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也是一种起点

  我们更愿意把美好的一天当成起点,立一个大大的flag,希望这种美好延续下去,但常常,我们会被各种事情打乱。
  
  比如这个春节返乡,订好酒店,本打算开启一个悠长假期,结果初二就因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紧急回京了。俩孩子在家,保姆放假,家辗倍,美好有序的生活直接就变成了中年夫妻的“革命之路”。
  
  做了各种计划:利用隔离7日整理家,大宝趁机多练琴,多做美食,专心陪二宝。到了现实,画风立刻变为一日三餐谁来做,孩子哭了谁来管。从来没有这么密集地宅家里,矛盾也突然而至。
  
  先生兴致勃勃地说要整理书房,我想起每次他收拾家里,周期之漫长,遍地狼藉,简直无处下脚。脱口而出:我最怕你收拾家里了!
  
  他立刻回击:还不是你东西太多,到处堆!
  
  平日里各自忙,也没时间互相看不顺眼。密集宅家,家庭矛盾一触即发。
  
  到了第二天清晨,已经不抱什么指望,昨日那些争论,也许会让今天变得好一点。
  
  当你不抱指望的时候,这一天通常过得还不错。早早起床,准备了一顿早餐。大宝主动承担起洗碗的责任。中午把二宝交给先生,休息半个小时,保持精力充沛。等到下午,折腾够了的二宝沉沉睡去,我甚至还有时间看了一部电影。
  
  如果给这几天复个盘,第一天,混乱突然而至。谁都没有预料变局的能力,而变化总会让我们措手不及,我们担心的是家务吗?未必。真正让我们担心的,是变化和不可控。第二天,每个人都在调整。所有的不愉快会提醒你,哪些事情对你很重要,需要去坚持;哪些事情无所谓,可以妥协。到了最后,家务还是那么烦琐,各种麻烦还是随时跑到你面前。但你不那么慌乱了,生活的常态就是如此,乱七八糟之后,一切才会归位。
  
  所以糟糕也是一种起点,我们需要具备的,是重新定义起点的能力。每一件小事都可以是你的起点,糟糕的,美好的,突然而至的,临时取消的,我们就是这样生活在随机的每一天。你永远不知道第二天会面对什么。
  
  当你不再认定“好消息”才有资格成为起点的时候,你就不再害怕“坏消息”了。而实际上,好和坏都是相互转化的,没有绝对美好的一天,也没有绝对糟糕的一天。
  
  就像现在,你已经隔离了7日,觉得糟糕透了。不能出门,不能购买,好像一切都停滞了。但回头看看,这段时间在家是不是也有一些意外的收获?
  
  每天看一部电影。有一次和朋友吃饭,一个哥们儿说,他每天都固定看一部电影,怎么也看了2000部吧。觉得真是奢侈啊,有人居然每天都有时间看电影。这次终于实现了。
  
  修炼厨艺。从来不觉得一日三餐是大事。这些天,比去年一年做的饭还要多,尤其是在物资匮乏的状态下,完成7天的早中晚餐,简直是对家庭主妇莫大的考验。
  
  每天都是修理日。女人做饭,男人修理。这个古老的道理在这7天重新焕发生机。百无聊赖的先生修好了各种东西,大宝的谱架,小宝的玩具,平时永远没有时间。
  
  每天都是整理日。我在家里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来回溜达,简直把每一个地砖缝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每一个桌角都对得整整齐齐,地毯不小心踢歪了,再认认真真摆回去,不允许有一厘米的误差。
  
  明天就是开工日。设想一下,不要把这一天当成起点,当成最糟糕的一天怎么样?

兽医看病

  山河村有个姓马的兽医,人长得有点丑,40岁出头了还打着光棍儿,只有一个小徒弟二宝跑前跑后。
  
  这天,邻村有个50多岁的老汉,赶着一头瘸腿黄牛来找马兽医,请他给自己的牛看病。马兽医看过伤处,对老汉说:“你这人真够狠心啊,牛蹄甲都烂成这样了,你还硬生生地赶它走七八里的路?”老汉有些窘,讪讪地说:“这还不是为了省下请你出诊的200块跑腿费嘛!”
  
  原来,这马兽医因为医术高明,只要请他出诊,除去治疗费,还得付200块的跑腿费。马兽医说:“为省200块钱,你让这哑巴牲口受这份罪?你知道它得的是什么病吗?是口蹄疫!听我的,赶紧找辆车把黄牛拉回去杀了埋掉,免得它传染别的牲口!”
  
  老汉一听傻了眼,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马兽医:“好兄弟,你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到现在我还没听说有你治不了的牲口病,你就费点心和力气把这黄牛的病给治好,收多少钱随你!”
  
  马兽医好像等的就是老汉最后这句话。只见他围着黄牛转了两圈,然后伸出了三个手指,老汉便猜测着问:“300块?”马兽医没好气地说:“你这牛的病情,如果被防疫部门知道了,]二话,必须杀了埋掉!少于3000块我可治不好。”
  
  老汉权衡一番,最后咬着牙答应了马兽医。马兽医收下老汉的几百块定金,让他先回家忙家里的活计,一周后带齐治疗费再来牵牛。
  
  老汉走后,马兽医吩咐二宝,把牛牵进由五根铁桩组成的扁方形架子里,先将牛头上的缰绳拴在一根铁桩上,然后用绳子将三条牛腿分别固定在三根铁桩上,再将有伤病的牛蹄子吊在最后一根铁桩上,让二宝用盐水将已出脓流血的牛蹄甲清洗干净。
  
  做完这些,马兽医从手术箱里拿出一把镊子,在牛蹄甲的溃烂处三拨两拨,竟然拔出一根两寸多长的钉子来,然后往伤处上了些消炎药,用破布包扎了一下,就算处理好了。二宝不解地问马兽医:“师父,你干吗跟人家说是口蹄疫呢?”马兽医没理二宝,转身进屋喝茶去了。
  
  一周后,老汉来牵牛,见牛腿已经完全消了肿,走路也不瘸了,就高高兴兴地补齐了治疗费。
  
  几天后,有一个小伙赶着一头肚子鼓胀、双眼血红的大犍牛来找马兽医。马兽医伸手去摸大犍牛的体温,那牛竟然吓得皮肉不停地抖动,马兽医问小伙:“这牛应该是你借的吧?”小伙吃惊地说:“真是神医呀!连这都能看出来!”
  
  马兽医懒得和他废话,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诊断:“你这牛是因为吃完草料,没等反刍倒嚼就被你赶着干活,压住了胃里的食物,牛急火攻心就长出了鼓眼。照现在的病情看,如果不尽快切除鼓眼,这牛不出两个小时就会暴死!”
  
  马兽医还说,给牛切除鼓眼风险极高,稍有不慎,牛很可能会当场死去。如果牛死了不用他赔偿,他只收200块的手术费;若让他承担赔偿责任,就得收2000块的手术费。
  
  按市面上的行情,这头大犍牛至少得值2万多块。小伙心里一合计:这割好割坏,还不是你马兽医手术刀一偏的事情,我花2000块就当买保险啦!
  
  小伙回去取钱的工夫,马兽医和二宝快速地给犍牛做完了手术。小伙拿钱回来后,马兽医交代他,这牛当天不能再干活,要牵着它不停地慢慢走动,直到看到牛开始拉屎倒嚼了,才可以停下来。小伙点头答应着刚把牛牵走,一个40岁左右的女人便风风火火地跑来,说她家的老牛突然什么东西都不吃了,让马兽医赶紧去看看。马兽医不敢怠慢,开上他的小破车,拉上二宝和女人就走。
  
  来到女人家,马兽医先掰开牛嘴看过舌苔,然后又趴在牛嘴上嗅了一番老牛呼吸的气味儿,再拍拍鼓胀得像皮球似的牛肚子,问女人:“大妹子,你是不是给老牛吃了生玉米棒子?”
  
  女人告诉马兽医,她丈夫前段时间得癌症去世了,扔下她和一个正在上中学的女儿。这喂牛、驾牛车的活儿,以前都是丈夫干,从来都不让自己伸手。这几天秋收,她觉得老牛每天拉车挺辛苦的,就想犒劳一下老牛,喂了一些玉米棒子。
  
  马兽医说女人:“你这妹子,真是好心办坏事呀!你这不是想害死老牛吗?牛吃东西就是囫囵吞枣,食物进入牛的胃后,是要反刍回到牛的嘴里重新咀嚼,然后才能消化吸收。这玉米棒子吞进去容易,可要想反刍上来就难啦!因为玉米棒子会横着卡住食道口,既消化不了,又反刍不上来,时间一长,就会把牛活活胀死!”
  
  女人一听,立马就急哭了,说:“这头老牛可是俺家最值钱的东西,没它拉车犁田,以后的日子可咋过?”马兽医摸着老牛的肚子说:“这牛目前胀得太厉害,只给它灌些促消化的药物恐怕救不了它。还有一个办法,你快点喊一帮身强体壮的人来,帮我把牛摁倒,灌几斤生豆油,我再设法帮老牛把玉米棒子吐出来。”
  
  女人听后,很快喊来七八个男人,大家在马兽医的指挥下,将老牛四条腿绑上绳子,一起用力把牛拉倒,捆结实后用木杠压住。马兽医让女人把豆油装进啤酒瓶里,然后自己捏着牛鼻子给牛灌豆油。一连灌了几瓶,马兽医见老牛仍然没有打嗝反刍的迹象,便让人帮他按住牛头,他一手捂住牛的一个鼻孔,然后使劲地往另一个鼻孔里吹气儿。
  
  还别说,只片刻的工夫,老牛的肚子就传出“咕噜噜”的声音。马兽医见状,停止吹气,开始用双手不停地揉搓牛肚子,揉着揉着,他突然发力,就见从牛的嘴里吐出了一个玉米棒子来……就这样,一直忙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把牛胃里的玉米棒子全部弄了出来。再看马兽医,已经累得要虚脱了。
  
  这是二宝拜师以来,看到马兽医给牲口治病出力最多的一次,心想:师父这次怕是会要半头牛的治疗费呢!谁知让二宝做梦都没想到的是,马兽医却只收了女人200块的跑腿费,竟然没要一分钱的治疗费。
  
  回家的路上,二宝就问马兽医:“师父,你前两次收了老汉和小伙那么多钱,这次咋只收那寡妇这么点钱?是不是看上她了,想娶她做我师娘?”
  
  马兽医白了二宝一眼,说:“臭小子,胡说些啥呢?这行医收钱的事儿,你不说我也要告诉你的。咱先说那个老汉,牛腿肿得那么厉害了,为了省下200块出诊费,硬是赶着瘸腿牛走了七八里的路,你说这人还有人性吗?再说那个小伙,借了别人的牛干活,不让牛歇息片刻,连倒嚼的时间都不给;我伸手一摸那牛,它整个皮肉都在抖,那是挨了多少皮鞭,才会有这样的条件反射啊!对于这两种人,就得让他们付出点代价,这样他们以后才能长记性,对哑巴牲口好一点!最后说今天这寡妇妹子,她是心疼老牛给她出了力,好心办了坏事。我要不是怕人说闲话,坏了我出诊的规矩,今天我连出诊费都不会收她的!”
  
  说到这里,马兽医停了一下,接着语重心长地说道:“二宝呀,你做我的徒弟就得记住,咱们做兽医的,不光要给牲口治好病,有时候也得顺带给那些还不如牲口的人也治治病!”
  
  听完马兽医的话,二宝突然觉得,自己的师父不仅不丑,还特别帅!

豆腐西施

  小强和二宝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每天都结伴到附近小吃街吃早饭。两人都挑嘴,总是换着花样吃。最近,小吃街新开了一家卖香菜豆腐脑的,店主是个年轻姑娘,他们图新鲜,就去光顾了几回。豆腐脑一碗5元,味道还行,可那姑娘的服仗忍罹咨穸裆返摹P∏咳チ思复危筒幌朐偃チ恕
  
  不久之后,小强发现二宝不再招呼他一起去小吃街,而是一个人去吃早饭。这是怎么回事?
  
  一天,小强留了个心眼,早早起床,尾随二宝而去。结果他发现,二宝竟去了那家香菜豆腐脑店。小强尾随了几天,发现二宝天天都去,每天重复着吃,难道不腻味?
  
  小强忽然心里一动,别是二宝看上姑娘了?那姑娘虽然年轻,但她那火爆泼辣的脾气,实在不是容易相处的主啊!想不到二宝这个蔫不拉几的榆木疙瘩也开始对女人动心了。发现了这个秘密,小强就常跟二宝调侃“豆腐西施”之类的话。二宝听完也不回应,只低着头忙工作去了。
  
  这天一早,小强像往常一样到小吃街,经过豆腐脑店,发现二宝正站在门口发呆。再一看,原来店门紧闭,上面挂了个牌子,写着:“今日盘点,暂停营业一天。”
  
  “哥们,伤心啥呢,难道是一日不见店主,如隔三秋?”小强拍了拍二宝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谁知二宝眼圈一红,说:“我哪有那个心思?上次我吃完豆腐脑用手机扫码支付,错将5元打成500元。事后发觉,我去找她退钱,她不但不肯退,还骂了我一顿,说我操作失误、责任自负,只能吃她家的豆腐脑抵账。我都快吃吐了,唉!”  

两个阿尼

  2005年的一天,我和成子在大昭寺门口晒太阳,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藏语叫“阿尼”。阿尼拿着转经筒和念珠,看一眼成子,诵一段经文,哭一场,如是往复。
  
  我们问身旁一起晒太阳的藏族小伙,让他问问是何缘由。年轻人说阿尼的儿子不在人世了,而成子又跟他长得很像。成子咧咧嘴,摸出墨镜戴上,不敢再去看阿尼。我逗他说你小心点儿,说不定人家会拉你回去当儿子。
  
  没过多久,阿尼果真坐了过来,老人家蹲坐在我们面前,伸手摸着成子的衣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懂汉话的人,直接问成子是否能遂了阿尼的心愿,做她的儿子。成子吓了一跳,我们也都吓了一跳,大家一起冲着阿尼连连摆手加摇头。
  
  阿尼失望离去,之后一个星期都没有再见过她。
  
  一个星期后,依旧是我们惯例晒太阳的地方,阿尼出现了,她径直朝我们走来。大家慌忙起身打算跑开。阿尼张开双臂作势要拦住我们,她微微弯着腰,急急跑来。那个微微扭曲的姿势让我一直没办法忘记,更像是要肀颐且谎N颐钦驹谝槐撸醋虐⒛嵴镜搅顺勺用媲啊U獯危⒛崦凰等魏位埃∠孪钌系囊淮趟墒樽樱钕旅媸且桓龃恳姆ㄆ髯棺樱奖呤橇娇虐字型阜鄣牧剖K⒉惶房此勺哟魃虾螅闩ね纷吡恕
  
  我们一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成子努力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摸出英吉沙小刀,把穿珠子的牛皮绳裁断,人手一颗地分送给大家。但他留下了两颗龙纹石,后来一颗做了项链——一直到今天他还戴着。另一颗做了手链,送给了当时和他关系最铁的二宝。
  
  二宝说:“成子,这个手链我是不想要的,非要我要的话,你要听我给你唱完这首歌。”
  
  二宝抱起吉他站在东措的院子里,唱了那首《乌兰巴托的夜》:
  
  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那里有风有古老的草原
  
  骄傲的母亲目光悠远/温柔的/她那话语缠绵……
  
  二宝唱的时候,我没敢看成子,我们都没敢看成子。“骄傲的母亲”那一句响起时,我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第二位阿尼经常在大昭寺门口的碑后面坐着祈福、许愿、磕长头。她曾有个女儿,十一岁还是十三岁那年被人贩子拐了。她很伤心,就出家了,在大昭寺门口自己修行,希望她的孩子能回来。她磕了太多年头了,腰都直不起来了,还是一直在那里磕。她的卡垫是最旧的,膝盖跪压的地方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知道第一个阿尼的事情以后,成子每次都会给这个阿尼带一些吃的。后来,成子过年过节都给这个阿尼买衣服,阿尼不会汉话,唯独学会了“成子”这两个字的发音,每天在大昭寺门前见面打招呼的时候,她就喊这两个字,高兴的时候,一口一个地喊。
  
  成子说,在大昭寺像阿尼这样经历的修行者非常多,她们到最后估计已经不是在祈祷她的孩子能回来了,可能已经不是在祈福了,只是单纯地为了磕长头而磕长头,其他什么都不为了。
  
  成子说,也许阿尼已经没那么痛苦了吧。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阿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