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久别重逢的理由

  立秋前一天北京下冰雹,雹子砸下来,像鸡蛋大。
  
  夜里睡觉开着窗户,风凉,盖被子,脚露着还有些冷。电闪雷鸣,来势凶猛的雨,牵出我心里隐隐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果不其然,睡醒翻手机,习惯性地看一眼老皇历:乙未年,甲申月,丙辰日,宜嫁娶,忌出行,立秋。我躺在床上,心头明显一沉:
  
  完了,一夜春风一叶暖,一场秋雨一阵寒。这么突然。立秋了,家后头的大排档,过几天就要歇业了,意味着他家的凉拌藜蒿,也吃不了几顿了。感觉就像:要被心爱的男朋友甩了,几乎想哭。
  
  花毛双拼蒜黄瓜,木耳皮冻老虎菜,都是最普遍的夏季撸串好朋友系列,但凡有烤摊,不论规模,一定都有这些标配凉拌菜。在北京撸串撸了很多年,说起夏季夜宵的好去处,真的蛮多。从规模巨大的天通苑龙德广场到五花八门的簋街,从卧虎藏龙的工体路边摊到人满为患的望京小腰,从挂羊头卖狗肉的东北菜小馆子到炒豆胡同深处的日本居酒屋,我撸了个遍。
  
  凌晨三点跟朋友喝完酒,站在二环边饥肠辘辘,问:这个点儿再去哪撸点儿啊?马上有人应答:走走走,慈云寺桥往东三百米,全北京最正宗的羊肉串,你绝对没吃过。
  
  几乎所有热爱撸串的人,心中都守着一家“绝对好吃又正宗的串店”,当旁人对此产生质疑,说“你这家真不如我说的那家”的时候,极像侵略。当你尝过一串味道全新的烤鸡翅,自己也忍不住觉得“真的比我说的那家正宗”的时候,就是背叛。
  
  撸串配鲜啤,主食疙瘩汤,后者才是考验一家串店功力的必杀菜品,也是大多数“撸串饭局”的点睛之笔。
  
  我曾经在一家小有名气的店喝过一碗没放西红柿的疙瘩汤,从此以后便将那家店永远地划进了黑名单。没有西红柿,岂不是对疙瘩汤最大的侮辱?我喝在嘴里,仿佛也被伤了自尊。
  
  肉串上桌,趁穿着肉的铁签子烫嘴,赶紧撸一串。平心而论,哎呀,肥而不腻,鲜香嫩弹。不枉此行。我在心里默默记下店名:这是一家可以再来的店。
  
  说起撸串,就不能离开东北。关于东北,我听了很多传说。最有名的当数“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听说东北人从早撸到晚,一天能撸好几场,牛鬼蛇神倾巢而出,盘踞在街头巷尾的各家串店,撸串,喝酒,划拳,不知疲倦。江湖儿女,大家心照不宣,没喝多以前,绝不会多瞅对方一眼。
  
  我自诩北京撸串界女王,走过路过,一定不能错过这样的热闹。我们在路边随便拣了一家人不多的店坐下,老板娘便热情地迎上来:老妹儿啊,整点儿啥?入乡随俗,是最基本的礼貌,于是答:啥好整啥。
  
  老板娘乐了:那咋的,搁我这儿没有不好的。边说还边翻着白眼。
  
  老妹儿,酒先喝着。老板娘抄好菜单,起开啤酒,华丽转身,对着后厨大声喊:大腰子再来俩!声音浑厚,振聋发聩。确实狂野。
  
  要说撸串撸的是感觉,确实非东北莫属。但要说撸品质,华北和东北就别争了,一定要去大西北撸一次。
  
  前一阵,我和朋友跨越半个中国去了趟新疆,在那拉提大草原上撸到了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肉串,一口下去,眼泪喷涌而出,相见恨晚。
  
  肉质鲜美,无须佐料粉饰,一点盐,一点孜然,完爆全国其他各地。
  
  山好水好草原好,羊儿躺着也能吃饱,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小羊们吃饱了随便晒晒太阳跑一跑,其肉自然美味。而这样优质的食材,根本不需要冷链配送。有朋自远方来,热情的哈萨克族小伙子,傍晚T着马去后山上套一只小羊,现宰现切现烤。真正的百米之内,产地直达。
  
  穿羊肉的铁签子半米长,每块肉分量都很足,在炭火上吱吱冒油,肉筋上那一块肥肉,晶莹剔透。香气四溢,闻着都要醉了。
  
  烤肉串的小伙子笑起来牙齿雪白,他端来肉串随我们一同坐下。酒过三巡,他不经意地抱起冬不拉,那天生的好嗓音,信手拈来便是曲调。
  
  厨娘闻声,掀起帘子从后厨出来,放下一大盘热腾腾的拉条子,踩着节拍,曼妙舞姿,说跳就跳起来。同行的朋友精通非洲鼓,也挽起袖子,鼓点像雨滴般从空中落下来。
  
  隔壁桌的陌生人,像熟识多年的老朋友,也帮你打起默契的节拍。
  
  山美水美,人美景美,歌美肉美心情美。我坐在一旁,大口喝着号称能夺命的乌苏啤酒,撸了一串又一串。实在太饱了,就从包里掏出大山楂丸,嚼上两颗消消食,继续撸。
  
  朋友汗颜:你这是用生命在撸串啊,吃饱了就别硬撑了啊!
  
  不不不,我歇会儿还要再撸两串。因为我知道,离开新疆,这样的羊肉怕是很难撸到了。谁说撸串正不正宗不重要的啊,在新疆撸一次你就知道了,羊肉串正不正宗,实在非常重要。
  
  在我要撸第八串的时候,同行的男孩子看不下去,制止了我。
  
  乌苏啤酒果然名不虚传,两瓶啤酒没喝完,已经有些晕。我起身往外走,吹吹草原的夜风醒醒酒。
  
  新疆的傍晚很长,晚上十点多,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大朵白色的云挂在草原的山坡上,繁星洒在墨绿色的夜空中,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天空和羊肉,美如梦境,看不腻也吃不腻,真想统统打包。
  
  但转念想想,再美味的食物,天天吃,顿顿吃,恐怕也不好吃了吧。反倒是难得吃一回,才会如此难以忘怀。
  
  撸串如此,生活亦是如此。临行前,双手抱拳,同满桌的羊肉挥泪告别,跟朋友用力拥抱,在耳边轻轻地说:保重身体,后会有期。
  
  这些年,经常告别,说了很多再见,但有很多个再见,最后都不了了之,但时间怎么这么快呀,还没怎么撸呢,怎么突然就立秋了?
  
  抓紧时间给朋友发消息,一开始文艺又卖萌:趁着北京夏天的余温,我们去撩人的夜色里撸个串串好不好,昂昂?
  
  转念觉得,马上三十岁,年纪也不小了呢,于是删掉重来,扔过去四个字:晚上撸啊。朋友说:好,那簋街吧,有串有麻小。
  
  城市这么大,朋友我们多久没见啦?晚上去撸串吧,这就是我们久别重逢的理由。立秋了也不怕,我们秋天贴秋膘,入冬涮火锅,春天上树掐椿苗。我们围着饭桌,拉钩说好,明年夏天,不撸不散,肥瘦相间的大腰子,依然还是要带血八分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