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走眼

  八十年代初期,农村实行了大包干,家家置农具、买牲口,于是,“经纪人”大显身手,活跃在乡村集市,成为农村最吃香的职业。金家村有位金师傅,五十多岁的年纪,眼神炯炯,十分精神,是经纪人中的佼佼者!
  
  有一次,有个杀猪的和金师傅杠上了,两人围着一头猪,看谁估算猪的重量更准。瞧热闹的人都围了上来,杀猪的说:“我杀猪五六年了,凭我的眼力,不会看错!这头猪不足一百八十斤!”金师傅则微微一笑,与养猪的老头拉了几句家常,问了养猪用的什么饲料,养了多少日子。然后,金师傅用手比了比猪的身长和腰围,说:“一百八十五斤,只多不少!”
  
  众人七手八脚把猪捉了,准备上秤,杀猪的故意狠狠踢了肥猪一脚。结果,猪一称,重一百八十四斤九两。众人都说金师傅眼力准,杀猪的却鸡蛋里挑骨头:“还是差一两,没有一百八十五斤吧!”有人闻言就打抱不平了:“杀猪的,得了吧!你那一脚踢得猪撒了一泡尿,没有一斤也得八两多吧!”这下,杀猪的不说话了。
  
  这件事一时间传遍了方圆几十里的村庄,金师傅从此得了个名号,叫“火眼金睛”!金师傅凭着“火眼金睛”,整天四集遍赶,自然收入不菲,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有一日,金师傅的儿子说:“爹!咱家那头毛驴脚步慢了,换头骡马吧!”金师傅爽气地说:“行,明天集上,我牵头骡马回来就是了!”
  
  第二天的集市上,金师傅高高地蹲在牲口市的一处土堆上。只见一位中年汉子赶着一辆马车,车辕旁还傍着一头小儿马,慢慢地从金师傅前面经过。金师傅眼前一亮,不由得称赞:“好马!”那中年汉子闻听就说:“儿马已经长大,想把老马卖了!”金师傅说:“你停下,我看看!”
  
  金师傅粗略地一看,那匹拉车的枣红马体型健壮,四个蹄子上都长了白毛,典型的雪里红。他拍了拍马头,马儿温和地用嘴吻了一下他的手,他又熟练地拉出马舌头看了看牙齿,正值中年偏老。他说:“试试马儿活怎样?”
  
  那中年汉子说:“好啊!”只见中年汉子扬鞭一声喊:“急急急!”那马昂头往前使劲地跑;随着“吁”的一声,马又立即停了下来;中年汉子再扬鞭,说了声:“刷刷!”马儿又往后倒去。金师傅一见,眉开眼笑地说:“这匹马,我留下了!”
  
  金师傅买下马,把马牵了回去,就拴在家门外。乡亲们听说金师傅买回了一头上等好马,价格又便宜,都争着来看,不住地称赞。
  
  金师傅呢,高兴得心花怒放,炒了几个菜,请了几位徒弟一块喝酒。几杯酒下肚,金师傅满脸通红,就打开了话匣子:“干咱们这行,必须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就是杆秤!年轻人,好好跟着我学吧!”接着,他把自己这些年来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都讲了一番。
  
  天黑了,金师傅的儿子要把马牵进牛棚,因为牛棚门框矮,进门时,人需要低头。只见马儿昂着头前进,进门时撞到了门框上,一个劲地往后退,怎么也不肯进牛棚。儿子火了,拿起鞭子抽打了马几下,然后他再牵着马往里进,还是如此。他气呼呼地大声说:“难不成你是匹瞎子马?”
  
  金师傅在屋里听了这话,勃然大怒:“真是睁眼说瞎话!”
  
  几个徒弟赶忙跑出去看了看,不由得都皱起了眉头,说:“师傅!您快自己来看看吧!”
  
  金师傅喝多了酒,踉踉跄跄地从屋里走出来,一把夺过缰绳,训斥儿子道:“滚开!看我的!”
  
  金师傅猛地牵过马儿,往棚里走去,“嘭”的一,那马头又撞上了牛棚的门框。马儿前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金师傅被缰绳一拽,腿一软,不由自主地也“扑通”跪了下去。他抚摸着马头,睁开醉眼打量着马儿那一对大眼睛,好一会儿,他突然号啕大哭:“天哪!打了一辈子雁,竟然叫大雁啄了眼啊!”金师傅郁闷得直捶地……
  
  “火眼金睛”的金师傅看走眼买下一匹瞎马的事,成了一颗重磅炸弹,在四集八方传开了。有人不相信,有人幸灾乐祸,还有细心的人发现,金师傅不再出来赶集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金师傅突然又赶集来了,他依然精神奕奕地蹲在高高的土堆上,陪伴他的还有那匹枣红马。
  
  这时,过来一个二流子,讽刺道:“金师傅,今天来卖你这匹瞎马吧?”金师傅把眼一瞪,生气地说:“不说人话!什么瞎马,你才瞎了眼!我这宝贝马,千金不卖!”那二流子不服气,和看热闹的人们围上来一看,只见那匹枣红马昂着头,竟瞪着一对水晶般的大眼睛,精神抖擞地望着大家……
  
  要说这事吧,金师傅的徒弟们也纳闷,当日,金师傅买回来的明明是匹瞎马呀,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金师傅一时大意,竟马失前蹄,买回了一匹“瞎马”,他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金师傅为此大病了一场,儿子见了,便整天嚷嚷着要把瞎马卖掉,金师傅却说:“不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已经上当了,怎能昧着良心嫁祸于人呢?”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憋屈啊!这天夜里,金师傅静下心来又一寻思:不对啊!马儿这么好的活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训练得出来的,不可能从小就瞎吧?凭着几十年的江湖经验,金师傅就仔细观察、琢磨起来,直到有那么一天,他终于看出了门道……
  
  一连好几个晚上,金师傅神神秘秘地用一根细管子往马儿眼睛里吹着什么,又给马儿灌了几瓶药,谁知过了些日子,那马儿眼睛竟奇迹般地好了!
  
  原来,那马儿不是天生眼瞎,只是一时上火,得了眼疾罢了!

父亲那代人如何应对中年焦虑

  “别人骑马我骑驴,回头一看还有个拖板车的。”这是我少年时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尤其在喝下几杯米烧酒后。母亲闻此则不以为然,有时会抢白父亲两句,认为他这种态度消极。
  
  现在父母皆已故去,我已到了父亲当初说这话的年龄,便理解了父亲的心境,他是用这番话来安慰自己,来应对中年焦虑。
  
  人到中年多多少少会焦虑,在女人依附男性的传统社会里,中年焦虑更多地属于男子。我想从古到今皆是如此,这是由社会结构和人生不同阶段的特点决定的,是人生必须上的一课。比起少年时豪情万丈和暮年的认命等死,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在家庭和社会里是顶梁柱,人生还要尽许多的责任,而自己事业的前景似乎看到头了,却又不太甘心。回头一看,一辈子走了一大半,途中许多的机会没有抓住,不无懊悔;而接下来的人生路还有种种不可知的风险。特别是和熟悉的同龄者相比,容易看到那些早年看上去平平常常的人成就超过自己,徒增了感伤与挫败感。
  
  中年人如何排遣、消减焦虑,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但事关自己的身心健康,还事关家庭的稳定。以我父亲为例,他年轻时聪明、勤奋,作为长子他摆脱祖父让他在乡间务农养家的安排,考上了中医,在一大批学徒中很快脱颖而出,被选拔到长沙进修,三十多岁就担任了县中医院的负责人。可后来他的人生似乎失败,母亲和我的兄弟姐妹原来随他在县城,因为他生性傲岸,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全部下放到老家农村,他为了就近照顾家庭,申请调到公社卫生院做院长。当年在县城业务水准不如他的朋友、下俨簧倩斓梅缟穑幸晃缓罄垂僦料匚郎志殖ぃ闪似涠ネ飞纤尽6┐宸痔锏交В谂┟κ北匦牖丶腋锊逖恚盏咎艄龋藕团┟褚谎纳睢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的内心肯定很郁闷忧伤,但是他是四个孩子的父亲,这种情绪不能影响到孩子。总得想办法对付内心那日日如潮水般涌来的焦虑,应对这种焦虑他无非两种办法:一是安慰自己,不要和混得很好的人攀比,所谓人比人,气死人。他曾对我说自己好歹是个国家干部,领一份工资,能供你们兄弟姐妹读书,比你爷爷强,比家族的大多数伯、叔强。二是他把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他相信前人强不如后人强,自己过得清苦,不如那些老朋友得意,只要儿女努力上进,比那些朋友的儿女有出息,那么他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我以为传统社会的中年人应对焦虑无非像我父亲那样,认命的前提下,好好做事,抚养儿女,尽到人生的责任。时光就一点点冲刷掉焦虑感,直到儿女长大而自己垂垂老矣。
  
  眼下中年焦虑成了一个很火的社会话题,被同龄人抛弃的挫败感在网络上弥漫。中年焦虑,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的祖父,我们的父亲,代代皆曾有过。只是在传统社会里,信息传播不发达,人与人比较的范围窄,纵向和父亲、祖父比,横向和熟人比。所以人们的嫉妒往往只针对熟悉的人,譬如同村的叔伯兄弟,原来他不如我,后来发财了衣锦还乡盖了大宅子,自己就觉得惨。
  
  比较,本来是在同一个圈层里进行的,但互联网将世界连为一体,舆论场被无限扩大,原来一个个小圈层也被放大,于是产生了陌生人之间的比较,中年的焦虑便成为一个滚雪球的话题,越滚越大裹挟众多的人,传染性很强。
  
  我曾经开玩笑说,和我同年出生同年考上大学的两个人相比,我真无颜在世,这两人是马化腾和丁磊,他俩考上的大学当时排名还不如我考上的。这只是戏言,如果顺着这个逻辑,那和太平洋那边1984年出生的扎克伯格相比,就更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当然不能这样比,正如买彩票的人不能只看到那几个中大奖的,应该看到大多数人买了多年彩票一无所获。再说富人也有富人的烦恼呀,看到扎克伯格在议会过堂被参议员盘问的那一幕,我觉得他内心也应该是很焦虑的。
  
  既然人生的焦虑无可避免,我们就只能自己去化解,不要和少数的成功者相比来加大焦虑,应该学会安慰自己——说自我欺骗也行。譬如我虽然只是一个苟活于盛世京师的码字客,但我认为自己是通过奋斗走到今天,没有偷懒,也没有投机取巧,曾让父母为自己那点小成就而骄傲,这不也是一种成功么?只要自己不抛弃自己,何必在意那些高官厚禄或富可敌国的同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