏要一意孤行,所以只好如此了!”
  
  原来,近年来,东家早就听闻了一些关于洪大掌柜的负面议论,说他刚愎自用,嫉贤妒能,任人唯亲,搞得茶行上下颇多怨言。只是念在洪大掌柜昔日之功,东家不忍苛责,一直容让。这一晚东家虽然告退,却一直隐身在大堂后观看今年的结果,希望洪大掌柜能收敛一些,直到忍无可忍,才不得不出面阻止。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万象更新,大日升茶行有重大消息传来:洪大掌柜因年事已高向东家主动辞行,东家再三挽留无果,只好同意,当然是足足地赏了一大笔养老银子的。而新的大掌柜随即上任,姓梁,梁大掌柜上任的第一个动作是,留用刘、武二掌柜。

别得罪木匠

  木匠分为大木匠和细木匠,造房子的是大木匠,做家具的是细木匠。覃木匠是大木匠,方圆百里赫赫有名。他不仅手艺高超,早年间还拜一位江湖异士为师,学了一身奇异的本领。
  
  覃木匠手艺虽好,心眼却小。这年,村里一个姓黄的东家请覃木匠建造新房。夜里,黄东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家屋后那棵三人合抱粗的香枫树枯死了,树拦腰折断,把正在建造的新房砸了个稀巴烂。黄东家吓出一身冷汗,一早醒来,便决心砍树。可是香枫树本已向新房严重倾斜,砍断后必然会倒向房子,除非用人力将重心转移。那么大的香枫树,重心岂是人力能够转移的?
  
  于是,黄东家请覃木匠帮忙。
  
  覃木匠答应帮忙,但是他提了一个条件,要黄东家给一大笔钱,还要杀两只鹅,原因是香枫树快要成精,砍它要冒很大风险,弄不好会惹祸上身。黄东家心里老大不愿意,但为了新房的安全,还是答应了,说待新房竣工后一并支付。
  
  要钱好说,杀鹅又是为什么?原来覃木匠有个嗜好,喜食卤鹅肝。杀两只鹅,他就可以吃两个卤鹅肝。
  
  一般人家请不起覃木匠,倒不是付不起工钱,关键是供不起鹅肝。请覃木匠造房,须事先养好一群肥鹅。杀了鹅,覃木匠只吃鹅肝,不吃鹅肉。造房的工期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半载,覃木匠一个月至少吃三四回鹅肝,建一次房,少说要杀二十来只鹅,这对东家来说,可是个不小的负担。
  
  现在,黄东家的新房尚未竣工,覃木匠已经吃了十来只鹅。黄东家心想:房子本砭褪悄阍斓模锩晨檬魇撬乘饲椋懔硪で凰担挂偕绷街欢欤缓竦懒恕
  
  砍树那天,黄东家杀鹅打糍、斟茶上酒、燃香放炮、隆重祭祀。祭祀过程中,覃木匠龙飞凤舞地画了一道符,贴在树上,双手合掌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仪式完成,覃木匠捋起袖子,操起开山斧砍起来。一个时辰后,香枫树发出巨大的“吱嘎”声,与此同时,一阵逆风吹来,本已向后山倾斜的树干摇枝晃冠,又反向房子倾斜了。
  
  众人都为覃木匠捏把汗,黄东家更是急得汗如雨下。危急时刻,覃木匠对着倾斜的香枫树大喝一声:“孽障,回去!”紧接着,他脱下衣服,朝后山甩去。衣服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个飞跃,降落在二十米外。说时迟,那时快,倾斜的香枫树居然站正了,慢慢倒向后山。香枫树倒下的方位,正是衣服落下的地方。众人看呆了,都被覃木匠奇异的本领所折服。
  
  不久后,黄东家的新房建成,请众人来喝乔迁喜酒。覃木匠如约而至,黄东家却装傻充愣,没有把当初许诺的砍树钱付给覃木匠,只付了建房的钱。酒桌上,覃木匠没有开怀畅饮,脸色很难看,但没说什么。
  
  到了夜里,大家睡得正熟,覃木匠走到厅堂,朝一根圆柱念念有词,然后吹一口气,柱子竟像石榴皮般裂开一条缝。覃木匠画了一道符,边画边咒,然后塞入裂缝,再吹一口气,柱子又合上了。
  
  第二年开始,灾难相继降临到黄家。首先遭难的是黄家的家畜,今天死鸡,明天死猪,后天死牛,屡死屡养,屡养屡死,后来索性什么也不养了。
  
  家畜死光,开始死人。
  
  先是黄东家的长子被躲在床底的毒蛇咬死,不到两年,小女儿又被穿过房顶的天雷劈死。几年后,娶媳妇才一个月的三儿子,和媳妇亲热的时候,突发心脏病死在媳妇身上。十个月后,媳妇难产而死,母子双亡。
  
  黄东家意识到家里出了问题,他思前想后,怀疑是覃木匠搞的鬼。黄东家的次子壮如水牛,一气之下把家里的整个板壁拆了,可还是找不到任何异样。
  
  拆开板壁不久,从不生病、连头疼脑热都没有的次子,却因割稻子割破一根手指,伤口迟迟不能愈合,破伤风死了。
  
  黄东家的老婆受不住一系列沉重打击,上吊自杀。老婆上吊后不久,黄东家也染上怪病,能吃能喝能睡,就是不能干活,浑身乏力,到了最后,连吃饭讲话的力气都没有,活活饿死了。
  
  黄家遭难的这些年,覃木匠仍是生意兴隆。这天,又有一家人的新房竣工,东家盛情款待众木匠,覃木匠自然到场。不知为何,东家杀了鹅,上了鹅肉,偏偏没有上鹅肝。没有鹅肝,宴席再丰盛,覃木匠也味同嚼蜡。
  
  这不是故意刻薄我吗?覃木匠越想越气,瞅了个空,故技重施。他捡起一片刨花,用墨笔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恶虎,扑向一个惊恐万状的人。画完后,他咬破手指,在刨花上滴几滴鲜血,口中念念有词,向两指厚的板壁吹了一口气,严丝合缝的板壁裂开一道筷子粗的缝来。覃木匠将刨花折成窄条,塞进缝里,又朝板壁吹了口气,板壁重新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
  
  次日一早,覃木匠气咻咻地不辞而别,行至半路,他坐下歇息,从布袋里掏旱烟时,发现袋里有团拳头大的芋叶包,打开一看,是卤得金黄喷香的鹅肝,切成片齐齐整整地码着。
  
  覃木匠愣了,抽完一锅烟,又抽完一锅烟,他起身往回赶。
  
  原来,宴席上,东家还请了不少亲友邻居作陪,如果上鹅肝,同桌不知情的亲友必然也会向鹅肝伸筷子。如此一来,覃木匠享用的鹅肝必然大大减少。于是东家特意把鹅肝留了起来,悄悄放进覃木匠的布包,为的是让他吃到全份鹅肝。也许是要给他一个惊喜,也许是忘了,东家没有向他说明。
  
  看到匆匆赶回的覃木匠,东家很吃惊。覃木匠开口道:“东家,今早走得急,忘了样东西,我住一夜再走。”
  
  东家心里纳闷,可不敢多问,不仅不能多问,还要好吃好喝伺候着,于是又磨刀霍霍杀了一只鹅。
  
  半夜,待东家一家睡熟,覃木匠悄悄起床,取出刨花烧了,乘着夜色悄然离去。
  
  覃木匠自以为事情做得机密,却不料东家的小儿子恰好起来小解,看到了这一幕。第二天,小儿子津津有味地向家人讲述,覃木匠如何念动咒语,板壁如何裂开,他又是如何从裂缝中取出刨花烧掉。东家听罢倒吸一口冷气,嘱咐儿子不可外传。
  
  当时在场听到这奇闻的,还有东家的一对表兄夫妇。那表嫂当时不动声色,一年后,正好她家里要建房,表嫂便请了覃木匠。
  
  这时,覃木匠已年过花甲,腿脚不太方便,接活少了,但来人说,东家为了请动他的大驾,特意养了一大群肥鹅,确保他一个月能吃上四次鹅肝。覃木匠听了不禁心花怒放,别说腿脚不便,就是腿脚断了,抬也要让徒子徒孙抬着去。
  
  上梁那天,女主人一口气杀了四只鹅,覃木匠一口气吃了四个卤鹅肝。打那以后,覃木匠的健康每况愈下,半年后不治而亡。
  
  原来,当年被覃木匠害了的黄东家一家,并没有死绝。黄东家还有一个女儿,造新房前就已远嫁他乡。
  
  那天,她随丈夫去亲戚家赴宴,住了几天,听到覃木匠烧刨花的事后,她终于确定,就是覃木匠害死了自己全家。她夫家是中医世家,天资聪慧的她嫁过去后学了不少药理知识,于是在鹅肝里施了慢性毒药,为娘家报了大仇。

绑票

  1。唱票
  
  早年间,北京前门外的廊房二条,是京城有名的珠宝一条街。街上有家铺子叫汇珍斋,掌柜的姓王,原来是个首饰作坊主,去年忽然傍了个有钱的张东家,这才开了汇珍斋,有三间房的门脸儿,特阔绰。
  
  这天早上,王掌柜正在后堂喝香片儿。突然,张东家的车把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王掌柜,张东家不见啦!”王掌柜大吃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
  
  车把式回答说,昨儿晚上,他套着马车拉张东家去广和楼看戏,自个儿在旁边的酒铺子里等。有个生人见车把式干坐着,非拉他一起喝两盅。车把式是个酒腻子,架不住邀请,便和这人喝起了酒,不一会儿就醉了。等他酒醒后,却发现自个儿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块破布,躺在一条臭水沟里。天亮后,他才被一个捡煤核的发现,救了出来。等车把式跑到广和楼,不但马车不见了,张东家也失踪了……
  
  王掌柜听后,顿感大事不妙,急忙叫了辆洋车直奔鹞儿胡同,到了一户四合院前,他跳下洋车,一把推开院门就喊:“李师傅,您在家吗?”
  
  从房内闻声走出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惊讶地说:“哟,是王掌柜啊。有日子没见您了!”
  
  老人名叫李尧承,原是会友镖局的老镖师,一生行走江湖,见多识广,镖局关张后,在王掌柜的作坊值过两年的夜,后在家收了十几个徒弟教武。有时,他还暗中替熟人解救遭绑架的“肉票”。
  
  进门后,王掌柜就说:“李师傅,张东家昨晚失踪了!”李尧承十分惊讶,听王掌柜讲完经过后,他说:“我估摸着,十有八九被人绑票了。”
  
  王掌柜惊呆了,慌忙双手一拱:“李师傅,请您一定想办法,救出我们张东家啊!”
  
  李尧承劝他甭着急,绑匪绑票是为了钱财,张东家暂时不会有危险。王掌柜这才略微放下心来,从怀中掏出张银票:“这五百块定金您先收着。等救出张东家后,另有重谢!”李尧承点头答应,说:“听您说的,绑匪是早有预谋,等他们派人送信儿时见机行事。”接着,李尧承带着七八个徒弟去了张东家的宅子。
  
  第二天晚半晌儿,汇珍斋忽然来了个生人,指名道姓要找王掌柜,说有人托他送一封信。落座上茶后,王掌柜问:“是哪位托您给我送信啊?”
  
  这人回答f:“今儿后晌,我在正阳门遇到一人,非要请我上茶馆喝茶。喝完茶后,他拿出一封信,托我当面交给您。”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就起身告辞了。一旁的李尧承见是黑框、红字的信封,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王掌柜急忙打开信封,只见信中写道:一个月内,备好五万现大洋赎票。张东家果然被绑架了!
  
  李尧承忽然问:“张东家和口外的马匪结过仇吗?”王掌柜回答说:“我只知道张东家原来当过兵,其他的一概不知。难道他是被……”
  
  李尧承点了点头,说:“口内绑匪绑票,赎票期限一般不过七日。而口外的马匪绑票,不但要价高,而且票期长,再加上这封黑框、红字的‘催命信’,一准儿是他们干的。马匪一旦得手,先把‘肉票’藏到荒无人烟的草甸子上,然后才送‘催命信’,让票家慢慢备大洋。一旦成了他们手中的‘肉票’,只能破财消灾。”
  
  王掌柜听后慌了神:“我上哪儿去筹这么多大洋啊?”李尧承微微一笑:“您也甭着急上火。既然‘唱票’的送来了信儿,那咱就来个顺藤摸瓜。”
  
  王掌柜问:“啥‘唱票’的啊?”李尧承回答说:“就是刚才送信的人,他是马匪。”
  
  王掌柜一脸不解:“为啥不逮起来啊?”李尧承回答说:“他只是个‘唱票’的,其他的一概不知。要是动了他,会打草惊蛇,马匪不是提高赎金,就是撕票。眼下,先看他怎么把您收到‘催命信’的事告诉马匪吧。”
  
  王掌柜着急了:“可他已经走了啊。”李尧承却笑了笑:“放心吧,我早就叫人盯上了。”王掌柜细一瞅,发现李尧承身边少了俩徒弟,这才放了心。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其中一个徒弟回来了:“师父,那‘唱票’的出去后,就直接奔家了。”李尧承点了点头:“好,看他怎么和‘听鸟叫’的接头。”
  
  原来,这是马匪的江湖黑话,就是专门在“唱票”的和马匪中间递信儿的人。只要逮住他,就能摸到马匪的老窝,救出张东家。
  
  2。追票
  
  第二天上午,盯梢的徒弟送来信儿,“唱票”的去了青山居茶馆。李尧承戴上礼帽,带着大徒弟直奔青山居茶馆。
  
  进了茶馆门,李尧承压低礼帽,挑了个犄角处的茶座坐下来,要了一壶香片儿。他一边喝茶,一边扫视茶馆里喝茶的人。这时,忽见“唱票”的起身,大声说:“各位,你们知道吗?前天,汇珍斋的张东家被口外的马匪绑票啦!”
  
  大伙儿听后,十分震惊。“唱票”的继续说:“不瞒各位,马匪的‘催命信’就是我给送去的。你们猜怎么着?张口就要五万现大洋,限期一个月,否则就……”
  
  大伙儿纷纷议论起来,李尧承却无心听议论,双眼紧盯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袍、头戴黑呢礼帽、眼戴墨镜的瘦子,他独坐在临街的桌边喝茶,一声不吭。
  
  听“唱票”的讲完后,瘦子忽然招手叫来伙计,结完茶钱,走出了茶馆门。李尧承使了个眼色,大徒弟立刻紧跟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大徒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小声说:“师父,我刚跟到大栅栏,人突然就闪身不见了。”李尧承一脸愠怒,起身离开了茶馆。
  
  王掌柜得知跟丢了“听鸟叫”的,十分忧心:“要不,就按马匪的要求……”李尧承却摇头:“等等再说。”
  
  第二天晚上,值夜的伙计突然听见铺子门“砰”的一声巨响,开门后,发现地上多了半块青砖,砖上绑着封“催命信”。王掌柜拆开一瞧,又气又急:“这帮马匪,竟然说话当屁放,把票额提到了八万!”
  
  李尧承心中明白,一准儿是“听鸟叫”的发现有人跟踪,以此来警告票属。接下来,可得倍儿小心了。
  
  第四天一大早,伙计又送来一封在门缝里发现的信。信中写道:第三天后晌,送五百块大洋,当“肉票”的日常花销。信里还留下了送钱的时间和地点。王掌柜急忙叫人把李尧承请过来,他看后大喜:“机会终于来了!”
  
  第三天后晌,按马匪的要求,王掌柜肩上搭着钱褡裢,独自走出煤门(阜成门),来到了约定交钱的地方。谁知等了半晌,却不见马匪现身。眼瞅着日头就要落山了,王掌柜心想,马匪一准儿变卦了,只好顺着原路进城回廊房二条。
  
  刚进城,迎面忽然走过来两个生人,其中一人主动冲王掌柜打招呼:“王掌柜,您这是去哪儿啊?”
  
  王掌柜答了声回铺子,心里却很纳闷儿,这人是谁啊?他正要问时,却发现另一人撩起了衣襟,腰间露出了一把短刀:“听好了,装作啥事也没发生的样儿,把咱俩的褡裢调换了。不然……”

嫁祸

  大东家的枪法不错,外出打鸟,大都是把田九带在身旁。田九为东家赶车,东家走一步,他跟一步。
  
  大东家在玩枪高兴的时候,总是要喊田九也来一枪。田九捧着枪,哪里敢放,他假装连枪栓都找不到,左右摆弄一气儿,末了,还是堆一脸憨憨的笑,把枪还给大东家了。这事情,若换了大管家陈三,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向空中放它个一枪半响的。
  
  大东家有时会手把手地教田九,如何握紧枪托、扣紧扳机、瞄向空中哪只飞鸟。尽管如此,田九还是一枪都没有单独放过。有几回,那枪虽然是响在田九的手上,可瞄准的一刹那,是大东家帮他扣响扳机的。不过,那样的时候,大东家一定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有时,大东家也会带上陈三,但那样的时候少,因为陈三管的事情多,所以总是很忙。陈三是大管家不说,还深得三姨太的宠爱。至于私下里,他们两个人偷鸡摸狗的事,外面有传言,大东家也早有察觉,但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年,海盐大获丰收,大东家十分高兴。腊月二十三那天,大东家把田九和陈三都叫到后院喝酒。说是后院,其实就是在三姨太的房中。
  
  酒桌上,大东家说了这一年陈三和田九的辛苦,又说了明年的打算。等说到大家都高兴的时候,大东家去里屋摸出枪来,说去盐场上比枪法——打鸟。
  
  陈三那个乐哟,连拍大腿,说:“好!”
  
  三姨太也想去,可她酒桌上贪杯了,没离开酒桌,就说头晕。大东家让陈三扶她到里屋躺下,随即让田九套马、备车,三人一同去了离盐区最远的一块海滩,那里人少,各种海鸟多。
  
  大东家说:“今天我少放几枪,让陈三过把枪瘾。另外,我也要想法子把田九的枪法教会。”
  
  开始,田九认为大东家是说给他们高兴的,没想到了盐区后,大东家把一发发锃亮的子弹推上枪膛后,单手握着枪管,问田九和陈三:“你们两个,哪个先来?”
  
  陈三虽推让田九,田九还是知趣地把陈三推到大东家跟前。大东家在递枪给陈三的时候,嘱咐他一定要瞄柿嗽倏郯饣
  
  陈三说:“懂!”
  
  “小心走火!”
  
  陈三说:“老爷,您放心!”
  
  陈三跟大东家出来打鸟已不是一回,多少也懂点枪法。果然,“咣——咣——”,几声枪响之后,还真有鸟儿坠落下来。
  
  大东家在一旁连连说:“好,好!”等枪传到田九手中时,田九只憨憨地笑,不敢去动真格的。
  
  大东家说:“你怕什么,跟陈三学。”
  
  田九仍旧憨憨地笑,末了,还是说:“老爷,您来吧!”
  
  “嗨!”大东家一拧头,过来帮田九握紧枪托,扣紧扳机,就在教他瞄准的一刹那,只听“咣”的一声脆响,鸟儿没打着,陈三却一头栽进旁边的盐田里了。当下,田九和大东家都愣了!
  
  可就在陈三蹬腿、抓泥的时候,大东家不顾身上的长衫大褂,扔下手中的枪,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进盐塘,一把将陈三从泥里抱起来,连呼带唤:“陈三,陈——三!”
  
  那时,陈三已经死了。一颗子弹正中他的太阳穴,鲜红的血与白糊糊的脑浆搅在一起,汩汩外流。
  
  大东家看陈三气绝身亡,忽而瞪圆了双眼,冲田九大吼一声:“田九,你可惹下大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