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赚两只蛋的钱

  凯恩斯是美国20世纪初的销售专家。有一次,他来到意大利旅游,居住在威尼斯的一家宾馆里。在宾馆的周围有三家面馆,这三家面馆的生意基本上都一样好,但凯恩斯在一次聊天中却发现,左边面馆每天的营业额在600美元左右,右边的则是700美元左右,而对面那家的营业额则足足有800美元。
  
  凯恩斯觉得好奇,看上去他们的生意是一样好的,I业额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出入呢?凯恩斯决定一探究竟。
  
  一天早上,他来到左边的面馆,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条,服务员端来面条后,收下钱就走了;第二天,他来到了右边的那家面馆,当他要了一碗面条后,服务员就问他说:“先生,你要不要加蛋?”凯恩斯想了想说:“加一个吧!”
  
  凯恩斯留意到,这家店的服务员会对每一个顾客都问一句“加不加蛋”,选择加或不加的人都有,各占一半。
  
  第三天,凯恩斯来到了对面的那家面馆,这家店的服务员是这样问的:“先生,你是加一只蛋还是加两只蛋?”
  
  凯恩斯觉得煎蛋的味道确实还不错,就说:“给我加两只蛋吧!”凯恩斯发现,这家店的服务员对每一个顾客都会问“加一只蛋还是加两只蛋”,选择加一只和加两只的人各半,很少有人说不要加蛋的。
  
  这时,凯恩斯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家店的经营额会有那么大的差异了:一切的奥秘都只是在于“说不说”和“怎么说”,选择说的人就有机会多赚一只蛋的钱,而讲究“怎么说”的人,则有机会多赚到两只蛋的钱。

巴黎城里的羊

  两只羊在坡上吃草,在巴黎的城中央。
  
  这是一个很难修整的斜坡,靠近圣拉扎尔火车站。一条条铁轨铺在几乎像山谷一样的坡底深处。斜坡上长满了杂草。杂草长高了,不好看。巴黎人是爱美的,不能不好看。怎么办?除草机用不了,若是如我少年时那般,使用镰刀去割,人工太贵,而且危险。那么,最方便的就是用除草剂吧,我们在乡下除草都用这个,好用得很。再也不用那么累地去除草了。除草曾是我少年时的噩梦,每天放学后,我都要到地里拔草、挖草。好的草给猪吃;猪不吃的草,晒干当柴火。
  
  可是巴黎禁止使用除草剂。
  
  对除草剂使用得最充分的是美国空军。他们在越南的森林里洒下大量的由孟山都公司研制的“橙剂”,名字倒好听,树一碰着就枯死。从此之后,孟山都一发不可收拾,制造了大量的这种东西的变种,以适应全世界农民的需求。然后,随之而来的,是它对环境可怕的破坏,以及超级杂草的产生。
  
  法国人不愿意让这样的情况出现,所以就禁用除草剂了。我第一次看到巨大的游行示威,就是在法国的斯特拉斯堡。农民们兴高采烈地把各种大型拖拉机开到大街上,抗议政府对他们的要求太严。其中一条,就是法国对除草剂过分严格地限制。可是不管怎么闹,法国政府这些年来对除草剂的限制一直不放松。病从口入,粮食安全是大事。
  
  那么,城里的这些割不了又不好看的杂草怎么办呢?有人牵来了两只羊。如此陡峭的斜坡,对于羊来说,不在话下。草也是它们爱吃的东西。如此一来,不但很好地维护了生态环境,还增加了都市里的田园风光。
  
  我是在一场小雨后,出门散步时看到两只羊的。两只黑羊,它们大概有点儿冷,缩在坡顶上,不过模样还挺可爱。
  
  我在巴黎城里已经发现过好几批羊了,甚至一群一群的,有人赶着,它们在公园,在闲地(巴黎城里其实闲地蛮多的),在路边,啃着草。
  
  我忽然想起年少的时候,那时人人写诗,写诗的人都喜欢用一个“读”字,而用得最多的一个意象就是:“羊在山坡上读着青草。”
  
  这两只黑羊,好多天以来,就在这斜斜的坡上读着青草。
  
  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点儿诗意呢?因为我正站在罗马路上诗人马拉美旧居的门口。从前,马拉美每周二都在这里开沙龙。大家朗诵得最多的,是《牧神的午后》。好了,现在牧神把羊放到他的家门口了。真是有意思的巧合。
  
  雨又下起来。
  
  美国作家蕾切尔·卡逊,写了自然主义文学的名作——《寂静的春天》。春意盎然,特别是惊蛰过后,小虫子都钻了出来,蠢蠢欲动,怎么能说春天寂静呢?
  
  因为,化肥、农药,特别是杀草剂的滥用,导致了可怕的生态破坏。她用生态学的原理,分析了化学杀虫剂对脆弱的生态系统带来的危害。人类制造的毒药将使春天变得寂静,然后,永远]有了春天。因为这本书,1972年,美国立法禁止将DDT(有机氯类杀虫剂)用于农业。
  
  还是在斯特拉斯堡,有一家企业发明了一种技术,可以去除土壤的毒性,把土地救活。我心动了很久,想把它介绍到中国去。
  
  此刻的春天还热闹。牧神还有地方放牧。羊还在山坡上读着青草。虽然这一幕在喧闹的巴黎的城中央,让人感觉有点儿怪异,但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天真的浪漫呢?

门前一对石狮子

  城管队的岳队长到辖区里去检查,见霞光街15号门前摆了两只大石狮子,不伦不类的,回去就跟胡局长汇报了,问他该咋办。
  
  胡局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啥?”
  
  岳队长只好又讲了一遍,他还打开手机,让胡局长看照片。胡局长看完了,沉吟了半天,才说道:“先不要动。你查查那家人的背景。注意,偷偷地查,不要让他们知道了。”岳队长应道:“明白了。”
  
  岳队长找到了片儿警小赵。俩人平常没少打配合,已经很熟了,这点儿小事那就不叫事了。小赵马上把15号的情况讲给他听:住在15号里的是一家人,户主冯亦明,原是一家工S的工会主席。下面有两个儿子一个姑娘,大儿子一家跟他住在这里,小儿子和姑娘都在外面住。大儿子在市场里摆摊卖水果,儿媳妇帮忙,孙子正在上大学。外面住的他就不太了解了。
  
  岳队长点点头说:“听你说,他家也就是一般的人家啊。可他家为什么要在家门口摆两只大石狮子呢?”小赵说:“你等着,我去问问他。”
  
  小赵到冯亦明家去问了。
  
  过了两个小时,小赵给岳队长打来电话,讲了那对大石狮子的来历。原来,附近的一家商场倒闭了,楼盘出租出去,新租户要重新装修,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就要运走扔掉。冯亦明看那两只大石狮子雕刻精美,扔掉了实在可惜,自己家门前又有地方,就请人家运到了他家门前。
  
  岳队长又把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给胡局长。
  
  胡局长生气地说:“一个平民老百姓,要在自己家门前摆两只大石狮子,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你去,让他……”胡局长想起了什么,话茬儿硬生生地停住了。他问道:“你说冯亦明的孙子正在上大学?”
  
  岳队长点点头:“小赵是这么说的。”
  
  胡局长说:“这事儿要慎重。你再侧面了解一下,看看他在哪所大学上学,再问问他对这对石狮子有什么看法。”
  
  岳队长呆了一呆,但还是点头应了。
  
  也别说,岳队长还真有办法。没费多大劲,他就了解到了胡局长所要的情况。冯亦明的宝贝孙子冯嘉楠,在上海的一所大学里学数学。岳队长打通了他的电话,跟他说了石狮子的事,问他什么看法。冯嘉楠笑:“我家门口摆了两只大石狮子,很威风吧?我这就让我爷爷拍几张照片发给我,我发到朋友圈里去炫炫。”
  
  岳队长再把情况汇报给胡局长。胡局长一拍脑门儿说:“麻烦了。这事儿一上网,底下一定会分成两派,一派强烈要求移走,一派强烈要求保留,咱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啊。市领导知道了,也会批评我办事不力。”
  
  岳队长也犯愁啊:“那该怎么办啊?”
  
  胡局长说:“先做好政策方面的准备,不能让人挑出咱们的毛病。”他马上把执法队的马队长叫来,让他查阅相关法律规定,看看有没有门口不让摆石狮子这一条。马队长惊愣了半天,脑子里快速过着法律规定,然后就摇了摇头说:“好像真没这么一条。”胡局长说:“这几天你什么都别干了,就把这个依据给我找出来。有记者来采访,或者上级领导过问,你来回答。”
  
  马队长应了一声,忙不迭地跑走了。
  
  胡局长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咒骂道:“谁跟那儿留下一对石狮子呀?缺德的,也不拉走,给我出这么大的难题。你查查他,他要是再跟咱们辖区开店,好好惩治他。”
  
  岳队长点头应了。
  
  胡局长又转脸看着他,说道:“这是你辖区里的事,你得想办法解决了。”
  
  岳队长问他:“怎么解决?”
  
  胡局长不耐烦地一挥手说:“怎么解决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什么事情都来问我,我找个泥胎去当队长得啦,还用你做什么?想办法,明白没有?”
  
  岳队长只好点了点头。
  
  从胡局长那里出来,岳队长脑袋都大了。要能想出办法来,我何必去请示你?你还不是没想出办法,又把皮球踢给了我?但人家官儿大,有权决定他的命运,他可不敢那么说。不用说,于理无据,明着来是不行的啦,只能来暗的。
  
  岳队长正冥思苦想,忽然看到一个小伙子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走路,然后就撞到了电线杆子上,给撞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自己还犯蒙呢,旁人看了却捂着嘴巴偷笑着。岳队长也偷笑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就想出了一个主意:撞啊。
  
  岳队长回到队里,马上喊来了队员林安。林安是他的铁杆,脑子也很活络,反应快,伶牙俐齿的,正好办这事儿。他就对林安交代,跟冯家那对石狮子上撞两回,让他出血,看他还摆着石狮子惹事儿。林安应了一声,就赶去了。
  
  林安他们城管队员,平时老对付那些耍赖的小摊贩,可长了见识,也学会了一二。他骑着自行车来到冯亦明家门前,照着石狮子就撞过去。自行车摔倒了,他也倒在地上。就在倒地的一瞬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血袋,在脑袋上挤破了,他把袋子藏起来,痛苦地嚎叫着:“救命啊,救命啊——”
  
  冯亦明正在家里看电视呢,听到喊声就出门来看,见林安倒在地上,忙着过来关切地问道:“小伙子,怎么了这是?”林安怒气冲冲地说:“还用问吗?撞石狮子上了。你说你家好好的,放个石狮子干吗?这多碍事啊,可撞死我了!”
  
  听他这么说,冯亦明生气了:“这么宽的路你不走,非撞我家的石狮子,你还怪我家的石狮子怎么的?”
  
  林安说:“当然怪你家的石狮子了。你家要不摆这么大的石狮子,我会撞到吗?别废话,快带我去看伤。我要是残了,还吃上你家了。”
  
  冯亦明生气地说:“那么宽的路你不走,非找着石狮子撞,活该!”他回身进了院子,还“咣当”一声关了院门,喝茶去了。林安这个气呀,一边砸门一边吼:“你带我看伤去,你带我看伤去!”这一吵一闹,就聚了好多人。林安义愤填膺地把事情讲了,大家就指指戳戳,有看不过去的,就过去捶门。
  
  好一会儿,冯亦明这才开门出来,气定神闲地问道:“什么事啊?”林安说:“你家的石狮子把我给撞伤了,你还不带我去看伤啊?”冯亦明问道:“伤了?你哪儿伤了?”林安说:“脑袋,你看看,脑袋!”
  
  冯亦明笑道:“小伙子,要碰瓷儿也得找准对象啊。不瞒你说,我没退休那会儿当工会主席,导演过许多节目,对这血袋再熟悉不过了。为了突出演出效果,血袋里的血比真血颜色重啊。而且,过不得10分钟,这血就会凝成块儿,人流出来的血则不会。你看看,你的手上头上还有新鲜血吗?”
  
  围观的众人都很好奇,凑过去看,果然看到那些血都凝成了块儿,并没新血流出来。冯亦明说:“大白天的就敢来碰瓷,我该给你送派出所!”围观的人也喊着要送派出所去,把他关进大牢。林安吓坏了,蹬上自行车就跑了。
  
  岳队长看着他那狼狈样,就恨铁不成钢地说:“事儿没办成,还差点儿让人送进派出所,丢不丢人!”林安说:“那个老爷子太狡猾,不好对付啊。”岳队长说:“不好Ω兑驳枚愿叮馐呛窒碌乃烂睿”
  
  林安咬了咬牙说:“岳队,这事儿您就甭操心了,交给我吧。软的不行,我就给他来硬的!”岳队长见他揽下了这活儿,就高兴地点头应了。
  
  第三天一早,林安就来找岳队长诉苦了。原来,他想到的办法,就是找几个兄弟,拎着铁锤,趁着夜色去把石狮子给砸了,看冯亦明还怎么摆!可没想到的是,冯亦明家养着条大狗,那大狗听到动静就叫,冯亦明听到狗叫就出门来看,他们根本没机会下手。连着两宿,都是如此。
  
  岳队长摆了摆手说:“别这么干,万一走漏了风声,咱们就吃不了兜着走啦。还是另想办法吧。”林安出去了,岳队长却心乱如麻。
  
  岳队长实在想不出办法来了,只好厚着脸皮再去找胡局长。刚到局门口,就见旁边的信访接待室围着许多人,正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什么。那些人一见他过来,就跑过来把他围住了,仍是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拆市场的事。岳队长大声喊道:“我不是局长!”那些人又跑回到信访办门口去嚷。
  
  看着那些人在那里又吵又嚷,还有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岳队长灵机一动。他眨巴眨巴眼睛,一个坏主意就冒出来了。他也不找胡局长了,马上就回到队里,喊来了林安,如此这般一交代,林安乐了:“这个主意好啊,烦死那个老小子!”
  
  没过几天,就传出了一个小道消息,说是霞光街15号里住着一位大领导。那些上访的人听到了,就蜂拥而至,又递材料又申诉,把冯亦明扰得不胜其烦。他跟那些人解释,他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不是啥领导,也没本事解决他们的事。可那些人都指着门外的那对大石狮子,理直气壮地说,只有官府才摆这么大的石狮子,你肯定不是老百姓,别装样子啦!
  
  冯亦明这才明白,是那对大石狮子给他惹了祸。他已不胜其烦,只好花钱雇请了吊车和大货车,把那对大石狮子运走,扔到野外去。
  
  岳队长再到霞光街来巡视,不见了那对大石狮子,心花怒放,马上就给胡局长打了电话,报告了这个喜讯。胡局长夸他:“好!我没看错人,你很能干。”
  
  路过的人们却说,不见了那两只大石狮子,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爱情到最后,是唯怕人间雪满头

  1
  
  外婆曾经养过两只鹦鹉。它们俩是一对儿,从别人家飞出来的,呆呆愣愣的,像失心疯似的停在我家晾衣架上。
  
  外婆用绑了线的细竹竿撑起斗笠,在斗笠下放上米粒,拉着线躲在门后。等到两只鸟都进斗笠底下觅食的时候,外婆将线一拉,两只鸟就成了瓮中之鳖。
  
  两只鸟很恩爱,每日都能见到它们互相整理翠羽。
  
  外婆说它们是金刚鹦鹉,但我找遍了整本《观鸟手册》都没有找到绿油油的金刚鹦鹉。
  
  有一天,外婆忘记关笼门,雄鸟偷偷飞出去了。
  
  我们都猜雄鸟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它识得雌鸟的声音,曾经“越狱”过几次都安然无恙地飞了回来,照样能中“竹竿撑斗笠”的老招数。
  
  可是这一次,它没有回来。
  
  那天半夜,外婆听到门外有凄厉的鸟叫声,披衣出门却没看到鸟的影子。过了几天才发现,靠近笼子的地方,不知道被什么人摆了一根白色的塑料水管。把水管移开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只羽毛杂乱、早已僵冷的鸟的尸体。
  
  雌鸟一直很怯生,那几天却变得异常亢奋。刚放入鸟食,它就把头扎在食盆里一顿猛吃。每天叽叽喳喳叫个没完,引来附近各式各样的雄鸟。它来者不拒,活脱脱是个鸟中潘金莲,弄得我家门口好像飞禽市场。
  
  正当我以为雌鸟即将展开“鸟生第二春”时,它却在一个凉夜里静悄悄地死了。
  
  清理笼子的时候,外婆说:“它应该比谁都想活啊,可就是活不了。”
  
  我那时候还小,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人世间最深的凄凉。
  
  2
  
  直到今天我家再也没养过金刚鹦鹉,这是外婆决定的。
  
  每当她提起当年的那两只鹦鹉连声叹气时,外公就会在一旁笑话她。
  
  外公当年是家境富庶的大户人家的少爷。我曾经随家人祭祖时路过祖屋,大格局的洋楼、细致的雕花铁窗都在诉说着当年的气派。若从外公那一辈算起,我也能算半个“家道中落”之人了。
  
  外公是个半生被悬挂在时代潮头上的人。他刚从同济大学毕业,就遇到了缺衣短食的年代。那时他的父辈早已没落,一家人大江南北四下分离。
  
  刹那间,柴米油盐成了比知识更为难得的物事。他出身大户,大手大脚惯了,块头儿大,吃得多,粮票、油票的定量让他两日饱腹十日饥。
  
  就在那时,被饿得浮肿的外公经人介绍,认识了在国营商店工作的外婆。
  
  初次见面,她甩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嗤笑他:“有知识算什么本事?先吃盐把肿消了再说。”
  
  其实,在那个人人缺衣短食的年代,要弄点吃的谈何容易。大辫子姑娘却自有办法,她把自己的盐全省下来给他,每天关店前把店里的空盐袋子泡在水里,泡出满满一缸盐水自己吃。
  
  后来人们都说外婆是大脚文盲高攀了高才生。
  
  可是外公说,他忘不了那个画面——甩着大辫子的姑娘脸红扑扑的,一路小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袋盐。
  
  外婆爱吃大鱼大肉,后来日子好了,她变本加厉地吃肉,仿佛要把年轻时少吃的那些都补回来。小时候我吃饭掉出一块肉,她都一筷子夹起来敲在我的碗里。
  
  就是这样爱吃油腻的外婆,这几年饮食突然变得清淡,每天晚上都要看一档固定的养生节目,比年轻人追剧还要认真。
  
  每次菜一上桌,外公立刻皱眉:“太淡!”外婆气得骂他:“不知道自己血压高得吓人吗?死老头子……”
  
  那个“死”字还未出口,就觉得忌讳,赶紧闭口不言。
  
  外婆的牙齿提前退休了,外公就取笑她是没牙老太。
  
  笑过之后,外公又偷偷地把我拉到角落里,摸着自己渐高的发际线,说外婆牙齿不好,让我不要总抱怨外婆的菜煮得太烂。
  
  老两口年轻时恩恩爱爱却没有什么共同爱好,老了倒是培养起了共同爱好——喜欢看别人老当益壮的案例。尤其喜欢听长寿村的新闻,桌上整天摆着一摞养生手册,日日共读。
  
  到了一定年纪,再去看两位老人,他们都好像是在和命运搏斗,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3
  
  我家是旧式的福建家庭,男主外,女主内。
  
  60岁之前的外公是修电路的“宅男”,从未碰过油盐酱醋和锅碗瓢盆,分不清大葱和韭菜,每天坐在老爷凳上一声令下,外婆就端菜上桌。
  
  直到有一天,外婆开始借口腿脚不便,让外公上超市买菜。描述不清超市的位置,外婆就大笔一挥画了张路线图,一看就是处心积虑的偷懒。
  
  第一天,外公买了还有一周就要过期的脱脂牛奶,被外婆骂得狗血喷头。第二天,外公买了厚皮白瓤的西瓜,又被外婆说了一顿。
  
  后来,我每次一回家外公就向我诉苦:“你外婆反了天,就知道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但外公买菜的技术也越来越娴熟,不仅知道了怎么挑水果,还知道活鱼要在柜台算完账后拿到小窗口现宰。
  
  每次外公介绍桌上的哪道菜是出自他手,外婆就很得意:“我教的好徒弟!”
  
  让外公学做菜还不够,外婆在周末早上还要拽我起床学做饭,美其名曰:“要懂得抓住未来老公的胃。”我解释说网络上都有食谱。她得意又满足地说道:“你外公就喜欢我做的这个味道,别人做的他都吃不惯。”
  
  谁承想,我的苦日子不止于此。外公开始积极地教我换灯泡、接电线。我天生恐高,一踏到梯子的最高处就忍不住哇哇大叫,时常被外公臭骂:“你这么没用,我哪天不在了,外婆要换个灯泡怎么办?”
  
  我家向来民主,从来不提什么“养儿防老”的理念,但这几年,以往思想最开明的外公开始常常强调孝道。
  
  他们害怕自己的离开对另一个人产生太大的影响,都在努力为对方塑造一个“离开我也不会有太大变化”的世界。
  
  外婆信佛,屋子里摆着佛龛,初一、十五都要让母亲去山里“拜一拜”。外公偶尔会带我到教堂里唱诗。
  
  外婆每次在家拜佛,第一句话就是要各路神仙保佑外公身体康健。
  
  后来有一日,我坐在书房里,听到外公在低声做礼拜,虔诚地告解说自己的一切都源自外婆,希望神能赐福给她,让她健康长寿。
  
  因为相爱,所以彼此的神明都在保佑着另外一个信仰的人。这让我觉得,人世间所有的信仰,不过就是简单的一个“爱”字。
  
  我曾以为,在爱情里最需要提防的是争执、背叛、离弃。少年时最盼人间雪满头,情愿一路向北,愿爱如松柏最后凋。
  
  到现在才发现,对有爱的人来说,爱情到最后,是唯怕人间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