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对手是用来学习的

  一
  
  女儿放学回来,把书包一扔,气鼓鼓地跌坐在沙发上抱怨道:“太气人了,真不公平!”
  
  我连忙过去问原因。原来,在竞选年级学习标兵时,三班的黄心怡和女儿分数相同,却因钢琴特长额外获得了5分奖励。
  
  我问女儿,为什么不展示一下自己的钢琴水平。女儿自知理亏,低头不语。她喜欢过钢琴,但学了两年以后就不再坚持了;看人家弹吉他挺酷,又学了一年吉他,可都是三脚猫的功夫,根本登不上台面。
  
  我以前也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学特长可以加分,最近我得到了让我信服的答案:很多名校看重的不仅是一项特长,更是看中这项特长背后孩子付出的时间、毅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这样的孩子,一定是一个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并能坚守理想的人。单凭这一点,女儿就败给了黄心怡。
  
  那以后,女儿回家总是会提起黄心怡,不是吐槽她的穿衣风格,就是挖苦她在国旗下讲话不够落落大方。
  
  看着女儿嫉妒的小火苗越蹿越猛,我只能克制自己的焦虑,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筹划着:在不给孩子制造压力的同时,要化解女儿的嫉妒心理。
  
  二
  
  我想了解黄心怡的情况,就以探讨孩子成长为由,加了她妈妈的微信。简单聊了几句后,我们发现彼此对很多话题都有共鸣。于是,我们约在一个下午见面长谈。
  
  我从黄心怡妈妈口中得知:黄心怡是个自控力很强的孩子,只要下定决心去做的事,都会不遗余力;她学习有详细的计划,善于反思总结,每周都会对自己的得失进行梳理;她喜欢阅读,坚持跑步、弹琴……这些都是值得女儿借鉴学习的好习惯。
  
  我准备先从弹琴入手,让女儿看看黄心怡的5分是怎么得来的。
  
  晚上散步,我悄悄改变了路线,从黄心怡家小区穿过。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听见琴声,散步回来,琴声仍在。我感叹:“也不知道这个弹琴的小姑娘多大了,怎么这么有毅力。”女儿说:“肯定是个高中生大姐姐,小学生坚持不了这么久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们“偶遇”了黄心怡妈妈,得知弹琴的是黄心怡。我不由地竖起了大拇指,转头对女儿说:“原来真的有能坚持的小学生呢!”女儿不好意思地笑笑,望望楼上亮着的灯光,一路上没有说话。
  
  之后,她找出了自己的吉他,每天写完作业都会弹上一会儿。
  
  三
  
  我开始下一步计划:让女儿看到黄心怡在学习上下的功夫。
  
  家长会那天,黄心怡妈妈在会上分享了黄心怡的读书心得和她记下的笔记。会后,我把那份笔记借了来,回家对女儿说:“这是黄心怡的笔记,家长会我翻了一下,忘还了,你明天还给黄心怡吧。”
  
  女儿看似无意地翻看着,脸上有藏不住的惊叹,却又不屑地说:“真是太有心机了。”然后,她一边指给我看,一边说:“妈,你看,这黑色字是抄下来的好句子,绿色字是她模仿写的,红色字是她自己创作的。”“你所谓的‘心机’就是指她的用心和努力吧。”我点醒女儿。女儿“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睡前,我看见女儿在抄写黄心怡的笔记,借鉴并改良了黄心怡的学习方法。
  
  可是,女儿表面上对黄心怡的敌意丝毫不减。我决定改变一下策略。
  
  我把女儿弹吉他的视频发到“朋友圈”,引来众多点赞。黄心怡妈妈留言:“心怡说菲菲弹吉他的样子像极了小明星。”我把这话转述给女儿听,她嗔怪道:“谁让你把我的视频发‘朋友圈’的。”然后又嘟囔着,“算她还有点儿欣赏水平。”
  
  我笑了,如果想一个人对你的敌意降低,赞美他是个简单易行的办法。
  
  四
  
  趁着女儿对黄心怡的敌意有所松弛,我约了她们,来个近距离接触。见面时已临近中午,我们在小河边找了家农家院吃饭。院里有棵樱桃树,能伸手够着的果子早已被人摘光,女儿望着高处的红樱桃垂涎欲滴。黄心怡不知从哪找来块布,往手腕上一缠,抱着树就往上爬。
  
  我赶紧劝她:“心怡,别爬了,等会儿阿姨去买一点儿。”小姑娘的声音从树枝间传出:“自己摘到的和买来的是不一样的。有句格言说‘想要吃到黑莓,就得到荆棘丛里去找’。”我禁不住对这个表面柔弱的小女孩儿刮目相看。黄心怡摘下樱桃后,洗净递给女儿。女儿极不自然却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饭后,我们边划船边聊着喜欢的书,谈着喜欢的音乐。心怡妈妈建议说:“你们俩可以再找一个会打鼓的同学,组一个小乐队,这样多有乐趣呀。”大家一致认为这个提议太赞了。
  
  女儿说,她们班的李慧娴会架子鼓,她爸爸是音乐老师,可以请他当指导呢。我们愉快地击掌庆祝,把这件事情的筹备工作交给了女儿。
  
  才两天时间,女儿就搞定了这件事。乐队成员一共四人,黄心怡是键盘手,她班里的音乐课代表田璐是主唱,女儿班上的李慧娴是鼓手,女儿是吉他手。
  
  一天,女儿兴奋地拿着一张纸给我看黄心怡写的歌词:“您看这两句多好,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请慧娴爸爸谱上曲,我们的第一首原创就要诞生了。”
  
  我还没接话,女儿又说:“黄心怡弹琴水平可真是不得了,我得找老师继续上吉他课,要不然会拖后腿的。”
  
  对手不是用来嫉妒和憎恨的,而应该是用来学习的。类似这样的道理讲出来只需要几秒钟,我却让女儿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领悟。这领悟,将代替我,在她以后漫长的人生中,为她指明方向。

亲爱的同学,你还抄句子吗

  当年黄姑娘在中学时攒了一堆摘抄本,从言情抄到武侠,从华丽骈文抄到心灵鸡汤。一到写作文时先翻一遍,再下笔就如有神助。
  
  “可现在都多久没好好看书,别说摘抄了。”已是两个孩子妈妈的黄姑娘说。
  
  雪娟当年的摘抄本是班中“爆款”,经常被同学借去转抄,她由此相信“自己品位非凡”。
  
  还有连昆同学得意地说:“我作文写得挺好,同学们都来抄我的。”
  
  每个人抄句子的历史几乎都可以上溯到小学时,语文老师会让我们准备一个“好词好句摘抄本”,有同学提醒也有叫“撷珍集”这样风骚的名字。总之不管叫什么,功能是一样的——抄句子,目的也是相似的——写作文。
  
  我至今记得,当时特别欣赏一个“好句”,大意是“童年就像一个美丽的首饰盒,一件件童年趣事就像盒子里璀璨的珍珠”。这句话稍加改动,用在各种作文的开头,老师都是要用红笔画波浪线表扬的。
  
  我们这样的人长大了,撞上了互联网时代,抄句子居然也能成为惺惺相惜的原因。创建于豆瓣网的“句子迷”小组,有多达26。4万个成员,还有自己的豆瓣小站、网站、微信、微博。小组最热的一个帖子是“进来写下你最喜欢的一句话”,有一万多个跟帖。
  
  句子的来源有书本、歌词、台词,有不少是一代人曾经的集体记忆。抄下来的理由是喜欢,喜欢的理由往往是因为情感的共鸣。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难怪当没有了写作文这个功能后,我们抄下来的句子,以情话居多。
  
  互联网时代,拿笔写字的人越来越少,但抄句子这个事情并没有消失,只不过换了种输入法,各种笔记软件在手机和电脑上大行其道,云存储功能还使抄下来的句子能够随时翻看。
  
  端午节时,云华去湖北秭归采访,在当地读到了屈原的一句诗,“举长矢兮射天狼”。想到这位两千多年前的诗人,有如此保家卫国的豪迈气概,云华当即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贺哲哲也很久没有手抄句子了,现在看到喜欢的句子,就用手机或电脑记录下来。隔一段时间反刍,觉得不再有意义就删掉,一切简单高效,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据说当年喜欢收集干脆面里的卡片的孩子长大后,就喜欢上了收集央视春晚的五福卡;当年喜欢抄句子的孩子长大后,好句子也有了一个新的展示空间——做QQ状态、发朋友圈、做微博签名……拼的仍然是格调。于是,江湖就有“如何优雅地发朋友圈”、“朋友圈图片说明指南”等秘方流出。
  
  还有一部分有天赋的孩子长大后转战段子手界,成了生产句子的人。只是,当年轻人面对这个和作文不太一样的世界时,流行的句子也从“撷珍”变成“如何正确地吐槽”,比如“虽然你长得丑,但你想得美啊”等等。
  
  于是,想起小时候几乎每个人都抄过的一类句子,“时光荏苒,白驹过隙”、“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用来形容时间飞逝,常用于期末总结。不过抄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时间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年轻时做的记录,老了之后就是生命的回忆录。贺哲哲曾经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一摞收据本,拿来抄句子,长度正合适。
  
  并不想这些句子在哪天派上什么用场,记录的是当时读到佳句时的怦然心动,再回首时,读到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