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主动脱离社交网络

  20世纪初,有一匹著名的马叫作汉斯。这匹马的主人是一名退休教师,他一直在训练这匹马,试图训练它的思维。奇迹发生了,人们发现这匹马会算数,当你问它“4+3等于几”时,它会用蹄子敲击地面的方式告诉你答案是“7”。
  
  它几乎没有失误过,很多科学家开始研究汉斯,发现它并不会算担原理非常简单:当马蹄开始敲击地面的时候,它的主人(或者是别的提问者)总会有些下意识的细微神态,比如紧张、欣喜,和在它敲出答案之后的如释重负。它的主人并非有意作弊,只是汉斯的确有超乎寻常的洞察力,能够从人们各种微妙的反应中给出正确的答案。
  
  现在很多时候,我发现我们读空气的能力还不如一匹马。习惯了用一个表情包来代替复杂的反应,用“哈哈哈哈”来掩饰尴尬,交流变成了十分枯燥的事情。
  
  我特别喜欢契诃夫的一个短故事,叫作《吻》,讲的是一个胖胖丑丑的下级军官在聚会的时候,于黑暗中被一个女人错认,吻了一下。这个吻深深地震撼了军官,他想告诉全天下,但是当他开始向别人讲这个故事时,他发现竟然不到一分钟就讲完了,而且如此乏味、如此干瘪。
  
  作家是干什么的?简单地说,就是有能力扩展这个吻的人。吻时的空气的湿度与气味,黑暗中湿润的眼睛隐约闪烁的光,吻落在脸颊上的触感……一个吻可以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可以像一场世界大战那样重要。
  
  这就是交流的美妙,它不仅仅是由话语组成的,而且是由无数个可以回味的细节组成的。那些空气忽然安静的瞬间,那些词不达意的心知肚明,那些远处恰到好处响起的音乐、升起的月亮、亮起的灯。我爱这些事物胜过词语本身。
  
  但如果像很多理性乐观者所期望的那样:以后所有的交流都不必面对面,那么作家就要永远失业了。所以我现在有意识地不在通信软件上跟人聊天,当交流的热情被点燃,我更愿意请对方吃顿饭,与他面对面地长谈。
  
  听到我“互联网脱退”的实验,有朋友说:“你这也不看那也不看,那你闲着的时候做什么?你跟周围的人没有共同话题了怎么办?”
  
  我觉得当大脑堆满了大量被强买强卖的一次性物品的时候,它需要被清空,才能有动力去“采购”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对于“没有话和朋友聊”,我也不太担心,是共同话题把我们引向谈得来的朋友,而不是以消耗自己的方式勉强维持终将逝去的友谊。
  
  今天谈的是“未来”。未来是什么?我觉得未来是一种诱惑,当你通过引发共鸣与焦虑写出了一篇点击量“10万+”的文章时,你就无法假装自己没写过;当你的某个观点被点赞上万次后,你就无法回到无人赏识的状态。
  
  王尔德说得好:“除了诱惑,我什么都能够抵抗。”那么当我感觉到这种诱惑时,我该怎么办呢?
  
  王尔德又说:“摆脱诱惑的唯一方式就是臣服于它。”这次我不同意他的说法,我觉得在诱惑面前,我还可以坚持自我,不臣服于它。

狼狗与笨狗

  灵宝市是有名的黄金产地,当地的千万富翁有许多。有钱的人家都重视自己的安危,于是就选择凶残敏捷的藏獒、黑贝或牧羊犬作为家庭警卫。这些品种不一的名狗被他们统一称呼为狼狗,而千百年来在黄河流域看家护院的狗被鄙夷为本地笨狗,大部分上了人们的餐桌。
  
  就在这时,灵宝、陕西交界的小秦岭产金区,出现了一个盗窃的团伙,那些养着狼狗的黄金小户,一般都被洗劫,而那些被公认的凶残暴烈的狼狗则毫发无损。
  
  最后,窃贼被公安干警逮住了。主犯竟是一个不到一米六的精瘦小男人。在他的交代中,有一个情节令我震惊。
  
  “我们都是晚上作案,白天踩好点。如果见这家养着本地笨狗,他家再有钱我都不去。因为笨狗只忠实于自己的主子,你耍尽手段它也不认,只是不住声地叫。这样叫着,还不把家里人叫醒了?!狼狗就不一样,狼狗看着凶,其实好哄得很,你一到,它准要大声叫,但你不用怕,叫几声主人也不会醒,因为它耳朵太灵,鼻子太尖,生人一到它家院跟前,它就叫唤,这样叫得多了,主人就不在意。但如果它一直不停地叫,而且越叫越凶,主人肯定会起来。但是这儿的人不知道,我只要拿一根竹竿,在狼狗开始扑咬的时候,把拴着它的铁链子拨拉一下,它就以为这家主人把它转卖给我了,我就成了它的新主人,任凭我在这家做甚,它都一声不吭。它家里的东西都被我们搬光了,钱也拿走了,我们走的时候,它还对我摇尾巴。”

满则亏

  从前有一个笨人到朋友家里去做客。主人留他吃饭,可菜上来之后,他嫌菜没有味道,太淡。主人听了之后,就去取了些盐来,放进了菜里。这次,他觉得味道够了。
  
  笨人心里想:“菜的味道是从盐中得来,一点点盐就让菜好吃,那么多吃一些一定味道更好。”
  
  这样想了以后,笨人就向主人索取了一杯盐,主人问他要这么多盐做什么,他笑笑,没说话。然后将盐一口吞进了嘴里,不料却咸得要命,就急忙把盐从嘴里吐了出来。
  
  这是《百喻经》中的一则故事。用它来规劝那些人,要懂得节量饮食,要做到少欲知足。不过后世的人,又从中解读出了其他的含义:凡事不要做得太满,满就是亏。
  
  要明白,一件事或一样东西,能够让我们满足,给我们带来快乐,不仅在于它们本身就是我们想要的,更在于,我们拥有很多功能跟它们相反的事物。正是那些事物存在,它才能有益于我们。如果将这些看成是必然、必须是给我们益处的东西,那便错了。
  
  钱能给人带来幸福,是因为我们体验到了没钱的苦。如果钱已经足够了,再去追求金钱,那么钱就变成苦本身了。快乐也一樱颐蔷醯每炖郑且蛭型纯嗟亩髟冢窃冢懦耐谐隽丝炖值目晒蟆
  
  这世上是没有绝对的快乐的,有的只是相对的快乐。我们觉得休息的快乐,是因为工作的劳累衬托出来的。如果天天都在家休息,那么一样会感觉枯燥和不耐烦。凡事满则亏。

地铁上的盲女与狗

  那天,在地铁永宁站的入口处,我看到一个牵着导盲犬的盲女,好奇心大起。此处线路复杂,要爬好几处楼梯,拐好几个弯才能抵达月台,普通人都有可能转迷糊,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我决定扮演侦探的角色一路跟随,并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没想到她的动作竟如此流畅,双脚上下楼梯的起落比我这关节不好的人还利落;行经闸机,更是卡一掏便放在刷卡处。视障不但没打败她,还让她拥有了一份常人罕见的从容。任何一件我们认为平常的小事,她却是经过了长期训练,以至一举一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舞蹈般优雅。
  
  那条拉布拉多犬就是她的双眼,对地上的一切,看得比人认真多了。脖子上拴的那条皮带仿佛神经线,将它与主人连为一体,任何的轻微晃动都能让主人知晓路况。把主人妥妥帖帖地引入车厢后,狗儿便趴在座位下,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戴着墨镜的盲女非常灵敏,每当地铁M站,便细心地用脚护着狗儿的腿、爪,以防被上下车的乘客不小心踩到或踢到,就像护着孩子的母亲。除了眼睛,我相信她的其他感官都不输常人,她心灵的视界绝对比我想象的多彩多姿。虽然看不见自己的穿着,她全身的打扮却十分时髦,鼓鼓的背包,轻便的牛仔裤、休闲鞋,两条辫子垂在鸭舌帽外,胸前还挂着iPod。整个人看起来高高兴兴的,不带丝毫哀怨。
  
  见她在最热闹的西门町下车,我真是羡慕极了,心想,将来老了,走不动了,我也要买辆电动代步车,坐着它在地铁站横出直入,于大街小巷任意穿梭。任何障碍都不该阻碍人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生活,也没人可以不珍惜生命、不感恩环境提供给我们的种种美好!

每个生命都需要体面地与世界告别

  李超是北京的一位宠物殡葬师。他说养宠物就像家里来了一个淘气的孩子,平时骗吃骗喝,最后走的时候还要骗我们一把眼泪。
  
  宠物能陪在我们身边大多只有十几年。十几年对人来说没有多么长,但对宠物来说却是一辈子。我们能给它们的很少、很有限,它们则把自己的全部给了我们。
  
  所以李超说,给自己的宠物一个体面的丧礼,是我们能给它们的最后的爱,也让我们内心的不舍有一个出口去宣泄。
  
  “85后”的李超曾经在北京一家媒体公司做运营。2016年,他辞掉了体面、高薪的工作,改行成了宠物殡葬师。除了猫、狗,他还火化过仓鼠、鸭子、乌龟、貂等宠物,3年来,他服务过将近6000个家庭。
  
  2015年,李超家里两条爱犬病逝了。处理后事时,他去的宠物医院环境差,工作人员只跟他谈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他希望别人能问自己一句:“要一杯热水吗?”或是,“心里有什么话想说一下吗?”
  
  这样粗暴的方式让李超很失望,所以他开了现在这家宠物殡葬店。
  
  宠物丧礼和人的丧礼最大的不同,就是感情纯粹
  
  宠物的入殓仪式跟一场小型的人类丧礼几乎没什么差别。接到宠物遗体,李超会先做简单的清理,尽可能让它们恢复到之前健康时的样子。
  
  去世的宠物的毛很容易掉,只能用湿巾一点点地擦干净它们的嘴角、四肢,然后把毛梳顺。主人可以带走一点儿毛发或者脚掌印作为留念。
  
  李超说很少有同行会这样做,“在清洁遗体时,我会想它们生前会是什么样的性格,跟主人都会怎么相处,他们之间会有什么故事”。
  
  清洁完毕,他会把宠物抬到告别室的花床上。那是在火化前,主人陪伴宠物最后的时间。绝大多数人会选择单独在告别室陪宠物,可能一边哭一边跟小家伙说很多话。李超记得,最长纪录是一位主人在里面待了8个小时。
  
  他们曾经帮一位主人定制过一场宠物追悼会,到场的来宾有20多人。来的人都是跟那只去世的宠物狗有很深感情的朋友。“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这个宠物主人可能是钱多,但实际上他并不是什么富豪,整场开销也没有那么大。”
  
  李超说:“宠物的丧礼和人的丧礼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感情上的纯粹度。主人和宠物之间的感情非常单纯,没有社会舆论或者人际因素、道德俗嫉挠跋臁”
  
  宠物再长寿也会先离开,它们需要体面地与世界告别
  
  每天面对“死亡”和“道别”,但李超从来没有在客人面前哭过。他要保持一个专业的形象,让每一个客人感受到自己是在帮他们。
  
  店里送走过一只26岁的橘猫——多多。它也许是中国最长寿的猫,换算成人的年龄大概是182岁了。送多多那天,连行动不便的爷爷奶奶也来了。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跟接待的同事说:“陪了我们20多年了,舍不得……”主人付女士一边啜泣一边告诉李超,多多是流浪猫生的崽,刚到家时路都不会走,一走就摔跤,特别滑稽,也特别叫人心疼。
  
  她说多多很乖,从小到大只挠坏过一个柜子;上厕所不用人管,自己会跑到下水道解决,“它每天都会在门口等我爸回家,甚至我爸睡觉时它都会跑到床上跟我爸一起睡,我们开玩笑说他俩就是一对活宝”。
  
  多多最喜欢吃茄汁沙丁鱼罐头,可现在再也吃不了了。说到最后,付女士忍不住哽咽起来,眼泪一直流。
  
  李超说宠物的寿命比人短太多,很多宠物从小到大一直陪着主人,一直到宠物自己先走。
  
  “宠物和主人之间会有很深的羁绊和感情,在宠物离世之后,这份感情突然中断,主人需要一个体面的仪式同宠物告别,来倾诉思念,表达爱意与不舍。”学会道别,是每个人的必修课
  
  成为宠物殡葬师以后,很多人问李超会不会因此对死亡变得麻木。
  
  “实际正好相反,这份事业让我更加坚信对生命报以善意,必得以善意的回报。”
  
  曾经有一个女孩让李超把去世的宠物鸭“小白”做成标本。她说:“妈妈曾梦到我们把小白做成了标本。这样,小白就能永远留在我们身边了。”
  
  小白是女孩的父亲在菜场花两块五买来的,原想养大以后炖汤吃,后来被她当作宠物来养。
  
  这是他们家第一次养宠物,因此把小白宠上了天。每天,女孩用新鲜菜叶、玉米和麦麸给小白做两餐;小白脚掌破了,家人担心感染,就给它做了一只“布鞋”;她胆小怕黑,晚上睡觉时,小白就立在她的床头。
  
  后来她工作太忙,不得不把小白送到朋友的农场寄养。没想到刚送过去的第二天,小白就走了。
  
  她和妈妈去接小白遗体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只趴在路中央的小黄狗。她们觉得这是命中注定或是缘分轮回,就把小狗收养了。
  
  女生说:“有人认为宠物走了再养一只是对它们的背叛,我却觉得,在送别小白时,内心得到了莫大的宽慰。若说小白留给我们最大的遗产,莫过一颗柔软的心。”
  
  李超觉得,学会道别是每个人的必修课,这个过程很长。就像他通过送走一个又一个可爱的生灵,或许可以消解他心中曾经对于死亡的恐惧。
  
  “对道别我很恐惧,但是我相信它依然可以被消解。我会告诉我的孩子,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重要的是懂得珍惜,还有对生命怀有敬意。”
  
  死亡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也不是一个需要避讳的字眼,它只是生命必须经历的一个阶段。
  
  李超觉得,如果非得为“迎接死亡到来”提前准备些什么,那只能是给亲人或爱宠足够的关爱与沟通,不要在这些重要的生命逝去之后再悔恨、遗憾。
  
  他的宠物殡葬公司的标语是“敬慕每一份陪伴”。
  
  “我不是号召大家在宠物离去之后再去尽力缅怀,而是希望人们能珍惜你所拥有的一切爱与羁绊,无论在生前还是死后。”李超说。

百味斋

  康熙四十年,各地餐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最有名的“蜜香居”酒店就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街道,里面迎来送往,宾客满门,方圆几十里都知道这是个好玩的去处。
  
  蜜香居酒店食物味道鲜美,品种繁多,还兼顾不同层次人们的口味,吸引了大量食客前来品尝。酒店一楼经营大众饭菜,物美价廉;楼上雅座,为达官贵人的饮宴之所,让人乐而忘返。掌柜的口号是: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这天,酒店来了两位客官,前面的客官穿着华丽,气宇轩昂,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后面紧跟着一个仆人,衣着却也不似普通人家。掌柜甘老板见多识广,一看便知,来了位贵客,忙满脸堆笑地迎了出去。交谈中得知来客姓黄,甘老板连忙吩咐小二楼上准备雅间。
  
  黄老板举步上楼,仆人紧随左右。雅间布置精巧雅致,只见台台桌面摆满了珍馐,达官贵人们团团围坐,聊天的、哼戏的、玩鸟的,彼此较劲,热闹异常。见过的知道这里是酒店,没见过的还以为到了赌场烟花之地。黄老板点了酒菜,一边自斟自饮,一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突然左边桌上一片哗然,只见一个旗人提着一只玉鹑,长颈短尾,纯洁如雪。另一个旗人手提一只黑鹑,毛色纯黑,短小精悍。这两只鹌鹑互相争斗起来,只见玉鹑怒视以待,黑鹑两翼伏地,斗得天昏地暗。旁边围观之人无数,大家屏住呼吸,紧张至极。
  
  玉鹑主人突然拿起一盘火边牛肉往旁边池中砸去,玉鹑好像听到哨声一般突然跃起五尺,猛朝黑鹑啄去,黑鹑遭此一击,垂翅逃走。可黑鹑主人不甘失败,猛拿起酒瓶往旁边另一池中一摔,清脆的声音响起,黑鹑闻到酒味像打了鸡血一般冲向玉鹑,玉鹑连连败退。玉鹑主人又端起装满兔肉的盘子砸……黑鹑主人拿起酒瓶摔……一时间响声不断,人们只看见黑白两个影子飞快地一来一往,扭成一团,难分胜负。
  
  池中很快堆满了食物,酒店伙计赶紧过来捡起盘子碎片,认真拾起整块食物,分类盛放收入厨房。这两个池子其实是甘老板特地砌的,整理得干净美观,美其名曰“发泄池”,一则提供给顾客发泄砸盘子时使用,二则不影响餐厅整洁和其他顾客用餐。
  
  两只鹌鹑在不停地刺激下累得精疲力竭,争斗才告一段落。而另一争斗却在两主人中展开,一个说自己的玉鹑花五十两买来,专门雇人训练,以摔盘声刺激它拼命;一个说自己的黑鹑花八十两银子得来,硬是被训练得闻到酒味就好斗……周围食客散去一批,又过来一批看热闹,各个桌上的饭菜几乎未动,酒店伙计把吃剩的分门别类撤去,又上来一批酒菜招待新来的客人……
  
  黄老板看着这一幕,不动声色地向旁人打听鹌鹑的主人是谁,有人告诉他,两人都是八旗子弟,挥金如土,喜斗鹌鹑、蛐蛐等玩物,有时候宠物斗死了,掌柜会想方设法弄来新的宠物。能来蜜香居雅间的,都是八旗子弟、达官贵人,耍的乐子很不一般,只要是顾客喜欢的乐子,掌柜都有本事满足,真是生财有道呀。
  
  一连几天,黄老板主仆二人都会来到蜜香居酒店,可他们从来不会参与其中,每次只点一些简单的酒菜,静静地观看别人的表演。甘老板觉得有异,又不好意思询问,于是天天好好招待,不敢得罪。
  
  这天,黄老板来到发泄池边,问道:“这池多长?”“不多不少,六尺。”甘老板如实回答。黄老板冷冷一笑,脸色冷峻如铁。
  
  翌日,蜜香居忽然闯进来一些官兵,二话不说抓住甘老板就走。甘老板质问道:“你们凭什么抓人?”
  
  “酒店不好好营生,却设置窝点给官员提供欢乐场所,严重腐败社会风气,还敢说自己无罪?”
  
  甘老板一看,原来是黄老板,于是问道:“腐败浪费的是官员,为何不抓他们,却来抓我?”
  
  黄老板说:“捣了窝点,他们就无处可去。”
  
  甘老板冷笑道:“客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不在我处寻欢,自然会在别处作乐,我只不过是更加满足他们的需要罢了。”
  
  “狡辩。”黄老板厉声道。
  
  “住手,你们是哪里的官兵?这里还没有一个敢抓甘老板的人,抓了他,我们去哪儿耍乐子?”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叫道,满室八旗子弟齐声附和。混乱之时,只听有人高喊:“我是于世龙,谁敢违抗,杀无赦。”全场立即噤若寒蝉。
  
  甘老板循声看去,高喊的那位官员面貌似乎很熟悉。
  
  官兵押解着甘老板刚出酒店大门,又被一伙粗衣布衫、捋袖挽裤腿的人群拦住,他们高喊道:“不能抓走甘老板,他是个好人!”
  
  黄老板也夹在人群中看热闹,他奇道:“官兵捣烂的是黑窝,你们为什么制止抓他?”
  
  人群中一个衣衫破烂的老人激动地说:“这位老板是个好人,想必您初来乍到,不知道甘老板的故事。要不是甘老板提供给我们物美价廉的包子,我们一家五口早已饿死了。”说着,他递过一个包子给黄老板,黄老板咬了一口,连声称好,说:“老人家您慢慢说,一个小小包子,有人说好,有人拦阻,到底玄机何在?”
  
  老人指着酒店旁边的包子铺,说:“不瞒您说,‘百味香’包子铺,富人进得起,穷人也敢来,这里的包子个儿大馅儿香,一咬一兜油、一团肉,比别家的素馅包子还便宜,卖苦力的都爱吃这包子。遇到没钱的时候还能赊欠,从来不会讨债,甘老板真是好人呀。”
  
  黄老板方才注意到蜜香居旁边,紧邻着一家包子铺,问道:“这包子铺也是甘老板经营的?这么多肉馅的包子居然还这么便宜?”大家齐声说是。
  
  黄老板问甘老板:“包子这么便宜,你不是在做赔本生意吗?”甘老板看看四周,欲言又止。
  
  黄老板见状,连忙把他带到雅间问:“难道你有难言之隐?”
  
  甘老板说:“打您光临本店,我就发现您龙眉凤眼,肯定是贵人,所以如实相告。您都看到了,只要侍候他们吃好喝好玩好,纵使花钱如流水,他们眉头也不皱一下,满满一桌菜几乎都没动过。”
  
  “这不正好给你提供了一个赚取黑心钱的大好机会?”
  
  “客官多疑了。我虽经商,但每天看到美味佳肴在这些人手里变成垃圾一堆,心疼啊!后来,想着很多老百姓饿得前胸贴后背,便把这些饭菜收集起来做成包子馅,分门别类,合理搭配,价格便宜,味道鲜美,让穷苦老百姓吃得起,吃得好,既省钱,又果腹,因此深受欢迎。为此,我想方设法吸引达官贵人来店消费,并不是想设置什么腐败窝点,只是认为他们铺张浪费,纸醉金迷,一旦变废为宝,便是善事一桩。不瞒您说,这方圆几十里穷苦人家来吃‘百味香’包子,有钱任意吃,无钱可赊账。”
  
  黄老板听后深思半晌,说:“你帮我一个忙,让你更加功德无量。”于是,他在甘老板耳边一阵悄然耳语,甘老板连声称好。
  
  一个月后,甘老板把一份写有顾客名称、官职、地址的名单交给了黄老板。几天后,一骑快马送来两幅御笔,一幅是“百味斋”,一幅是写在六尺宣纸上的对联:“一肴一馔当思物之维艰,微金毫银恒念来之不易”。
  
  甘老板恍然大悟,原来黄老板是当今圣上!他回忆当时情景,庆幸自己周到、得体,没有触怒龙颜。接过圣旨,他连膝盖上的灰尘也来不及拍,眼睛滴溜溜一转,就重金聘请手艺精湛的工匠制作金光熠熠的大匾,高悬门外。同时,封闭雅间,把对联做成镏金大字,镌刻在池壁上。就这样,雅间成了陈列室,甘老板自做解说员。
  
  御笔生辉,惊动四方,从此,南来北往客,天天应接不暇。但是,食客们一进店,甘老板都要请他们移步上楼,到发泄池旁边聆听自己解说一番当年事。“一掷千金非小事,到头来,免不了吃不了兜着走。”在食客面前,他经常以这句话结尾。
  
  原来,康熙在宫中对蜜香居早有所耳闻,一时好奇,带着于世龙偷闲微服私访到酒店,本想看盛世繁荣,却没想亲眼见到八旗子弟和官员如此挥霍,忘乎所以,店主利字当头,各项服务层出不穷,应有尽有,这是玩物丧志、国衰民亡的征兆啊!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他愤怒了,决定一锅端掉这个窝点,以除后患。他密令于世龙抓捕甘老板,却在老百姓的拦阻下,发现了甘老板的真实目的。在甘老板呈上名单后,他根据各人历年的所作所为,做出了相应的处罚。铺张浪费之风,就此刹住。
  
  “我那副对联怎么样了?”这天,康熙问起了于世龙。于世龙便把甘老板封闭雅间作陈列室,自己充当解说员的事说了。
  
  康熙听了,不置可否,扔下两个字:“滑头!”
  
  于世龙一乐,跟随皇上年长日久,揣摩圣意根本不用人提醒。康熙表扬一个人伶俐,常常用的是“滑头”二字。正是这“滑头”的甘老板,凭着康熙赐予的名气和自己的聪明才智,把百味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造福了一方百姓。

暂居帝国的猫

  嘉靖年间,猫居住在北京西苑。它休憩的织金锦垫上盛开着春末苏杭的繁花,它进食的斗彩瓷盘里静卧着深秋松江的鲈鱼。旁边还有它的主人。主人一年四季衣裳单薄,睡眠极少,看起来清闲,其实很忙,忙着管理帝国,也忙着成仙。
  
  猫不太喜欢西苑,这儿的空气充满刺鼻的化学气味,硫黄,水银,混着奇怪的药草,还有南洋木本植物燃烧的异香,这些对于一只猫来说都太过了。于是它长途跋涉返回紫禁城,那里有它的老情人们和数量庞大的子孙。这些子孙在青春期为了姑娘们嚎叫歌唱,流血斗殴,把主人某些体弱胆小的孩子都吓死了。猫不在意。主人也不在意,毕竟孩子多的是。
  
  但是猫总是会被再次送回西苑,回去之后,原先照顾它的宫女太监要么不见了,要么瘸了,屁股上渗出遭受廷杖的血渍。主人则只是摸摸它,说几句声韵优美而意义玄奥的话,又接着默坐去。
  
  主人移居西苑当然是有原因的,猫曾亲眼看见,在某个凌晨,十六个少女试图谋害主人,将粗粝的麻绳套上他金贵的脖颈。猫保持着安全距离,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它没有叫,但它的目光让她们心慌。主人没死,少女们成了猫长达半月的晚餐。那段时间,下至没有名字的奴婢,上至内阁司礼监,每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惊惧的气息,就像老鼠和小鸟感觉到猫在附近又不知道它在哪里时散发出的气息。(据史书记载,明嘉靖二十一年,即公元1542年,宫女杨金英等“伺帝熟睡,以绳缢帝项,误为死结,得不绝”。)
  
  猫其实是归司礼监手下的手下的手下管的,但猫却官居正三品,比掌印太监黄锦的品级还高。黄锦见到它总是先不端不正地行个礼,再伸出胖胖的小手搔弄它的下颌,抚摸它的脊背。他的手很柔软,猫不由地咕噜起来。黄锦便兴高采烈地说:“主子,又念经了!”
  
  内阁那群人就无聊多了,终年不苟言笑,也不大正眼看它,可是偶尔又集体发神经般地热闹一回,逮住它一顿猛夸。他们花白的胡须抖动着,里面迸出好些漂亮话儿。当好不容易产生兴趣,放大了瞳孔盯着他们的下巴时,他们又轻巧地护着自己的脸,不易察觉地陆续退后。老东西们都机灵着呢。
  
  文官里也有奇葩,有个品级小得无权面见主人的家伙,写了一封信把主人大骂一顿,险些使他心脏病发作。据说此人饿死了自己的女儿,而且极度厌恶猫,所以猫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后来他被主人的儿子从监狱里放了出来,整个帝国都不知道拿这个圣人怎么办,只好请他去给猫讲课。因为不管他讲什么大道理,猫都回答:“妙。”
  
  猫有很多名字,而且猫活了很久。主人殡天之时,鸡犬跟着升天了,但是猫留了下来。猫端坐在宫墙上,背对皇室,面朝苍生,心无旁骛地欣赏着帝国逐渐下落的夕阳。

曲突徒薪

  有位客人到某人家里做客,看见主人家的灶上烟囱是直的,旁边又有很多木材。客人告诉主人说,烟囱要改曲,木材须移往,否则将来可能会有火灾,主人听了没有作任何表示。
  
  不久主人家里果然失火,四周的邻居赶紧跑来救火,最后火被扑灭了,于是主人烹羊宰牛,宴请四邻,以酬谢他们救火的功劳,但并没有请当初建议他将木材移走,烟囱改曲的人。
  
  有人对主人说:“假如当初听了那位先生的话,今天也不用预备筵席,而且没有火灾的损失,现在照功行赏,原先给你建议的人没有被感恩,而救火的人却是座上客,真是很希奇的事呢!”主人顿时省悟,赶紧往邀请当初给予建议的那客人来吃酒。
  
  预防重干治疗,能防患于未然之前,更胜于治乱于已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