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保户

  一辈子无儿无女的人,用老家的话来讲就是绝户。
  
  胥五两口子一辈子无儿无女,可老家人当着胥五的面,从来忌口“绝户”这字眼。好多人还骂老天不公,这么好的一对人儿,咋就不给个一男半女呢?
  
  胥五的辈分低,后来,干脆都喊他胥五保。老家人说,闹土改那年,村里来了还乡团,胥五冒死找到部队报信,一村老少因此免遭涂炭。可他刚过门的媳妇顶针却让一伙匪徒给糟蹋了,自那以后就落下了病,再也没能生育。
  
  顶针几番寻死,都被胥五救下,他告诉顶针:“这又不是你的错,是那帮畜生作的孽。俺娶了你,你一辈子都是俺老婆。”
  
  就这样,胥五两口子从黑发人慢慢熬成了白发人。虽然,身边没有孩子,可俩人从没吵过嘴红过脸。
  
  胥五两口子也想过收养孩子,那时,家家孩子多,生活条件又差。孩子一闹,大人不耐烦,就打骂孩子。
  
  一听到谁家孩子哭,胥五老两口扔下饭碗,就跑上门去,顶针护着孩子,胥五责怨大人,孩子不懂事,打孩子干啥。大人在气头上,一摆手说:“你不嫌,就抱走吧,瞧着也烦人。”
  
  “抱走就抱走,可别反悔。”胥五说着,弯腰就抱走孩子。
  
  孩子抱回家,两口子好吃好喝地哄着。可到最后,孩子一抹嘴还是哭著要回家找娘。一来二去,胥五也明白了,狗养的狗亲,不是自个身上掉下的肉,咋养也不亲啊。
  
  不过,每逢过年,村里一帮孩子都愿去胥五家拜年,不是为别的,都贪图他家那些好吃的东西。每人一把水果糖,那可是奢侈品。
  
  眼见胥五快八十岁的人了,可他身板仍然硬朗,时常骑着自行车带着顶针到几十里外去赶集,顶针在秋收大忙时也天天下地干活,还敢爬梯子上房顶翻晒粮食,村里人都说,这真是没儿没女,老天照顾。
  
  这年正月里,胥五两口子去外村赶集,回来时,遇上出殡的堵住了路口。两口子停下车子,就听看殡的人嘻嘻哈哈。
  
  胥五好奇,一问才知邻村死了一个五保户,没人指路。无奈之下,村干部提出,谁给五保户指路,给他十块钱。仍旧无人出头。
  
  这时,一个过路收破烂的走上前,说:“没人干,俺干。”说着,像模像样地站在路口,扯开嗓门,“五保户啊,你上西南。俺给你指路,是为了你十块钱……”
  
  人们顿时捧腹大笑。
  
  胥五却闷声不吭地拉着顶针走了。回到家,胥五就说:“先死是福,眼不见心不烦。你死了,让俺给你指路。”
  
  顶针说:“还是你先死吧。这一辈子你哪样离得了俺?伺候你咽了气蹬了腿,俺也就安心了。”
  
  老两口争论起来,非说要自己先死。
  
  “大正月里,说这丧气的话干啥?臭嘴,呸呸。”最后,气得顶针直吐唾沫。
  
  事也灵验,没出半月,胥五还真就走了人。天一暖和,一些孩子就闲不住,在村外的麦地里放起风筝。当时,胥五隔着一块地,正在沟里放羊。暖洋洋的太阳一晒,他歪在沟边有些犯困。突然,就听到一阵孩子的尖叫声:“有人掉井里了!”胥五一愣神,忽地站起身,疾步跑上前。原来,一个男孩只顾倒退着放线,一失足掉进了田间一口抗旱挖的水井里。见势,胥五啥也不顾,纵身就跳了下去。
  
  寒水刺骨,胥五一把扯住孩子,用力举过头顶。闻讯赶来的人,七手八脚地先将孩子捞上,再把胥五捞上。只见胥五僵硬着身子,已没了气息。人们将胥五抬回家,顶针拉着他的手,哭得老泪纵横,捶胸顿足。一旁的人瞧着,也掩面抹泪。
  
  顶针显得十分憔悴,红肿着双眼,已哭没了泪。村里帮忙的人问:“啥时送胥五火化?”
  
  顶针平静地说:“你们先出去等会儿,俺想一个人陪着胥五吃最后一顿饭,送他上路。”
  
  只是,人们左等右等,已近正午,不见动静,便推门而入,就见顶针歪在胥五身边,人已气绝。她的手紧紧拉着胥五的手。一旁的桌上,摆着胥五平时最爱吃的饭菜。
  
  人们惊愕之后,默默无声地将顶针跟胥五一并细细入殓。出殡时,就听老家人人齐声喊道:“胥五保,您老两口一块上西南,光明大道,甜处安身,苦处化钱……”

这个大仙不寻常

  曲卓的父母当年是下乡知青,他的爸爸性格又直又倔,被人戏称为曲大愣。两口子没能顺利回城,双双留在农村当了民办教师。
  
  曲卓三岁那年,有一天晚上,家人睡得正香,曲大愣猛地拉开灯,大吼一声:“这畜生又来偷鸡了!”随后他抄起根棒子,“腾腾腾”地冲了出去。
  
  只见十几只鸡在窝里扑腾尖叫,乱成了一锅粥,曲大愣拿着手电照去,忽然一条黑影蹿了出来,他条件反射地跺了一脚,就听这东西“吱”的一声惨叫,钻过篱笆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曲大愣出了一口恶气——老婆开春抓了一窝鸡雏,养着养着被黄鼠狼惦记上了,那畜生三天两头过来打牙祭,今天终于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
  
  插曲过后,曲大愣关灯打算继续睡,不料曲卓开始闹觉,怎么哄也哄不好,后来竟号啕大哭起来。两口子只好把灯打开,只见曲卓满脸惊恐,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了,一摸额头,热得跟火炭似的。
  
  这还了得?大愣媳妇赶紧给孩子擦身体降温,一直折腾到天亮也不见好转。两口子又抱着曲卓去了村卫生所,输完液,孩子情况稍微稳定了些,可一到晚上,又烧上了。大愣媳妇迟疑着说道:“要不让丁奶奶看看?”曲大愣顿时火冒三丈:“咱好歹算是知识分子,哪能信神婆子那一套!”媳妇抹着眼泪嘟囔:“有能耐用你的知识把儿子治好呀!”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曲大愣一跺脚,抱起儿子出了门。
  
  两口子在门外一喊,丁奶奶便把一家三口迎进了屋。老太太捏住曲卓的中指根部,只觉得那里突突直跳,于是肯定地说:“这是让带毛的吓到了,我写个拘魂符,回去在炕前头烧了,用水把纸灰冲了给孩子喝,立马就好。”说着,她拿出条黄纸,蘸着红墨屏着呼吸,一口气画出弯弯曲曲的符来。
  
  曲大愣气哼哼地说:“肯定是那该死的黄鼠狼把孩子吓到了,早晚剥了它的皮。”
  
  丁奶奶被唬了一跳:“可使不得,那是保家仙呀,得敬着人家,特e是家里有孩子,万万不能招惹!”
  
  回到家里,两口子拿着拘魂符在孩子头上边念叨边绕了三圈,然后烧成纸灰用水给他灌进嘴里。不到半个小时,孩子呼吸平稳了,沉沉睡了过去,曲大愣顿时服了:“这玩意儿还真邪门!”
  
  为巩固战果,曲卓妈妈买了香烛烧纸,在篱笆前边烧边道歉:“大仙呀,俺家那口子脾气不好伤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曲大愣翻了翻白眼没敢说话,谁敢拿自己孩子较劲?
  
  还别说,自从烧过纸之后,再也没发生过半夜鸡叫的事儿,曲妈妈直夸大仙通情达理。
  
  隔了一个多月,曲妈妈去抱柴火,忽然发现一团黄影“嗖”的一下钻进了柴垛中。曲妈妈没敢惊动它,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立刻向丈夫汇报。曲大愣闷声说道:“也不碍事,就让它住在那吧,大不了再起一垛柴火。”
  
  这下找到庙门了,每到初一十五,曲妈妈都会到柴垛边上三炷香,祈祷大仙保佑;曲大愣也不敢招惹人家了,看到黄色的东西都打怵,躲得老远。
  
  从此家里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夫妻二人先后转正,成了吃国家粮的人;曲卓也没病没灾地长大,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市医院工作。
  
  转眼间,曲卓的儿子曲小卓都九岁了。这天,曲卓带着孩子回到老家,在酒桌上说起,想把老两口接去城里享福。曲妈妈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我们搬走了,保家仙怎么办?”
  
  曲卓急了:“啥玩意儿保家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
  
  曲大愣嘿嘿一笑:“臭小子,年轻的时候我比你还愣呢,偏不信邪,可自从你丁奶奶一道符治好了你的病,我啥都信了。”
  
  曲卓撇着嘴说道:“这事儿我琢磨了多少年,当时你半夜吼了那么一嗓子,我就是让你给吓到了!我的病嘛,其实跟符不符的没关系,关键是画符用到的朱砂。这东西有镇惊止痉的作用,在过去常用来治疗小儿惊风,现在证明,朱砂有一定的毒性,不轻易用在临床上了。”
  
  老两口不服气:“自从供了大仙,咱家鸡再也没丢过。”
  
  曲卓哈哈大笑起来:“爸,换你让人家把腿打断了,还敢来偷呀?你们也别拿日子越过越好来说事儿,赶上了改革开放,哪家的日子都好!”
  
  曲大愣想想还真是这么个理,但嘴上不想承认,正想说什么,就听大孙子在院子里兴奋地喊:“爷爷奶奶,我在柴垛里逮到一个大仙,快出来看呀!”
  
  “我的祖宗咧!”三人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跑到院子里,只见这淘气包得意扬扬地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拎着一个黄澄澄的家伙。这位大仙“吱吱”叫着,四条腿乱蹬乱踹,被吓得够呛。
  
  曲妈妈当时就跪下了,不断作揖道:“大仙息怒呀,千万别和孩子一般见识……”又对孙子说:“你赶紧把它放了!”
  
  曲卓吃惊得张大了嘴:“这就是黄大仙?爸妈,你们怕是从来没敢正眼瞅过这玩意儿吧?这是哪门子黄大仙呀,分明就是豆畜子,也叫大眼贼,学名叫达乌尔黄鼠。”
  
  曲大愣定睛一瞧也认出来了,不由火冒三丈:“老话讲‘黄鼠狼生豆畜子,一辈不如一辈’,说的就是这玩意儿呀!姥姥的,冒充大仙糊弄了我半辈子,今天正好把你炖了下酒!”
  
  曲小卓身子一拧,大声说:“不能杀,要保护动物!”
  
  曲大愣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看看我大孙子这觉悟,比爷爷高呀!”
  
  曲卓接话道:“这叫‘豆畜子生黄鼠狼,一代更比一代强’。”
  
  在笑声中,豆畜子落荒而逃,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