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笨小孩

  一
  
  身为一名初中政治老师,每学年要带少则4个班、多则6个班的课,记不清学生名字很正常。
  
  可我偏偏记住了崔安然。
  
  那是我新接手的一届初三年级。在重点班上课相对轻松愉快,学生机灵又认真,课堂气氛往往热情洋溢。偶有个别拖后腿的同学精神涣散,我也睁只眼闭只眼—临近中考,大势已定,每年总有十来个学生无缘高中的大门。
  
  崔安然便是一名早早被“宣判”落败的学生。可她和那些同样跟不上的同学又不太一样:别人上课昏昏欲睡自我放弃,她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别人下课撒欢儿,她不是逮着老师提问就是在去办公室问问题的路上……
  
  第一次对她刮目相看,是我在某节课上讲国有经济,进而举例说了几家国企,并且S口建议道:“大家周末可以去坐坐咱们西安的地铁,找找车型的简介,看看是哪个厂生产的。”一般这种“实践作业”,学生是不放在心上的,可没过几天,刚一上课,崔安然就主动跟我讲她去坐了地铁,并且询问了工作人员,搞清楚了车型和生产单位。我当时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表扬了她:“全班只有崔安然把我的话当回事儿吗?!你们是不是都忘了这项作业?!”
  
  后来发现,无论是听讲的专注程度还是写作业的认真程度,崔安然都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那个。然而,辛苦付出并没有换来满意的结果—背诵默写她总是磕磕绊绊,讲过的题目再做一遍还是错误连篇,每次大考小考,她永远破不了班级后五名的魔咒。
  
  我百思不得其解,崔安然明明很努力了啊!终于,当我口干舌燥地帮她分析完又一张不及格的试卷后,回到办公室我便忍不住咆哮道:“这个崔安然到底是什么路数?为啥费了半天劲儿成绩还是没有起色?”
  
  一旁的历史老师接茬:“上次清明小长假,我让大家整理近代史部分的笔记,别人都是两三张纸就搞定了,你知道崔安然写了多少页吗?”
  
  我摇头。历史老师略显无奈地笑了:“56页……”
  
  啥?!我一脸震惊。
  
  数学老师干脆总结性补刀:“崔安然啊……就是单纯的脑子笨。”
  
  二
  
  我记住了这个笨小孩。听隔壁班的学习委员王梦茹说,她俩是发小儿,上小学时崔安然在学习方面就认真而吃力。“哎,我有时都看不下去,老师,你不知道她有多用功。”王梦茹叹口气,满脸心酸。
  
  终于,班主任见我为崔安然操心操得焦头烂额,替我解开了谜团:“她小时候身体差,能学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她妈妈的意思是只要她以后能自力更生、不给社会添麻烦就满足了……你也不要太着急。”
  
  我开始格外关注崔安然:明明是瘦弱的小姑娘,身体里却像是有使不完的能量,居然可以在面对学习中大大小小的挫折时波澜不惊,一往无前地继续努力。换作是我,可能早就像班里其他几个成绩垫底的同学那样,佯装看破红尘、诗酒趁年华了—反正也考不上高中。
  
  距离中考越来越近,很多基础较好的学生已经不愿意专心听讲,而是埋头苦攻自己手头的资料了,我上课也是以补充和答疑为主。一次讲到人民公社,看学生饶有兴致,我便故意留了悬念,让他们回家自己上网查资料,下次上课时给大家复述。毫无疑问,这项口头作业照旧没人放在心上,除了崔安然。
  
  当然,并没有奇迹发生。她的口头表达能力和她的学习能力同样不佳,一个简单的概念,她组织了几遍语言都讲不清楚。眼看同学们就要丧失注意力和耐心,我及时救场替她收尾,并且挖空心思地肯定了她:“崔安然找的资料很完整,你们都应该向她学习!”
  
  太难了,真是太难了。我不知道那压力如山的一天又一天,崔安然究竟是怎么扛下来的……记忆中,她的神情始终淡定从容,偶有一丝焦虑掠过,也稍纵即逝。我经常会在走廊上捕捉到她抱着习题匆匆而过的身影—凌乱的小辫,额头上此消彼长的痘痘,单薄的肩膀……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愚钝。
  
  唯一一次见她忧心如焚,是她来办公室问我“如何提高学习效率”。当时距离中考仅剩两个星期了。我心想,这个问题难道不该两年前就解决了吗?而且,影响她成绩的主要原因并不是效率啊。
  
  我讲了几句类似“每年都有垫底的学生一鸣惊人”的话宽慰她,帮她扶一扶摇摇欲坠的信心。这孩子倒也好劝,稍微一鼓励,她就又能激情满满地奋斗去了。哪怕她的成绩依然徘徊在普高线上下,哪怕班里和她情况差不多的同学都纷纷另觅他途。
  
  只有她,好像根本没有考虑过“上高中”之外的任何选择。
  
  三
  
  最后一次和崔安然单独交流,是中考前三天。她找了每一科老师分析押题卷,轮到我这儿时,同事们已经打卡下班了。
  
  6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黑压压的乌云笼罩上来,不一会儿窗外的雨便噼里啪啦越下越大。耐着性子给崔安然讲完卷子上的错题,我看雨势正凶,干脆提议:“要不听首歌歇会儿吧,等几分钟再走。”
  
  她很高兴,脸上写满了少有的期待与放松。我放了一首《追梦赤子心》,我特别喜欢的一首歌。
  
  “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就算鲜血洒满了怀抱/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吧/为了心中的美好,不妥协直到变老……”
  
  我问崔安然:“你有梦想吗?”
  
  她脱口而出:“考高中呀!老师,我就想上高中。”
  
  —那个对很多学生而言稀松平常、按部就班就能达成的小目标,在她的世界里,就是唯一的、远大的、最值得追逐的美好梦想。
  
  “我觉得你可以,一直都可以。”我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我俩一起往外走,我将她交给了她妈妈。目送她们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我比任何时候都期望有个好结果,别人不管,崔安然一定不能输。
  
  四
  
  8月,中考成绩公布,各校开始录取。
  
  “老师,我考上了!”崔安然刚好压线,被一所私立高中录取。
  
  “太好了!高中继续努力,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跟我讲。”
  
  “我会珍惜的!谢谢老师。”
  
  她没有食言。很快,新的学年开始,她上高中的第一个周末,第一个教师节、中秋节、国庆节……我都能收到她发来的信息,有时是简单地汇报一下自己的学习状况、住宿生活的愉悦和烦恼,有时只是单纯的一句节日祝福,让我知道,她心里惦记我。
  
  我这个“毕业班专业户”又开始面对新一届初三学子。一次在班里讲起崔安然的故事,有学生听完感叹道:“她内心可真强大。”
  
  是啊,在这复杂世界里,内心强大比什么都重要。就像15岁的崔安然,我坚信,她终将成为她想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