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对了几道题

  在纽约拥有64年历史的二手书店史传德书店,老板弗烈得在四楼稀有书籍室角落的小厨房亲自为我冲咖啡。“好啦,这是我们书店聘用店员的笔试题目,有兴趣的话,可以试着做做看。”弗烈得先生把一份试题连同冒着热气的马克杯一起递给我。
  
  大致叙述一下测验的内容,左侧列出10位作家,右侧列了10部作品,作答方式就是将作家与其作品连起来。“并不是必须通过这个测验才会被录用,这只是当作参考罢了。”弗烈得先生捻着他下巴的白胡须说。
  
  老实说,我真的很紧张,万一答不出来怎么办?结果,左侧的作家和右侧的作品我只连得上五对。“弗烈得先生,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只能用蒙的方法乱连。”
  
  “来来来,我看看。哦,居然答出五对,这很不简单哪!”弗烈得先生拿过试卷,开心地笑了。“嘿,比尔,这份试卷你答对了几题?”弗烈得先生嘴里嚼着甜甜圈,问旁边一名身穿西装、正在工作的白人男子。“我答对了四题。”那位名叫比尔的男子苦笑着回答。
  
  “他是@个楼层的负责人,也不过答对四题而已。啊,要不要吃个甜甜圈?这家的豆腐甜甜圈很好吃哟!”弗烈得先生一口接一口,大快朵颐。
  
  “好啦,我告诉你正确答案吧。不过,你不能告诉其他人哟。这份试题要是泄露了答案,就不好玩了。其实,左右两栏中各有两个是无法配对的,如果有把无法配对的作家或作品的对应项也写出来的人,我一定不会录取。对书熟到这种程度的人,在这家店里就太大材小用啦。”弗烈得先生微微一笑,“所以喽,你可以答出五题,已经是个很优秀的书商了。”
  
  原来弗烈得先生设计的这份试题竟包含了这种幽默和智慧。
  
  “好吧,你就把这张试卷带回去当纪念吧。你应该是第一个接受这份测验的日本人吧。嗯,一定是的……”
  
  先生的亲切让我受宠若惊,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回应他这么暖心的话语。
  
  “对啦,如果你想在东京经营二手书店的话,首先要买下当店面的大楼哟,二手书店的店面绝不能租的。纽约这5年倒了将近50家二手书店,原因就在于地价节节上升,它们最后付不出租金了。网络普及之后,实体店进入生存严峻的时期。我们史传德书店这栋大楼就是自有资产。你可能觉得我很唆,不过我告诉你,经营二手书店成功的秘诀就是购买店面。”弗烈得先生一边舔着甜甜圈沾在手指上的肉桂糖粉,一边对我这个准备入行的书商谆谆教导。

免费租书年赚百万

  福州闽侯大学城旁有家免费租书店。书店不大,陈设很一般,乍一看,很不起眼。可就是依靠这样一家不起眼的书店,老板钟昊的年收入过百万元。
  
  不卖书,还免费租书,他是怎么赚钱的,又靠什么盈利呢?
  
  钟昊也是在这个大学城念的大学。毕业后,他做过各种小生意,卖过各种商品,不过都经营得十分惨淡。后来,钟昊在大学城开了书店,卖各类杂志、书籍。
  
  那时,书店生意不好,他常常依靠送赠品来吸引顾客,可每一次结果都很惨——白白送出许多赠品,但拿赠品的顾客却没几个成为他的回头客。
  
  有一次,他又送出一堆赠品。朋友挖苦他:“你送出去的赠品,都不是别人想要的,他们之所以要,不过是贪小便宜罢了。哪会成为回头客。”
  
  钟昊觉得朋友的话很在理,他意识到,经营好书店,不是单纯地靠送出一些赠品,就可以吸引到顾客回头,顾客每次购买,都期待获得与他的需求相关的产品或服务。所以,自己必须从顾客的需求出发,从他们购买的本质目的出发,送给他们想要的、关心的赠品,从而吸引他们再回头光顾自己的小店。
  
  借助于这种“赠品思维”,钟昊做了细致的分析。因为在大学城读过书,他对闽侯大学城这一带非常熟悉,且之前上大学时常见同学到处问哪里可以报某类培训班,于是他决定:只提供几个类别的专业培训书籍,且全部免费租给顾客。
  
  钟昊的经营方法很独特。他店里的书,基本都是考研、雅思、托福、考公务员等必备的参考书,还有一些考试必备的教辅材料、往年考试的卷子。
  
  钟昊只租书不卖书,并且是完全免费把书租给大学城里的大学生。每个大学生只需交纳50元押金,就可以拿走3本书;待3本书还回来,钟昊就将50元押金退还给学生。
  
  刚开始的大半年内,钟昊完全是亏本经营,一分钱不挣。可时间一久,书店就慢慢开始盈利了。
  
  原来,钟昊赚钱,书店只是他的一条“通道”——钟昊敏锐地观察到,每个大学生租书都很有针对性,如,考研的就专租考研的书,考雅思的就专租考雅思的书。大学生们曾经租过哪些书、现在在租哪些书,钟昊都非常系统地登记了下来。他细致地阅读、分辨这些登记的信息,将那些有想上培训班、强化班的学生名字统统打上记号。
  
  与此同时,他经常奔波于福州城内的各种考研、雅思、托福和公务员培训机构,并与它们建立了合作关系。
  
  是的,钟昊的赚钱模式,就是为培训机构和大学生搭桥牵线,从中赚取招生提成。与普通的机构招生业务员相比,钟昊的推销更有说服力、更容易成功。原因很简单,大学生们免费租看钟昊的书,常与他交流,早已对他建立起信任感,所以钟昊给他们介绍培训班,成交率基本都在80%以上。而依靠大学生的相互传播、相互介绍,来书店找钟昊的人就越来越多。
  
  这样,发展到2016年,钟昊的年收入已过百万元。他说,他之所以能年入百万,完全得益于他的“赠品思维”。
  
  免费租书,也许对顾客来说,完全是有利可图,但对钟昊而言,却是下的无形的饵,他用免费的饵,钓到有利的“鱼”,因此,他很快就获得了成功。  

站着就把书读了

  我少年时去图书馆的次数是极少的,那里的藏书太老,武侠小说和爱情小说我早就看完了,剩下的多数是功能性的书,可读性不强。我一般还是去书店。
  
  去书店通常有两种选择:一是买,二是租。其实,让我精明地告诉你,还有第三种选择,可以一分钱也不花,那就是站式阅读法。站式阅读法使我练就了快速阅读的童子功。直到现在,看到那些几小时内能翻完一本书并知道大致内容的人,你就可以像识别地下党员那样识别出来,他们往往就是少年时代没钱买书、在书店里站着读完某本书的人。
  
  那时候的新华书店里,总会站着几个企图站着把书读完的人。但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新华书店里往往会配备几个刻薄小气、冷漠无情的女店员。站着读书的人往往在读到最精彩的时候就会被女店员喊停:“买不买,不买就不要再看了,书都被翻旧了。”她说着,还把眼皮子往下一耷拉,好像她们有多爱护这些书似的。
  
  我特别讨厌这些女店员,她们太不体谅我们这些尚未实现财务自由的中学生了。我的朋友绿妖说,她当年都是把早餐钱省下来买书的,而且在买书的时候还费尽心思。她先是列出一批书单,分出两个批次:第一批是肯定好看的,这种就用买早餐的钱买;第二批就是不一定好看但是自己很好奇的,这一种就劝说自己的好朋友买。当然,书买回来,还是会与好朋友资源共享的。
  
  都是钱不够闹的啊。我是相当理解的。我为了看更多的书,也动用了15岁孩子的全部人生智慧。只说如何站着把书看了,第一步,找好位置,找出店员的视线盲点;第二步,掌握好几个店员的大致性格,摸清她们的上班规律,尽量在脾气最好的那个店员上班时来站着读书;第三步是……其实没有第三步了。
  
  但是很多人有第三步。台湾作家杨照说,他们当年想得最多的是:“有办法不付钱就把书‘拿’出来吗?”他们中的一个人,突发奇想,使用了逆向思维——先装成偷书贼,在书店里晃来晃去,做偷书状但实际不偷,待店员来搜他们的书包,他们就大喊冤枉,待到店员发现真的冤枉了他们之后,可能便会送书给他们以示歉意。
  
  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令人膜拜。可惜接下去他们的遭遇,令我这个读者也感到人生无常。当店员发现他们疑似偷书,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把他们拉到书店旁边的暗巷中。在暗巷中,他们准备好的说辞和威胁毫无用处,一个个书包全都被翻一遍。发现他们没有偷书之后,那几个店员也毫无歉意,还好像更恨他们了,更想揍他们一顿。
  
  于是杨照感慨:“少年想象的大人世界,总是少了那么一点儿没有提防到的现实。”确实,生活是想象不出来的,生活比我们的设计精彩多了。光是如何站着看书、如何偷书、如何省钱买书这些事,就教给了我们书本里教不了的一些东西。

少年时热爱过的,你现在还会跟人提起吗

  少年时热爱的东西,有些变成了后来会刻意隐藏,但午夜梦回时,偶尔念叨的『等这些都过去了,一定要捡起来』的玩意儿;也有些就这样,融化在了日常的举手投足、眉梢眼角之间。
  
  2015年春天某个周六,我陪一位老师,沿着圣日耳曼大道走,走到但丁路,转弯,看见巴黎圣母院的侧影,那些被建筑学家反复念叨的、瘦骨嶙嶙的飞扶垛时,那位老师激动起来:“啊!圣母院!”
  
  走到双桥边时,左转,走出十来步,我指向布舍列街37号,一间逼仄小巧的店。还没说话呢,那位老师先嚷了:“莎士比亚书店!”
  
  因为是周六,门口游客多,有人排队。负责看门的姑娘说的是英语,跟她说法语,她不太会——这真的还是个美国味道的书店。书店里一大片讲英语来朝圣的人,那位老师排开众人,到柜台问:“您这里有《流动的盛宴》卖么?”
  
  “有,就在中间。”
  
  书店挺窄,正中靠左廊一排按例搁经典书。《艾玛》《包法利夫人》《堂吉诃德》《老人与海》之类,中间夹着两本《流动的盛宴》。其中一个版本,封面是海明威当年在莎士比亚书店门口拍的照片。那位老师买了,去柜台,柜台小哥问要不要刻章?当然要啦。
  
  我跟那位老师在旁边的咖啡馆坐下来,他老人家抱着《流动的盛宴》,神采飞扬。
  
  我跟他说,刚才沿但丁路走过来,路边就是索邦大学,所以当年……不等我说完,那位老师大声说:“当年海明威就是在这里遇到的马尔克斯?”
  
  ——我们说的,是1981年马尔克斯写过的往事:他在1957年28岁时,在巴黎与海明威相遇。
  
  类似的细节,外人可能听着觉得云里雾里。但对写字的人而言,却像是彼此认亲的密码。
  
  十几年前我在上海,与一些写东西的朋友通宵达旦,一边打实况足球,一边谈论品钦、马拉默德、卡尔维诺、索尔·贝娄、克洛德·西蒙、海明威、马尔克斯。争论译本、译者、结构、语言。
  
  某个朋友在QQ群里留下一句“陕西南路某书店,某社的马尔克斯集子,只有一本了”,会引得几个相熟的朋友同时出发去抢。
  
  大家各自写练习文本,在旧版书找到一些珍贵的冷门文本,然后手打上网,给朋友们分享。“哎,我找到一篇卡佛的。”“哎,我看到一篇科塔萨尔的。”
  
  后来呢?
  
  那些写字的朋友们,有的继续写字。但大部分人,或是做了编辑,或是做了编剧,或是去写歌词,也有的做了广告文案。多年后再见面,说起自己写的东西来,大家都有些羞涩。
  
  一方面是年少轻狂之后,觉今是而昨非。另一方面是,到了一定年纪后,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谈论最近读的书、写的东西;让熟人读自己写的东西时,有种近于羞赧又惴惴不安的心情,因为知道朋友能读得出自己的某些用心、技巧与渊源,仿佛自己变戏法哄人时,恰好被熟人目睹了。
  
  不,这并不是一个“当时我们年轻有梦想,后来就背弃了”的故事。有些爱好只是藏起来了,但并不因此而减却热情。
  
  前两年春节前夕,一个朋友跟我联系上了,兴高采烈,给我看他最新写的几个并不拿来出版的短文。
  
  我看了一段,“这段是恶搞赫拉巴尔的某篇小说吧?”他拍手大笑,乐得跟小孩子似的:“对对!”
  
  这代人傻起来,就像学生似的。
  
  这种感情,就好像我一个负责篮球和足球的编辑,在前两天罗本退了时,默默在朋友圈放了一个CM03的截图。
  
  就好像听说中国女足要开始世界杯时,我一位长辈给我看他珍藏的一个刘爱玲的签名。
  
  就像我去年跟一群朋友聊天时偶尔说起,“小时候海南摄影美术出版社出过《圣斗士》的漫画”时,一位同龄人静静地说:“九卷45本,我收了的。”
  
  就像几个人,忽然心有灵犀地哼起了《宇宙骑士》的第二首片头曲。
  
  说回开始这位老师,在国内是做出版的,都是挺地道的畅销书。但私下里,他给我看他的手机备忘录:一篇很严谨扎实的学院派小说,篇幅不长。
  
  我问:“怎么不长呢?”
  
  他笑笑:“我现在等车的时候,就写小说。工作归工作,私下里,自己想写的是什么,自己知道,抓紧碎时间写,自己也高兴。”
  
  许多文艺青年们老了,转行了,不像少年热血时那般将一些宏大的名字挂在嘴上吹嘘了。但举手投足、言谈举止,很容易还是会漏些风出来。
  
  这大概就是人长大的方式。真爱的东西,越来越少宣之于口,只是默默秘藏,无时或忘,最后成橐恢制婀值拿苈搿R残砻挥心昵崾蹦敲慈劝靡缬谘员砹耍故茄乖谛睦锏摹
  
  下面这个故事,以前说过——
  
  我在巴黎有位长辈,与她先生一起做贸易的。我初次到她家吃饭,看到她家的书架,着实吓了一跳。
  
  “这都是您读的书?”
  
  “我先生的。”
  
  “啊?叔叔是专业搞创作的吗?还是做老师的?”
  
  “哪有啊,跟我一样做贸易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因为那书架上虽然书不多且旧,但品味非凡、主题划一、极为专业,看得出是内行读书的脉络。于是我问那位长辈:“叔叔以前应该是文艺青年吧?”
  
  “我不觉得他怎么文艺啊!”
  
  过了段时间,再跟那位长辈聚餐。她说起了:后来她也问了她先生,说她先生出国前,的确拍过电影。只是以前,他自己并不多提。
  
  “你不提,我不问,他都不跟我说!”
  
  我回去查了下。那位长辈的先生,早在我出生那几年,就跟某位后来以拍电视剧著名的导演,拍过部很先锋的电影:其中若干个镜头,是向《四百击》与《姿三四郎》致敬的。
  
  一个三十年前的先锋范儿电影摄影师,在巴黎大隐隐于市,连自己太太都没怎么注意到。但书架里放的、平日读的书,到底将他的过去流露出来了。
  
  少年时热爱的东西,有些变成了后来会刻意隐藏,但午夜梦回时,偶尔念叨的“等这些都过去了,一定要捡起来”的玩意儿;也有些就这样,融化在了日常的举手投足、眉梢眼角之间。
  
  不一定显,但真心爱过的,就一定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