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的日本老人

  今年我在京都的立命馆大学担任了一个《都市与农村》的专题讲座,主要讲采访许多乡村的实际感受,所谓“乡村”,一大半是日本的乡村。任期半年,课时14节,每节90分钟。
  
  除了日本的国家节假日和我回国出差不得不休讲以外,大致上每周一次。上课的当天,一般都提前去大学,喜欢到图书馆埋进一堆大学生当中,读读书,读书读累了,哪怕打个盹儿也感觉年轻。
  
  无论哪个国家,中国也好日本也好,但凡是所大学,基本上都是青春的象征!
  
  上周跟往常一样去了大学,分明是5月天却弄得跟7月的气温一样,天气预报说京都市内的温度已经高达32摄氏度,天气越来越不正常。我走进教室才发现中央空调还没有打开,坐满100多个学生的教室像蒸笼一样。
  
  加之,教室并不是阶梯教室,每个学生差不多都是肩并肩地坐着,贴身的距离变成室内升温的一大要素。
  
  跟教务部门商量,问问可否打开空调,回答说:“眼下还不行!”据说,日本政府正提倡节能,校方使用空调不仅要设定季节的限制,而且每天的时间也要被锁定,不可任意使用。看来,提前热起来的老天偏跟我们作对不可!
  
  学生开始抱怨了,尽管我拿着麦克风跟大家解释,但看上去听我解释的学生并不多,教室里叽叽喳喳,有些混乱。
  
  教室里的上述状态持续了几分钟。说老实话,我也不愿怪罪学生,正想用委婉的词儿说服一下他们,这时,教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位老人满头大汗,两手扒在一架电动双轮车上,他的头略微昂起来,向我也向教室里的学生致意,然后跟在双轮车的后面,两腿缓慢地往前迈,一步一步,看上去不是很习惯的样子,走起来也很吃力。有位女学生站起来要帮老人一把,但他笑笑谢绝了,仍然坚持自己走。
  
  教室里的叽叽喳喳戛然而止,包括我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老人的身上。在我们看来,老人也许是步履艰辛,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苦痛,尽管汗水在流,一直流到了他的胡须上。
  
  他坐到了前排,用眼光告诉我他的手里有一张给我的字条,我赶紧走上去接过来,打开才知道这张字条是写给我的,同时也是写给同学们的。于是,我拿起麦克风f:“同学们,老人给了我一张字条,现在念给大家听一下。”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开始念:“毛先生,我叫中川平三郎,今年73岁,从小是养牛的,我乡村里的家还有20头牛。我很早就失去了太太,她得病去世了。我们有个女儿,她是一个很棒的畜牧兽医,可我两年前得了帕金森病,弄成现在这个寒碜样子,话也说不出来,真是难为情。我晚年不会太长,但就是想听乡村的事情,所以我才上了这所大学当旁听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我会咬牙拼命坚持的。给先生给同学们添了麻烦,还请多多包涵。拜托了!”
  
  念完这张字条,我发现教室里是相当安静的,再没有哪位同学因为天热而抱怨,也没有哪位同学因为空调不开而嘟囔。教室的窗户是关上的,大家流了汗。
  
  一直到我上完这节课,整个教室还是安静的,安静到了近乎异常的地步!

我的暑假没有故事

  暑假又到了,没想到作为一个大人,我的内心竟然还是隐约盼望着暑假的。省去了每天接送孩子的辛苦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又能体会到那种悠长的时间感了。
  
  炙烤着大地的阳光,没完没了的蝉鸣,午后一片寂静的街道,慵懒的树叶在等待着不期而遇的一阵风……关于夏天的场景太多了。然而最珍贵的,仍然是夏天的漫长。整整一个夏季里的每一天,都像是被拍扁了、拉长了,可以放心地睡,散漫地打发时间,忙完了所有事情之后,抬头见日头仍然高挂天空。
  
  虽说夏至这一天是一年当中白昼最长的日子,但因人而异,许多人对夏天漫长的感觉是各种各样的因素所左右的。我记忆里最漫长的一个夏日,是中午时分走进县城电影院,在连看三部电影之后,走出黑暗的影厅,被扑面而来的日光包围,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三部电影就是三种不同的人生,从别人的故事回到自己的现实时,那种失重感与火辣的日光相得益彰。那一刻,我甚至觉得黑暗永远不会来临,世界将永如白昼。
  
  现在回忆上小学、中学时的暑假,我几乎想不起什么故事。夏天的炎热仿佛也让记忆化成了水,在这片亮汪汪的水影当中,过去的日子如一片片墨绿色的浮萍漂来漂去,不要尝试去打捞什么,这种尝试是徒劳的。
  
  乡村的暑假,被田野承包了。漫天遍地的庄稼,数不清的小河沟,河堤上被人打死的大蛇……制造着乡村那种迷人中又带着些许惊悚的气息。酷暑中的乡村,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只剩下庄稼和树木在疯长,还有不听话的野孩子出没。
  
  站在一条大河上的桥上,三五个孩子用手捏住鼻子纵身跳入河中。我们就那样周而复始,仿佛斗气一般,话也不说,就是跳下去、爬上来,再跳下去又爬上来,直到耳朵里被灌了水,耳膜嗡嗡作响,皮肤也被泡得又白又皱,才会垂头丧气地往家走去。
  
  有几个暑假我是在姑父家度过的。我喜欢去他家过暑假,因为几乎不用干活儿。姑父是个疼爱孩子的人,我只在他家的田地里干过一次活儿,就是开着他的拖拉机以不足3公里的时速在田地里横冲直撞。第一次看到如此庞大的机器在我脚下吃力而又不懈地前进,那种力量感让我着迷。
  
  傍晚的时候,姑父经常带我去村外的河里洗澡。在一篇文字中,我记录了当时的情境:“记得那个夏夜空气燥热,河水温润,我手里握着姑父给的一条白毛巾,浮躺在缓慢流动的河水里。远处的村落静谧无声,夜空的颜色是一种神奇的湛蓝,月光倾洒在河面之上。从某一个瞬间开始,我的毛孔仿佛被无声地打开,整个人的重量开始变轻,我觉得自己变成了河面上的一片树叶、一条小鱼、一只不慎落水又挣扎着跃出水面的小鸟。”
  
  因为这些暑假的生活片段,姑父的村庄在我心中一度充满诗意。我们举家迁往县城之前的那个暑假,我在姑父的村庄道路边一户人家的墙后,于一片厚厚的青苔里,埋下了一枚硬。当时心里想的是,希望等几十年后我回来了,揭开青苔时能惊喜地发现这枚硬币。
  
  县城里的暑假,也不枯燥。一个人如果能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么无论到哪儿,他的内心都是丰沛的。我记得自己登上了一座又一座大楼的楼顶,穿过了一道又一道弯曲的小巷,骑着自行车把午夜的街道逛了一遍又一遍。夏天的夜晚真好,月光照射着街道,让街面上那些被丢弃的垃圾都披上了一层银色,成了奢侈品,让人想伸手去捡。
  
  县城的图书馆,是消耗暑假时光的好地方。图书馆要趁刚开门的时候去,早去可以抢先拿到自己喜欢的报纸或杂志,选一个离窗户与阳光远一些的座位,吹着阅览室房顶风扇送过来的微风,掉进文字的海洋里,倍感凉爽、舒适、放松。博尔赫斯说:“如果有天堂,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后来这句话中的“图书馆”被篡改成了“电影院”,改得也蛮好,也成立。
  
  暑假让人的记性要么变得很好,要么变得很差,我算是后面一种。后来回想,为什么我的暑假没有故事,现在想到了,那是因为当时我总是独来独往,与人拉帮结伙的时候不多。独来独往与夏天多么匹配,唯有内心的空旷,才能抵挡夏天的漫长;唯有那点想象出来的孤独,才能像冰块一样点缀夏天……
  
  不知道现在的孩子们怎么过暑假,按照我的想法:扔给他们一片田野、一个陌生的城市,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