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同龄人面前,我妈终于沉默了

  我母亲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她把自己定义为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还能干点啥?学车?不去,太危险了,我都是老太太了,肯定学不会。买点漂亮衣服?不要,我是老太太了穿这样干吗?不用浪费这个钱。
  
  结果坐在德国餐厅里,触目可及,到处都是一桌一桌的老头老太太,特别是老太太,真正的上了年纪的模样,七八十岁,满头华发。我妈说:她们都打扮得很精致。
  
  的确,德国的老年女士们,虽然不穿得花里胡哨,但都喜欢一些适当的、合宜的打扮,一对亮晶晶的耳环,一件带点碎花的裙子,不管身材长相如何,打扮上绝不含糊。
  
  我们住在慕尼黑市区一家酒店,一剪着利落白色短发,穿粉色毛衣、浅蓝色牛仔裤的女士,从我们面前飘过。我妈的眼神一路追随着她,来了一句:这老太身材真好。她已有六十多岁,但身形瘦削,很精神,走路和年轻人一样快,我妈57岁,但在这些德国老太太面前,她一根白头发没有,孔武有力,宛如一个正当年的中年人。
  
  我们的行程中,有一个活动,是去德国当地人家里吃饭。那户德国人,是一对母女。她准备的饭是猪肘和意大利面,餐桌上她的女儿很害羞,只静静看着我们。我妈一时又八卦起来:这不是她亲生的吧?我迂回地问了问女主人,是否只有这一个小孩。她很爽快地说:嗯,是的,就这一个,十年前我去非洲西部领养回来,哇,已经整整十年了。女主人五十多岁,有个十岁的女儿,这在德国很正常。但对我妈来说,五十多岁,她已经有了个七岁的外孙。
  
  中国的“老太太”们,年纪不大,但觉得是个女的只要过了25岁,就是年纪大了,做什么都晚了。
  
  然后我妈的信仰在欧洲崩塌了,原来五十多岁,一点也不老,还可以好好干活,抚养小孩,学点知识。女主人告诉我妈:她正在学中文呢。
  
  实际上我妈是个中年人,我是个年轻人,我七十多岁的外婆才是老年人。我妈叮嘱我,一定要问女主人一个问题,为什么德国餐馆里,到处都是老年人在吃饭?女主人回答:哦,很多人都会有固定的聚会,你是不是见到每一桌都是男女分开坐的?他们都属于不同的俱乐部,每周都有固定的聚会时间。
  
  我母亲从德国人家里出来后,忽然不怎么开口闭口谈自己是个老太太了。很奇怪的,当你在国内,看到周围二十岁的年轻服务员,二十五岁的创业女总裁,你总会时不时觉得自己,唉,太老了,老得什么也做不了了。当我跨入35岁大关时,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好像很多企业都不会招聘35岁以上的员工。当我和爸妈在德国餐厅,一个有点驼背,走路有点颤巍巍的老爷爷问我妈:这位漂亮的女士想喝点什么?我翻译过去,我妈笑了,她大概在那一刻,真觉得自己无比年轻,人生还充满着很多可能呢!

斗蟹

  一
  
  市里有条石扇街,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街面上开着一家老饭庄,叫石扇居。前些年这家店的招牌下面吊着一块石扇,看样子像是一块石磨的三分之一,半径有二十厘米大小,四周雕着鱼、水草等纹路。有人问过店主赵师傅,干吗挂这个物件?赵师傅回了句“找人”,就不说话了。
  
  后来赵师傅年事已高,饭庄由他的儿子赵老板接手,这块石扇就被赵师傅拿回家了,但石扇居的名字还留着,毕竟是老字号。石扇居的主打菜是阳澄湖螃蟹,赵老板善于经营,生意蒸蒸日上。可是这天,石扇街又一家蟹店开张了,店主姓钱,东北人。店名起得响亮——霸王鲜,主打菜是东北螃蟹,把石扇居的生意抢了不少。
  
  赵老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找了店里端盘子的愣头青小李,让他包里藏一只发臭的熟东北蟹,去霸王鲜吃饭。等螃蟹端上来,伙计离开,小李就把其中一只蟹和藏在包里的蟹调了个儿,然后一拍桌子:“老板,你这臭蟹也卖钱啊?欺负我们当地人?”
  
  钱老板左看右看,觉得不像自家的螃蟹,明知道对方是来捣乱的,可想着自己是外地人,他还是低声下气地说:“这顿饭钱给您免单吧,给您换一只好的。”
  
  小李嫌事情不够大,还要嚷嚷,旁边桌子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了:“你这只蟹没坏啊,我用我的换。”说着就把自己桌子上的蟹换了那只臭蟹。
  
  这下小李有火发不出,闷闷地掉头就走。那中年人主动代愣头青结了账,操着本地口音说:“钱老板,我们本地人性格和善,不欺生,刚才捣乱那人是极个别的,您别往心里去。”把钱老板感动得眼泪都差点儿流出来了。
  
  这时赵老板就在霸王鲜玻璃门外站着呢,这一幕都看到了,他还看到中年人把臭螃蟹往袋里一装,走到门外,然后扔到垃圾桶里扬长而去。其实赵老板不是坏人,也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地道,可生意又不好做,怎么办?无奈,他只好请父亲赵师傅出山。
  
  赵师傅当年白手起家开了石扇居,靠的就是做蟹的手艺,无论蒸煮都别有风味。听了赵老板的话,他说:“同行是冤家,这话不错。可是动心思害人,就不对了。别管本地蟹还是东北蟹,只管尽心做好你的螃蟹,生意自然会上去。要懂得包容,才能做大。”
  
  包容?赵老板一听都快哭了,独家的买卖被搅了,还说什么包容!赵师傅见状,就从床下拿出那块石扇,也就是当年挂的招牌,说:“你先听我说段石扇的故事吧。”
  
  赵师傅本名赵山,那还是新中国成立前,因为连年受灾,他只好和从小玩大的朋友钱青闯关东,到了东北海边的盘锦。刚来的时候自然人生地不熟,想打个短工都找不到,眼看只能流落街头乞讨,幸亏遇到了当地一个养蟹的小伙子名叫孙鸣,收留了两人。三人都是棒小伙儿,平时就在蟹塘里养蟹,孙鸣教他们两个怎样捕蟹、绑蟹、煮蟹,赵师傅的煮蟹手艺就是那时候学的。
  
  三人的关系越来越好,索性就效仿刘关张,拜了兄弟。赵山老大,钱青老二,孙鸣老三。赵山把从老家带来的石磨一分为三,每人拿一块,作为标记。有人可能要问,为什么赵山要从老家带这么沉的东西?只因为他父亲是石匠,家里穷,除了石器没别的,儿子逃荒就带上了,当时是作为以后一家人相认的标记。
  
  最后,赵师傅说:“没有孙鸣收留,我和钱青就可能饿死在东北街头,这就是包容。如今街上的霸王鲜,也是东北人开的,我们也要容纳他。”
  
  二
  
  赵老板请不动父亲出山,只好回了石扇居。这天他接到通知,说本市要开一个斗蟹大会,评选出烹调螃蟹的冠军饭店,奖金三千元。
  
  三千元不算多,但赵老板明白,要是得了冠军,这可是最好的广告。他立刻报了名,可在报名现场,他又看到了钱老板,这才是冤家路窄啊!钱老板在他面前先填了表,然后打了个招呼,出门上了车。就在关车门的时候,赵老板看见座位上放着一样东西,正是一面石扇!
  
  赵老板急忙回家,告诉了父亲赵师傅。赵师傅一惊,霸王鲜老板姓钱,又有石扇,莫非就是钱青的后人?自己当初挂石扇的目的,正是为了找钱青和孙鸣这两位结义兄弟。
  
  赵老板也很高兴,说如果相认,那就都不是外人,有事就好商量了。赵师傅脸色一变,哼道:“我找钱青,是为了跟他算账!”
  
  原来,三兄弟经营蟹塘不久,抗日战争就爆发了。社会越发动荡,一口蟹塘养活不了三兄弟,只能各谋生路。孙鸣依旧养蟹;赵师傅则参加了游击队,抗击日本鬼子;可万万没想到,钱青竟然当了伪军,三兄弟就此决裂。有一天,赵师傅侦察鬼子敌情返回驻地,路过孙鸣蟹塘旁的屋子,就进去休息了一晚。两人正睡觉,赵师傅忽然被孙鸣推醒,说:“鬼子来了,快跑!”他推窗一看,十赘鋈毡竟碜雍臀本跑过来,领头的正是钱青,他急忙和孙鸣从后窗逃跑了。
  
  赵师傅说:“可惜孙鸣没跑远,被鬼子抓走了,后来就没见过他,也许……后来我因为受了伤,就离开游击队回到老家开了这个饭庄。挂起石扇,就是想着万一孙鸣后人会找上门来,没想到先等来了钱青!”
  

赊刀

  清朝乾隆年间,归州县夫子乡有一户中等人家,户主叫刘承宗。刘承宗身高马大,有一把蛮力,把家里的二十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那几年,政通人和,乾隆皇帝免了全国三年赋税。这年初秋时节,刘承宗把仓库里的镰刀拿出来,准备磨好,几日后收割稻子。可他拿出镰刀一看,上面的齿口已经磨光,必须买新的镰刀。正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人吆喝:“赊刀!赊菜刀、镰刀、柴刀、杀猪刀、剁骨刀……”
  
  刘承宗一看,只见一个中年人头戴斗笠,背着背篓,背篓口上一圈露出的全是弯月般的镰刀头和柴刀头。刘承宗很纳闷,只听说过卖刀的,还从没听说过赊刀的。于是他对中年人说:“大哥,进院子喝口水吧。”
  
  中年人也不推辞,走进院子。等中年人喝完水,刘承宗问:“我刚才听大哥说赊刀,不会叫错了吧?”
  
  中年人说:“没错,就是赊刀。”
  
  刘承宗问:“怎么个赊法?”
  
  中年人问:“现在大米多少钱一斤?”
  
  刘承宗说:“三文铜钱一斤。”
  
  中年人又问:“那镰刀多少钱一把?”
  
  刘承宗说:“三十文铜钱一把。”
  
  中年人说:“也就是说,一把镰刀可以换十斤大米。”刘承宗说不错。
  
  中年人说:“这赊刀嘛,就是你和我立个契约,我现在把刀赊给你,一文不要。等大米涨到三十文铜钱一斤,我再来收刀钱,到时,一把刀按三百文铜钱收取。”
  
  刘承宗笑道:“大米价钱如果涨十倍,我们这些种田的人岂不都要发财了?我父亲活了七十二岁,历经康熙、雍正和本朝,大米也只从两文一斤涨到三文一斤。我劝大哥还是不要赊刀了,只怕大哥活一世,也收不到刀钱。”
  
  中年人笑道:“如果我活不到那时候,自然有其他人来收账。”
  
  刘承宗见中年人不听劝,心想此人多半脑子有毛病,就说自己要赊刀。中年人说:“赊刀的必须是男丁,每个男丁限选两把刀。”
  
  刘承宗有两个儿子,家里共有三名男丁,他就选了两把镰刀、两把柴刀、一把杀猪刀、一把剁骨刀,然后在中年人的账簿上签下名字。等中年人走后,刘承宗见每把刀上都刻有一个小小的八卦图形。他试试那几把刀,钢火很好,刀刃锋利,竟然从不卷口。
  
  一连几天,这个中年人都在村子里赊刀。不少乡亲都赊了刀,大家纷纷嘲笑中年人的愚笨。
  
  过了一个月,村子里来了一批官役,挨家挨户地搜寻天地会的人,说天地会的首领庞广宇在这附近活动过。原来,不久前庞广宇打着“反清复明”的口号,带领几百人攻入归州县城,坚持了半个月,却因无人响应,被清军轻轻松松地剿灭。庞广宇逃离时,将县衙内的万两白银带走了。官役们在村里搜查了半天,没有找到庞广宇,这才作罢。
  
  转眼十多年过去了,皇帝由乾隆换成了嘉庆,刘承宗的两个儿子刘一虎、刘二虎都已经二十多岁。刘承宗虽然身体还十分健硕,但觉得这两年的苛捐杂税越来越承受不了。十几年前,他收的粮食只有一成用来交赋税,但这两年,已有六成用来交赋税。
  
  这一年,归州又是大旱,一连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刘承宗家还有一百多斤余粮,村里有的人家去年就没了粮食,还有的村子里已经饿死人了。
  
  这天,乡长带着几个县里的衙役前来征税,刘承宗笑脸相迎,说:“乡长,我家的赋税全交齐了。”
  
  乡长“哼哼”两声,一旁的衙役说:“你没有听说吗,最近‘天地会’造反,皇上发旨了,每家要收一两银子‘剿匪税’。”
  
  刘承宗说:“乡长,家里实在是一文钱也没有了。”
  
  乡长说:“没有钱,卖粮不就行了?现在一斤大米四十文,一两银子价值一千六百文,你们卖四十斤大米就够了。”
  
  刘承宗说:“今年如此干旱,看样子又要颗粒无收,我们还要留下些口粮熬命。”
  
  一个衙役听了,对刘承宗说:“难道你想抗税不成?”
  
  刘承宗的小儿子刘二虎年轻气盛,在一旁叫道:“大旱之年,朝廷不赈灾,还要收税。饭都吃不成,还交什么屁税!”
  
  刘承宗想阻拦,已来不及了,几个衙役上前,将刘二虎用铁链锁了。乡长说:“刘二虎胆敢妄言,有造反的意图,你们去县衙领人吧。”说完,他们带着刘二虎走了。
  
  刘承宗知道儿子闯了大祸,马上把家里的粮食卖了,凑了一两银子,交到乡长手里。乡长却不收银子,对刘承宗说:“刘二虎胆敢抗税,如今被打入大牢,只怕还要打点一二,才能开释。”
  
  刘承宗问:“那要多少钱?”
  
  乡长说:“十两银子。”
  
  刘承宗听了,如遭雷击。回到家,他将剩下的粮食变卖,让老婆将银手镯、银发簪取下,又卖了几亩地,凑齐十两银子,正准备到乡长那儿去,只见门外走进一个背着箱笼的年轻人。年轻人问道:“请问,你是刘承宗吗?”
  
  刘承宗忙说是,年轻人说:“我叫庞继浩,来你家讨一笔旧账。家父曾经在这里赊过一批刀具,说等大米从三文涨到三十文时,就来收账,现在大米已涨到四十文了,请你把六把刀的一千八百文铜钱给我。”说完,年轻人掏出账本。
  
  刘承宗听了,脑袋就大了,他对庞继浩说:“确有此事,但现在家里遭难,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
  
  庞继浩问道:“你说说什么事,我看能不能帮你。”
  
  刘承宗就把儿子刘二虎的事告诉庞继浩,庞继浩听了,说:“我来收账,听百姓们说嘉庆似虎,下面的差役如同蚊蝇,见了百姓都要咬一口。你先不要急,钱先欠着,三天后,你儿子的事便见端倪。”说完,他告辞而去。
  
  刘承宗信了庞继浩的话,等了三天,没见儿子,差役却带着官兵将他们家团团围住。官兵如狼似虎,将门撞开,把刘承宗一家老小抓住。刘承宗对差役说:“我刚筹齐钱款,正想给你们送去。”
  
  差役冷笑一声,说:“没想到你胆子不小,竟敢和天地会勾结,攻下县衙,将刘二虎等反贼救走。”
  
  刘承宗连声喊冤。这时,一个官兵从刘家搜出几把刀,说:“看,这些刀上刻着天地会的印记,还敢说你和天地会没有瓜葛?”
  
  刘承宗这才明白,那赊刀的中年人和庞继浩原来都是天地会的人,这下自己可是百口莫辩了。
  
  刘承宗一家人被五花大绑押往大牢,就在这时,一声炮响,几百人手持镰刀、菜刀、柴刀……从道路两旁杀出,官兵一触即溃,四散而逃。
  
  刘二虎跑过来,为刘承宗解下绑人的绳,将他带到一个老者面前。刘承宗一看,这老者正是十多年前那个赊刀的中年人——庞广宇。
  
  原砼庸阌钍翘斓鼗岫跷鞣侄娴亩嬷鳎十多年前,他带领数百人起义,虽然攻下归州县城,却无人响应。他这才明白,太平盛世,老百姓衣食无忧,民心向着清廷,他起义失败是必然的。
  
  庞广宇用劫来的万两白银买来铁器,打成刀具,将刀具赊给农户,说等粮价涨到十倍时,就会来收钱。他是在等时间,如果粮价不涨,那一定是清清朗朗的世道;如果粮价短时间内上涨十倍,老百姓一定会怨声载道,揭竿而起,那些刻有印记的刀具,就是他们的武器。
  
  鄂西天地会起义,虽然没能成功推翻清廷,但给了清廷沉重的打击,清廷自此由盛转衰。  

君子图

  民国年间,北平有位张三爷,是盐业银行的董事、著名的收藏家,也是个京剧票友。
  
  这天,三爷正在琉璃厂的书画摊前溜达,忽听一阵胡琴声,十分悲怆。他心中好奇,顺着声音寻了过去,见一中年男人独坐小凳,正在自拉自唱《秦琼买马》。
  
  三爷走近,发现地上摆了张纸,写着“画卖有缘人”几个瘦金大字,却不见要卖的画。三爷没吭声儿,听中年人唱完一段后才问:“先生,您卖的画呢?”
  
  不料,中年人却反问:“您识画吗?”三爷愣了一下说:“略懂一二。”中年人盯着他瞅了一会儿,说:“请。”他起身带着三爷进了身后的小楼。
  
  两人进了二楼一间屋,里面一桌一床,别无他物。床上躺个小孩,看样子在发烧。中年人展开一幅绢本说:“您瞧瞧。”画面上仅一根墨竹、一丛兰花,是幅《君子图》,但没有落款。三爷端详了片刻,问:“您收藏的?”中年人眼睛红了:“三十年了,要不是……”
  
  三爷又瞅了一眼小孩,忽然掏出一卷钱放在桌上:“赶紧去给孩子瞧病吧。”说完,他离开了小楼。
  
  后来,三爷听人说,中年人叫梅自傲,靠给古玩铺记账谋生,为人孤高清傲,胡琴京戏都会,对书画也颇有眼力见儿。
  
  半月后的一天,三爷路过琉璃厂,忽然想起梅自傲,便上小楼敲了几下门,却无人应声,一问隔壁才知道,今儿早上,梅自傲被侦缉队逮走了,据说是卖假画,被买主告了!
  
  三爷心中“咯噔”一下,落在侦缉队手里,不死也得被扒层皮,于是他急忙赶到了侦缉队。见到侦缉队长后,三爷说明来意,把一叠“联银券”塞进了他兜里。队长立马眉开眼笑,忙说放人。
  
  第二天早上,梅自傲便来谢恩了。三爷还礼后问道:“梅先生,您怎么被侦缉队给瞄上了?”
  
  梅自傲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有个老乡在我那儿暂住,谁知他打着我的旗号,把一幅假画卖给了个二把刀。二把刀找人鉴别后,告到了侦缉队。得亏先生出手相救,请容我日后报答!”
  
  三爷连忙摆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梅自傲却十分较真,追问花了多少钱,三笑而不答。梅自傲无奈之下,隔天送来一个信封,三爷打开一瞅,里面竟是梅自傲写的借据,其中包括了上次给孩子治病的钱。
  
  不久之后,梅自傲忽然找上门来,说他得到一个信儿,有人想卖李白题款的《上阳台帖》,问三爷想不想收藏。三爷大喜,两人立马赶到卖主家中。见到字帖后,三爷爱不释手,卖主见状说:“日本人出五万,您要是出价比他们高,就匀给您。”
  
  要价过高,三爷听后没有言语,梅自傲却厉声质问卖主:“身为炎黄子孙,却见利忘义,要把传世墨宝卖给日本人,你想被后世唾骂吗?”卖主无言以对,最后同意三万元转手。
  
  回来后,三爷请来书画界名流鉴赏《上阳台帖》,不料,有人说是李白真迹,有人说是宋人伪作,莫衷一是。三爷心里犯起了嘀咕,梅自傲却力排众议:“据梅某所知,这是唯一传世至今的李白题款之作。我们收藏,藏的是文化价值,真真假假,难道就这么重要吗?”
  
  三爷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后经专家多次鉴定,《上阳台帖》确为李白真迹。
  
  自此,但凡三爷遇到真伪难辨的字画,都要请梅自傲掌眼,事后酬谢时,却均被他谢绝。三爷知道梅自傲过得清苦,隔一段日子,就打发管家暗中送去一袋白面。次日,他一准儿会收到梅自傲送来的借据。时间长了,三爷的抽屉里多出了十几张借据。
  
  半年后的一天,梅自傲看到报纸上一则新闻,说张三爷去上海核查账目,却遭到绑架,被勒索200根金条!
  
  梅自傲心急如焚,立马乘船赶到上海。见到张夫人后他才知道,三爷把几乎全部的积蓄都用来买了藏品,就连20根金条一时也难以凑齐。梅自傲急道:“这可怎么办啊?”
  
  张夫人说:“绑匪送来口信,只要老爷交出《上阳台帖》,就答应放人。我想去劝劝他。”梅自傲却断然摇头:“三爷绝不会答应!”
  
  不出梅自傲所料,三爷一口回绝了夫人的劝说。张夫人和梅自傲只能干着急,一点辙也没有。
  
  这天早上,梅自傲对张夫人说出去一趟,就匆匆离开了,到了傍晚也没回来。张夫人正着急,一个用人跑来说:“夫人,梅先生被极司菲尔路76号的汉奸打死啦!”
  
  张夫人大吃一惊,急忙赶到极司菲尔路,见梅自傲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她吓坏了,慌忙把梅自傲送到医院,抢救了过来。
  
  后来,在金融界人士的斡旋下,绑匪收了20根金条,把三爷放了出来。三爷听说梅自傲重伤的消息后,立马赶到医院看望。
  
  梅自傲不好意思地看着三爷:“真对不住,原本是来帮忙救您,结果一听绑匪想讹《上阳台帖》,明摆着背后是日本人,我一来气儿,写了一沓子声讨书到76号门口发,谁知那帮汉奸狗急跳墙,对我下了狠手。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三爷紧握住梅自傲的手:“自傲,您是唯一赴沪来看我的人,我已感激不尽,怎么会怪您呢?”
  
  一个月后,梅自傲痊愈出院,右腿却瘸了。回京后,大伙儿前来探望三爷,梅自傲高兴之余,唱了一段《霸王别姬》助兴。
  
  第二天上午,等三爷醒来后,夫人递来一个信封:“老爷,梅先生离开了。”
  
  三爷打开信封一瞅,是两张便笺和借据。便笺上写道:三爷,原谅我不辞而别。珍重!借据则是梅自傲在上海住院期间的全部开销。三爷想起昨晚他唱的京剧,慨然长叹:“这个自傲啊!”
  
  后面几年中,百姓生活困苦不堪。三爷十分挂念梅自傲,多次托人打听,却始终杳无音信。
  
  一天傍晚,梅自傲的独子小梅突然寻上门来,见着三爷后,“扑通”一跪哭了起来:“叔,我爹他……走了。”
  
  三爷大吃一惊,一问才知道,梅自傲搬到了天桥住。半个月前,他不小心染了风寒,无钱医治,再加上饥饿体虚,不幸离世。
  
  三爷追问:“为啥不来找我啊?”小梅哽咽着回答:“我爹说,您也不宽裕,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三爷心痛不已,让夫人拿出一些现钱,让小梅先去买棺材,他明天一早就过去。
  
  第二天,三爷来到天桥,发现梅家一贫如洗。望着梅自傲的灵牌,他心中凄凉,不由得叫了声“自傲啊——”,就唱起了《卧龙吊孝》。
  
  唱着唱着,他忽然掏出一卷纸条,一条条地放进火盆里烧。一旁的小梅发现,那竟是爹写的借据,他急忙抓住三爷的手:“叔,这借据烧不得啊!”三爷却不理,把剩余的借据全扔进盆里,瞬间化为灰烬……
  
  办完丧事后,小梅拿出一个画盒:“叔,我爹临走前,叮嘱我把这画送给您,留个念想。”
  
  三爷接了过来,回家后打开画,发现竟是那幅《君子图》。他十分纳闷,依自傲的眼力,绝不会收藏一幅无名之作,这究竟是谁的画呢?
  
  北平光复后,三爷特意请故宫博物院的专家鉴定。专家仔细看完后,一脸惊喜地指着画中的兰花:“您仔细瞧瞧这儿。”三爷拿放大镜一瞧,终于发现兰花丛中隐隐现出俩字:范宽。
  
  这是北宋著名画家范宽的隐字款!
  
  三爷立马坐车直奔天桥,想把画还给小梅,谁知早已人去屋空。回来后,他看着这幅稀世名画,不由得泪流满面……

青菜面

  清代乾隆年间,某地有个圣因寺,香火甚盛。圣因寺的住持号称四绝,一是画得一笔好梅花,二是一手瘦金体书法也号称远绍宋徽宗,三是说起佛来更是天花乱坠,第四就是做得一手好素菜,因此极受当地人推崇,视之为神僧。
  
  有一次,某将军解甲归田路过此处,听闻住持做得一手好素菜,便想来尝尝。
  
  和住持谈了半天禅,将军腹中也有些饥了。住持见状,便道:“将军腹饥,若不嫌弃,待老僧煮碗面来。”将军吃过的山珍海味不知有多少,听得只是一碗素面,多少有点失望,只是勉强答应一声。待住持去院后菜地里割了几片菜叶,汲来井水煮开了,又从橱中取出一筒面来放下去,和着菜叶跟盐一煮便盛出来了。
  
  将军见连油都没一滴,心想这面定然很是难吃,勉强接过来挑了一根,才一尝,却一下呆住了。原来看上去清汤寡水一碗青菜面,吃到口中,竟是鲜香甘美,异乎寻常。他把一碗面吃光了,连面汤也喝了个干干净净,仍是意犹未尽,不由赞道:“好面!不知大师这面是怎么煮的?”
  
  住持淡淡一笑,说佛法有云:“至味无味”,淡至极处,也正是至味,所以这一碗青菜面才能如此鲜美。将军听了虽然并不太懂,却也赞叹不已,临走时给寺院里捐了一大笔功德银。
  
  过了一段时间,这寺院突然发生了一起血案,住持竟被一个中年人杀了,事后那中年人逃不掉,当场便自杀了。
  
  这事一发生,旁人都大吃一惊,因为住持德高望重,又是出家人,照理根本不会有仇家,谁也不知这中年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当地知县将那凶手的画像四处张挂,看有谁能知道此人的来历。刚挂出去两天,有个人突然前来禀报,说这凶手乃是将军府中的厨子。
  
  一听竟是将军府中之人,知县大吃一惊,忙去将军府探听。
  
  将军听他一说,道:“这厨子已失踪多日。”便让与那厨子相熟的管家前去认尸,一认之下,果然正是那失踪的厨子,管家叹道:“你心眼也太小了。”知县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管家说这厨子跟了将军很多年了,相当得宠,平时在府里地位不低。只是此人心高气傲,当年将军征战四方,每到一处,将军和当地的达官贵人盘桓,厨子则是向当地名厨请教。因为将军有权有势,这厨子也虚心好学,那些名厨更是倾囊以授,所以他的厨艺屡屡见长,而他也自命是天下第一名厨。
  
  那一回将军回到府中后仍想着这碗青菜面的滋味,越想越放不下,便叫家里的厨子也做一碗。
  
  厨子见将军对一碗青菜面赞不绝口,甚是不以为然。其中玄虚,多半是因为当时将军听经听得又累又饿,所以觉得面好吃。于是,他夸口说:“将军,这面我也做得出来,只不过要待将军狩猎之日方可。”
  
  这一天又到了将军出猎之日,等黄昏时回来,将军已是又累又饿,一到宅中便叫厨子上饭。这厨子马上端了一碗青菜面出来,道:“将军请用。”将军见端出来的这碗面热气腾腾,汤清如水,面根根不烂,里面几片菜叶碧绿,与在寺里吃的那碗面几乎一模一样,可是一尝便一口吐了,骂道:“什么东西,一点味都没有。”
  
  这碗面是那厨子殚精竭虑才做出来的,每一步都想得极其周到。面是用最好的麦子精碾后再过细箩筛,为了增香,里面还和入了粟子粉;汤水则是用最好的口蘑精煮,那几片菜叶更是精挑细选,用刚摘下的菜心氽汤,可以说青菜面至此已凌绝顶,他实在不相信那住持能煮出比自己更美味的面。这厨子心性偏激,只怕是觉得自己厨艺独步天下,结果因此事在将军面前丢尽了面子,他心有不甘,竟然做出这等事来。
  
  知县听了也唏嘘不已。因为听寺院中的和尚说起当时情形,那厨子是扮成一个香客,以施舍为名来见住持,当时住持也给他煮了碗面,结果厨子刚尝了一下面,就拔出刀来抵住住持的胸口,要他说出这面到底是怎么做的,而住持一直坚持说就是寻常的面条。两人争执不下,而旁人发现了情形不对围过来,那厨子骑虎难下,才下了毒手。
  
  为了这种事居然要杀人,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厨子只怕也是对厨艺太过痴迷,以至于如此。只是寺中最出名的这碗青菜面成为绝响,让那知县大为惋惜。
  
  过了几年,知县进京述职,有个许久不见的同年好友在家中设宴为他洗尘。酒过三巡,最后一道却上来了一盆面。这面清汤寡水,只有几片青菜,但知县一尝,却是大吃一惊,原来这面和当初在寺中吃到的青菜面滋味一样。
  
  见他的表情,那朋友笑道:“吾兄应该也在圣因寺尝过此面吧?”知县叹道:“尝是尝过一次,只道已成绝响,没想到还能在此尝到。”那朋友也吃了一惊,问是怎么回事,知县便将那住持被杀的事说了,说起那住持如此高僧,却不得善终,实在令人唏嘘。
  
  他朋友听完却道:“原来如此,果然有因必有果啊。”知县听得话中有话,问这是从何说起。
  
  那朋友说他尚未考取功名时,曾在圣因寺借宿求学。当时年轻,耐不得寺中天天吃素的清苦,有次偷偷溜出去,想到附近农家买只鸡吃。到了那农家,却见案上正有一只杀白鸡,只是两片胸脯肉都被割去了。他顺口一问,说有人预先定下了。他没往心头去,就在那儿吃鸡喝酒,正在快活,忽听得有人上门,正是定下鸡胸肉的人来了。
  
  一看那人,他吃了一惊,原来这人竟是寺中的一个沙弥。他正在年轻好事之际,便取笑说这寺里的和尚在外面是一派清心寡欲,没想到暗地里也在吃肉。
  
  沙弥急了,这才说了实话。原来圣因寺的素面一直很出名,滋味鲜美无比,明里只说是“至味无味”之类,说白了却不值一哂。
  
  原来这面是用鸡脯肉砸成细泥,与面粉拌匀后在烈日下晒干,然后再上石磨再次磨成粉,过细箩筛后和水压成面条。如此完全看不出鸡肉的样子,也尝不出鸡肉味,但面条的滋味却是鲜美无比。这个秘密圣因寺住持代代相传,圣因寺也借此得享大名,一旦说出去,寺院的清誉就要一落千丈了。
  
  那沙弥苦苦央求,他才答应闭口不言。知县听朋友说了这内情,不由恍然大悟。鸡肉和入面里,原本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圣因寺的和尚却以此来沽名钓誉,难怪碰到一个认死理的厨子时,那住持宁死都不肯说。世上之事,果然有因必有果,事事莫非如此。

局外局

  王二皮是个街头算命的,靠一张嘴皮子骗饭吃。
  
  这天黄昏,王二皮起身收摊,准备回去找老莫喝酒。老莫早年混迹于赌场,是个老千,可后来被人斩断了手指,妻离子散,只能一个人开个生意冷清的棋牌室,艰难度日。王二皮和老莫都称彼此是唯一的朋友,没事在一块喝酒吹牛。
  
  街头,一个衣衫破旧的中年人向这边走来,面色愁苦,心事重重的样子。按照日常经验,王二皮觉得此人可能有戏,于是重又摊开算命的塑料纸,戴上墨镜,坐稳了身形,像一个钓者,等鱼上钩。
  
  中年人走近,王二皮冲他招了招手,煞有介事地说:“这位先生,我看您面色发灰,印堂发黑,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中年人像被看穿了心事一般,停下了脚步,但继而又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准备离去。
  
  王二皮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了中年人:“您先别急着走,等我帮您算上一卦再走不迟,算不准不要钱。算准了,就可以帮你渡过这个难关了。”
  
  中年人挠了挠头,索性蹲了下来:“那好,你帮我算算我儿子的前程。”
  
  王二皮让中年人报了他儿子的生辰八字,知道了中年人姓赵,儿子今年18岁后,便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一会儿,说:“按卦象算,你儿子聪明异常,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日后必将飞黄腾达,只是日前遇到了一些困难,如果不处理好,就会影响他的前途了。”
  
  王二皮一边说一边观察中年人的反应,中年人果然频频点头。他急不可耐地问道:“那怎么才能帮我儿子渡过这个难关呢?”王二皮又掐了掐指,装作为难的样子:“哎呀,天机不可轻易泄露……”
  
  老赵犹豫了片刻,终于开了窍,瑟缩地从衣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地打开。那个破布包里,有厚厚的一沓钞票,目测至少有五千块钱。王二皮心中一喜,谁知老赵却哆嗦着从这沓钱的中间抽出一张可怜的零钞,递给了王二皮。
  
  王二皮并没有接钱,而是将钱挡了回去。老赵疑惑地看着王二皮,又犹疑地加了一张,说:“就这么多了,再多我也不能给了。就这些,我还没凑够呢!”
  
  王二皮仍将钱挡了回去,哈哈一笑:“当然不是嫌少,我刚才只是试试你的诚心。看得出你是个心诚之人,也罢,为了帮你,我再问问天上的神仙。”
  
  王二皮说完,微闭着双眼,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这个老赵,绝对是个小气鬼,想要从他这儿多骗些钱,只能换一招了。想到这里,王二皮微微睁开了双眼,说道:“我刚才问过太上老君了,你要想平安渡劫,只有走偏门了。”
  
  老赵一拍大腿:“可是……这偏门怎么走?”王二皮皱着眉:“你的财神在正东,你从这儿往东三里地,在河边有个棋牌室。你先吃过晚饭,再到那儿去,应该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老赵像是明白了一样点了点头,眉头也舒展了不少:“谢谢大仙指点!”老赵一走,王二皮一刻也没有耽误,立刻抄近路向老莫的棋牌室奔去。棋牌室晚上没生意,除了老莫,一个人也没有。王二皮迅速摘下墨镜,换了一身老莫的衣服,又戴上一顶鸭舌帽,立刻像变了人似的。老莫奇怪地看着王二皮,问他要干什么。
  
  王二皮兴奋地说,他接了一桩大生意,请老莫帮个忙。老莫一问,才明白王二皮是让他设个局,在棋牌室把一个向他算命的人的钱全赢走。老莫伸出断指无奈地说道:“二皮,我现在干的是正当工作,早不干那坑人的事儿了。”
  
  王二皮却志得意满:“放心,这人是外地人,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到时候,赚得好处咱俩平分!再说,你现在不也需要钱吗?这一年的抚养费,你还没存够数呢,又要交了吧?”
  
  老莫离婚后,儿子还没成年,一直还交着抚养费呢。他想了想,说道:“好吧,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说完从保险柜里取了六千块钱,和王二皮每人分了三千做赌本。然后,两人坐在一张空桌前,拿出了钱,假装在赌钱。过了不一会儿,老赵果然探头探脑地进了棋牌室。老莫叼着烟,客气地说了声:“来了?坐!”
  
  老赵依言坐下,看着两人打牌。一局结束,王二皮憋着嗓子说道:“哎呀,两个人玩太没意思了,你要加入一个吗?”
  
  老赵有些局促:“成吗?”
  
  老莫答应着:“成!”
  
  就这样,三个人玩起了斗地主。老赵果然是个新手,打起牌来,很生疏,也很紧张,根本没注意到王二皮就是那个算命先生。但牌逢生手,总是老赵一个人赢。不一会儿,老赵就赢了好几百块,激动得脸都烧红了,老莫暗暗地冲王二皮点了点头。

父亲那代人如何应对中年焦虑

  “别人骑马我骑驴,回头一看还有个拖板车的。”这是我少年时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尤其在喝下几杯米烧酒后。母亲闻此则不以为然,有时会抢白父亲两句,认为他这种态度消极。
  
  现在父母皆已故去,我已到了父亲当初说这话的年龄,便理解了父亲的心境,他是用这番话来安慰自己,来应对中年焦虑。
  
  人到中年多多少少会焦虑,在女人依附男性的传统社会里,中年焦虑更多地属于男子。我想从古到今皆是如此,这是由社会结构和人生不同阶段的特点决定的,是人生必须上的一课。比起少年时豪情万丈和暮年的认命等死,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在家庭和社会里是顶梁柱,人生还要尽许多的责任,而自己事业的前景似乎看到头了,却又不太甘心。回头一看,一辈子走了一大半,途中许多的机会没有抓住,不无懊悔;而接下来的人生路还有种种不可知的风险。特别是和熟悉的同龄者相比,容易看到那些早年看上去平平常常的人成就超过自己,徒增了感伤与挫败感。
  
  中年人如何排遣、消减焦虑,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但事关自己的身心健康,还事关家庭的稳定。以我父亲为例,他年轻时聪明、勤奋,作为长子他摆脱祖父让他在乡间务农养家的安排,考上了中医,在一大批学徒中很快脱颖而出,被选拔到长沙进修,三十多岁就担任了县中医院的负责人。可后来他的人生似乎失败,母亲和我的兄弟姐妹原来随他在县城,因为他生性傲岸,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全部下放到老家农村,他为了就近照顾家庭,申请调到公社卫生院做院长。当年在县城业务水准不如他的朋友、下俨簧倩斓梅缟穑幸晃缓罄垂僦料匚郎志殖ぃ闪似涠ネ飞纤尽6┐宸痔锏交В谂┟κ北匦牖丶腋锊逖恚盏咎艄龋藕团┟褚谎纳睢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的内心肯定很郁闷忧伤,但是他是四个孩子的父亲,这种情绪不能影响到孩子。总得想办法对付内心那日日如潮水般涌来的焦虑,应对这种焦虑他无非两种办法:一是安慰自己,不要和混得很好的人攀比,所谓人比人,气死人。他曾对我说自己好歹是个国家干部,领一份工资,能供你们兄弟姐妹读书,比你爷爷强,比家族的大多数伯、叔强。二是他把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他相信前人强不如后人强,自己过得清苦,不如那些老朋友得意,只要儿女努力上进,比那些朋友的儿女有出息,那么他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我以为传统社会的中年人应对焦虑无非像我父亲那样,认命的前提下,好好做事,抚养儿女,尽到人生的责任。时光就一点点冲刷掉焦虑感,直到儿女长大而自己垂垂老矣。
  
  眼下中年焦虑成了一个很火的社会话题,被同龄人抛弃的挫败感在网络上弥漫。中年焦虑,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的祖父,我们的父亲,代代皆曾有过。只是在传统社会里,信息传播不发达,人与人比较的范围窄,纵向和父亲、祖父比,横向和熟人比。所以人们的嫉妒往往只针对熟悉的人,譬如同村的叔伯兄弟,原来他不如我,后来发财了衣锦还乡盖了大宅子,自己就觉得惨。
  
  比较,本来是在同一个圈层里进行的,但互联网将世界连为一体,舆论场被无限扩大,原来一个个小圈层也被放大,于是产生了陌生人之间的比较,中年的焦虑便成为一个滚雪球的话题,越滚越大裹挟众多的人,传染性很强。
  
  我曾经开玩笑说,和我同年出生同年考上大学的两个人相比,我真无颜在世,这两人是马化腾和丁磊,他俩考上的大学当时排名还不如我考上的。这只是戏言,如果顺着这个逻辑,那和太平洋那边1984年出生的扎克伯格相比,就更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当然不能这样比,正如买彩票的人不能只看到那几个中大奖的,应该看到大多数人买了多年彩票一无所获。再说富人也有富人的烦恼呀,看到扎克伯格在议会过堂被参议员盘问的那一幕,我觉得他内心也应该是很焦虑的。
  
  既然人生的焦虑无可避免,我们就只能自己去化解,不要和少数的成功者相比来加大焦虑,应该学会安慰自己——说自我欺骗也行。譬如我虽然只是一个苟活于盛世京师的码字客,但我认为自己是通过奋斗走到今天,没有偷懒,也没有投机取巧,曾让父母为自己那点小成就而骄傲,这不也是一种成功么?只要自己不抛弃自己,何必在意那些高官厚禄或富可敌国的同龄人?

想做“大哥”好多年

  昨天我在广场遛弯时,听到几个小毛孩摩拳擦掌地商量混社会的事,顿时觉得有必要把我和所谓大哥的事情讲出来。
  
  小学时,我看了一部叫《古惑仔》的电影后,就迷上了混社会,天天梦想做大哥。初中没毕业,我就辍学到市里胡混,干了一堆坏事,渐渐身边聚集起了一帮小混混。
  
  这天,我们到一家饭馆吃“霸王餐”,店主打电话招呼来个绰号叫“京巴”的凶神恶煞的汉子,我们顿时怂了,乖乖地掏了钱。大概瞧我们挺识相,京巴说他是九爷的人,然后告诉我们那些地方是九爷罩着的,免得我们误打误撞。
  
  九爷是道上的传奇人物,据说跟他一起出道的大哥要么死了残了,要么在牢里,唯有他还在龙精虎猛地作恶。我们这些黄口小儿既需要这样的导师指引,又急着抱大腿,就央求京巴给引见。
  
  京巴答应了,但提出要有见面礼。我们凑了一个大红包,由我带着随京巴拜见九爷。两人来到一个小面馆,里面坐着个松松垮垮的中年人。我正要清场,京巴努嘴示意他就是九爷。中年人面皮白净、头发谢顶,如果不是衬衫下隐现的胸大肌,简直就是一知识分子。
  
  九爷漫不经心地接过我恭恭敬敬递上的红包,问了我几句,说:“以后你就跟我混了,这事自己知道就行,不要在外边乱讲,有事我会让京巴通知你的。”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相处以后,我们对九爷的低调有了更深刻的感受。遇事他是能躲则躲、能不出面尽量不出面。教育我们也是说能吓唬就不要动手,打人管用就不要伤人,不死到临头不能杀人。我们都不理解:这是混社会,还是搞小脚女人集会?
  
  事实证明这老家伙是对的。没多久,公检法司严打,其他团伙的大哥都进了局子,只有九爷成了漏网之鱼。京巴也给抓了,定期给九爷交花红的差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这天我按照九爷的吩咐来到了定西路,这条小巷空无一人,九爷在电话里一个劲给我指方向,终于我在墙角一个半开启的井盖下瞅见了九爷的脑袋。九爷在市里有好几处住所,前不久我还和京巴一起去他城郊的别墅给他送过“天堂华府”的头牌小姐。想不到他会躲到这里。
  
  九爷坐在睡袋上数钱,我瞧见暖气管道上挂着的一把金光闪闪的开山刀,想拿过来把玩。“别动!”九爷大叫一声,将叼着的软中华弹到我右手的虎口,烧得我龇牙咧嘴的。
  
  京巴放出来后,我和他诉苦,京巴说九爷是怕我知道他不光彩的秘密。九爷并不是家中老九,道上称他九爷,是说他和九尾狐狸一样狡猾。九爷刚出道那会儿,跟人争地盘砍死了人,团伙为首的都被判了死刑。法庭质证时,发现九爷的刀一碰就卷刃,人肯定不是他杀的,九爷因此成了获罪最轻的那个。几年后九爷出狱,山中无老虎,他就成了大王。
  
  “不谙世事的愣头青总觉得混社会就是砍人,爽得不得了,其实砍别人就是砍自己,是作死。”京巴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懂得这个道理的京巴,后来还是在我们与另一团伙火并时死了。他的刀是按九爷的制式改造的,他不拼命,不等于对方不拼命。九爷还有后手,他武功底子深厚,仅凭一对精钢打制的刀柄就足以防身。京巴依仗的是自己跑得快,不巧的是他好色,出事头天晚上在“春满园”玩大了,跑时腿发软,摔了个大马趴,对方一拥而上,他就给戳成筛子了。
  
  我在后面磨蹭,没砍人也没被人砍到,找地方躲藏起来,几天后还是被警察抓了。九爷派人给我送钱捎话,让我认罪,不要扯别人,他会帮我上下打点,照顾好我的家人,我感激涕零。
  
  我被判了五年实刑,因为不肯揭发,无立功表现,也没获得减刑。刑满释放回到家里,才知道九爷不仅没帮助我的家人,还借口帮我疏通关系争取减刑,从我家拿走十多万,家人怕我想不开,一直瞒着。后来我得知藏身的地点也是九爷主动向警方透露的,当时事闹大了,对方杀人偿命,我们这边也必须有人承担罪责,九爷怕追查出自己,就把我这个一度表现凶悍、在警局里挂了号的骨干推了出去。
  
  我认清了九爷这个所谓大哥的本来面目,找到九爷,准备退出。九爷却说,他为我的事还赔了三万多块,我只好继续为他卖命。
  
  混社会的坐过监狱跟读书人出国镀金似的,再加上我脑袋活络,打架眼黑,在团伙的地位一步步提升,九爷看我有利用价值,提拔我做了副手。我私下打听过,迄今为止做过九爷副手的人都死了。我私下开始活动,试图自救。
  
  这时西城丁大帅的团伙和我们的矛盾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丁大帅多次约九爷单挑,九爷都拒绝赴约,最后双方约定在码头切磋。
  
  开战时,我打了个呼哨,我们这边的人,除了九爷都齐刷刷地往后退。这是我跟大家商量好的,我们中多数人跟随九爷多年,都不想继续做他的炮灰,想借对方的手把他解决掉,九爷虽然不会真的拼命,但在这种场合,样子还是要装的。
  
  我们转身逃跑,身后不断有人中刀,一片鬼哭狼嚎。跑到安全的地界,一清点人,除了几个新人外,失踪的就只有九爷,大家挥刀庆祝。
  
  其实我们高兴得太早了,几天后传来消息,九爷没死。九爷虽然没有察觉我们的阴谋,但他事先早就想好了退路,我们跑时,他顺着堤坝滚了下来,虽然膝盖摔碎了,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兄弟们嚷嚷着趁九爷重伤,干脆找上门把他做了,推举我做大哥,我拒绝了。我不愿意做九爷那样的老狐狸,把手下当炮灰;更不愿意被手下当炮灰。我算看透了,社会不是人混的,大哥不是人当的!
  
  我不辞而别,回村跟父母一起种菜。听人说,身体康复的九爷没费周章就顺利回归了。九爷没找我的麻烦,他这人无利不起早,不会跟人置气。当然他也知道我是个敢豁命的主,不好惹。种菜挣了点钱后,我开了农家乐,后来生意越做越顺,就把农家菜馆开到了镇上,十几年后,又把菜馆开到了市里。
  
  这天,九爷突然来到我的店里,他的头发全掉光了,面容也比过去苍老了许多。九爷没带马仔,进门就向服务员要钱,什么时候他落泊到亲自收保护费的份儿上了?
  
  我暗中指示前台给他一笔钱打发他走了。后来我一打听,原来,九爷早已今非昔比,随着年龄渐长,手下们渐渐就不拿他当回事了,动不动就当众欺辱他,一来二去,把他的脑袋都打坏了。可九爷还记得自己是混社会的,犯病的时候就到商店、饭馆收保护费。
  
  望着九爷远去的背影,想到自己曾经那么渴望当道上的大哥,我害怕得后脊梁直冒冷汗。
  
  这是我亲历的混社会,这样的事你想尝试吗?

他叫“扎西”

  张,男,汉族,中共党员,国家能源集团龙源西藏新能源有限公司总经理。
  
  2007年,张同志服从组织安排进藏工作。进藏工作13年来,他以甘于吃苦的奉献精神、高度负责的敬业精神,推动了西藏新能源事业的发展,从地热、光伏到风电,敢为人先,开疆拓土。他带领团队建成了世界海拔最高、建设难度最大、国内第一个大型水光储微电网电站;建成了世界海拔最高的风电场,实现了西藏自治区风电项目“零”的突破。他心系藏民,投身扶贫攻坚,帮助西藏自治区政府解决无电区17万户、70万农牧民的用电问题,为西藏的经济发展和生态文明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
  
  多年来,张同志曾荣获央企楷模、全国劳动模范、中央企业优秀共产党员、中央企业首届“最美央企人”等荣誉。
  
  不速之客
  
  故事先从2007年的一天说起——
  
  罗布次仁在拉萨开了一家复印店,这天傍晚,一个中年人急匆匆地走进店里,要打印一摞材料。中年人面色青白,一看就是刚来西藏的。罗布次仁有点不开心,马上就要下班了,可那人手里的材料非常多,只怕要加班了。
  
  中年人显然看出了罗布次仁的不快,马上赔笑说:“真对不起,我早上四点钟就在忙这些材料,一直弄到现在,明天早上就等着要,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见中年人说得很真诚,罗布次仁不好说什么了,两人就一起加班。那些材料,中年人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满意了又重写,写完还要一遍接一遍地改……等他满意地把材料整理好打印完成,已经凌晨三点多钟。罗布次仁累得够呛,忍不住抱怨说:“人都快累散架了!”
  
  中年人连忙又是一脸真诚地道歉,再三表达谢意,那种态度,让罗布次仁不得不消了怨气,他想:看那人的模样,也就是个普通职员,做不好工作,领导一定会批评他,所以只能努力把事情做好。
  
  第二天,罗布次仁还没睡醒,中年人又来了,这次只要改动几个字,打印好,中年人就走了。他走路急匆匆的,像要赶去救火似的。
  
  从此以后,中年人就成了罗布次仁复印店的常客,每次来,都是抱着厚厚一叠材料。有一次,中年人交代完复印事项,竟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罗布次仁偶然间一回头,只见中年人满脸憔悴,看来他一定每天忙于工作,没好好休息过……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这天,中年人又来了,这一次,罗布次仁发现,他手里除了厚厚的一摞材料外,还多了一个氧气瓶!他的气色非常不好,嘴唇乌黑,嘴皮干裂,像一个重症病人。他一进门就瘫倒在椅子上,吸了一口氧气,又交代了一番。罗布次仁忙完了,把东西递给他,他看看没问题,想站起来,可头一歪,晕了过去……
  
  罗布次仁吓坏了,好在医院就在附近,他忙叫来人,一起把中年人送进医院。医生说这是高原反应,需要赶紧送进急救室,输液、输氧。经过一番抢救后,中年人渐渐缓过神。
  
  这时候,罗布次仁才知道,中年人竟是国家能源集团龙源西藏新能源有限公司总经理张,他受集团公司委派,来拉萨推进新项目……
  
  跨越天路
  
  对张来说,这还只是开始,迎接他的,还有更大更多的困难。
  
  2013年,龙源西藏风电机的建设正式进入施工阶段,光是把几个风机运上“世界屋脊”,就是一项艰巨的考验。一台机舱,重量就达80吨,从格尔木运来要经过九座桥。当时,张去西藏交通厅询问该怎么办,对方说,这些桥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大的重量。青藏线承担近60%的进藏物资运输任务,要是把桥压塌了,谁都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面ρ暇那榭觯说:“路,不能损坏,风电机也一定要登上高原!”经过调研,他决定把机舱分拆,减轻重量,终于安全地把“零件”运到施工现场进行组装。这是史无前例的挑战,因为所有机舱都是在厂房车间里组装完成的,没有在现场露天组装的先例。
  
  在海拔4500多米的那曲,夏季毒辣的阳光直射头顶,常人即使无任何负重地走路,都有些气喘吁吁,可张带领着四十多个技术人员,在这样的环境中加班加点,组装总重量达四百多吨的机舱……
  
  机舱的问题解决了,还有塔筒。国内风机的塔筒原本设计都是三段,特别长,也特别重。可青藏公路的道路狭窄,山角弯道又多,这么长的塔筒根本运不进来。张请厂家重新设计,把三段改成了四段,不但长度减短了,重量也大大减轻,这才把塔筒运了过来。
  
  塔筒解决了,还有叶片。叶片是一次性成型的,不可能改短。它长48米,这种长度根本没法通过青藏公路上的那些山角山崖。张经过多方咨询、实地考察,终于在青藏公路管理局讨教到了一个运输方法——用两台特殊车子运输。两台车子一前一后,一遇到山角,车子就停下来,把叶片像大炮一样立起来,它转弯时半径小了,就能绕过山角,等绕过了山角又放下来,再前进。一个山角、一个山角地立起来、放下去,等把这些叶片运到目的地时,大家已经数不清到底绕过了多少个山角……
  
  经过这几年的运行,在高原上建设风电机,经历了一场设计、运输、安装、调试、运行、维护的完整过程,积累了非常珍贵的数据。张和西藏龙源电力公司也从最初的地热发电、光伏发电再到风力发电,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在高原新能源开发、发展上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越,更是留下了辉煌的业绩……
  
  心系西藏
  
  在很多人,尤其是藏族同胞的眼里,张还有一个名字:“扎西”,这在藏语里是“吉祥”的意思。时至今日,张领导建设的西藏羊八井太阳能发电厂,从建成、投入运营,至今已经过去了七年,可当地人一提到他,总会说:“托这个厂、扎西的德福……”这种托福式开头的讲话带有明显的藏北人风格,常是因受到特别大的恩惠才这么开头。
  
  桑巴萨村二组的组长普布,性格很直爽,只要跟人说起话,就会指着家门口的一条柏油路说:“这条路确实是扎西修的,我们没花一分钱。那时整个当雄县别说是村小组,乡上都见不到这么好的路。”
  
  七年前,普布只是个勤劳朴实的拖拉机手,帮人运砖、拉砂石,没什么经营意识,赚不到几个钱。后来,太阳能发电厂找人看守场地,普布会说简单的汉语,就去了。
  
  刚开始,普布跟罗布次仁一样,总看到一个中年人在干活,没一点架子,跟他们一起工作、一起聊天、一起吃饭。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这个发电厂最大的官——张。一次,普布和张聊天,张知道普布会开拖拉机,就说:“我们马上要开工了,要平整土地,有很多活,你去买台小型挖掘机吧!”
  
  当时,普布虽然没多少钱,但他相信张,就找亲戚朋友借了三十多万元,买了一台挖掘机。一年下来,不算人工,赚了近二十万元。买了挖掘机后,普布也学会了经营,有了本钱,又买了大型翻斗车,到别的工地上干活,收入也翻了几倍。
  
  最令普布和桑巴萨村村民感动的是,张非常尊重藏族同胞的劳作习惯,藏族人干活中途要休息、喝茶、喝青稞酒。有些人看着觉得是在偷懒,但张一点都不这样想,他说:“我们应该尊重藏族同胞的劳作习惯,活干好了,喝个茶休息休息,都不要紧。”
  
  张刚到西藏时白白净净的,没多久脸跟当地人一样黑了,藏族同胞们又都叫他“扎西”,好多人以为他是藏族人。他从不解释,还经常笑着说:“我就是西藏人嘛!”  

拔树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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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小乐吃过晚饭出来遛弯,经过一个巷口,突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呼救声。小乐一阵兴奋,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远远地,小乐看见一个黑塔一样的汉子正在抢夺一个女人的手包。小乐心想,自己恐怕不是黑塔的对手,不如先声夺人,吓跑黑塔,于是小乐大喊一声:“住手!”
  
  黑塔听后一愣,等看清小乐,又继续夺包,显然没把小乐放在眼里。硬拼不行,小乐四处张望,看到路边新栽的绿化树有锨把粗,小乐拔出一棵树就冲了上去。黑塔包已到手,拔腿要跑,小乐用尽力气打过去,黑塔应声倒地……
  
  后经审讯,黑塔是流窜惯犯。小乐破案有功,奖励一万元。媒体记者争相采访,一时,报纸上有影,电视上有声,小乐真的成了英雄。
  
  这天,又有个中年人找上门来,中年人问:“你是英雄小乐吧?”
  
  小乐自豪地说:“正是本人。”
  
  中年人激动地说:“你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啊!”
  
  小乐挥了挥手,故作谦虚道:“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中年人上下打量着小乐,说:“你是怎么斗过那个歹徒的?”
  
  小乐兴奋地说:“多亏路边有新栽的绿化树,我拔了一棵,一下子就将歹徒砸倒了……”
  
  不等小乐把话说完,中年人欣喜地说:“可找到你了!我是承包那片绿化带的,那棵树是从国外引进的新品种,不算栽种管护费用,光成本就两千块。你看,你都是英雄了,总不会赖这点小钱吧?”
  
  小乐听后,半天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