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乖孩子”长大后最让人操心

  谁喜欢我,我就喜欢谁
  
  我目前任教于高中,在我所接触的学生中,有这样一类孩子——他们会习惯性地揣摩。最常见的是揣摩老师,当然也会揣摩同学。
  
  他们看起来不言不语,十分乖巧,但实际上,普遍欠缺自我意识和独立思考的能力。
  
  这类孩子在课堂上会揣摩老师喜欢哪些形式的反馈,答题时会揣摩老师喜欢什么内容的回答,写作中会揣摩阅卷老师会更偏爱哪类风格的文章……
  
  一个女生,上数学课时总是朝着老师频频点头,上物理课时总是一手握笔,一手扶额,眉头紧锁做思索状……但考试时,这两门课的成绩总是不理想。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都很诧异,课上她听得最认真,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成绩不好呢?
  
  有一次,我特意在同一天分别听了我们班的数学课和物理课,然后把这个女生叫来,就当天课堂所讲的知识点向她提问,她答不出。
  
  我又继续问:“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今天的两节课主要讲了什么,你哪里还没听懂?”她愣了片刻,摇摇头。
  
  深入地聊下去,我确定了问题所在:她是根据老师们最受用的形式在给予老师反馈。
  
  因为她认识往届的一个学姐,那个学姐在一次闲聊中无意间告诉她,这个数学老师喜欢什么样的听课反应,这个物理老师喜欢什么样的听课反应。
  
  她照此去做,时刻绷紧神经,生怕错过每一个给老师反馈的点,比如老师停顿或者问“明白了没有”的时候。她还要随时观察自己做出反应后老师的细微表情……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上,老师具体讲了什么,其实她根本没听进去。
  
  这样的孩子,在我近10年的工作中,见过不止一个。在与同学的相处中,他们也大多是“谁和我做朋友,我就和谁做朋友”。甚至未来对待爱情时,他们也可能是“谁喜欢我,我就喜欢谁”。
  
  他们的自我意识相对淡薄,几乎不会去想: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我到底最想写什么?怎样听课能让我自己的效率_到最高?我选择朋友的标准是什么?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不喜欢什么样的人?真正的我自己,真实的我自己,到底是怎样的?
  
  这样的孩子,大多有一双比较严厉的父母。他们自幼在家庭中学会了如何察言观色、适应甚至取悦他人的能力,所以这种习惯伴随着他们学习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不加以引导,甚至有可能伴随他们的一生。
  
  这样的孩子,给别人的印象必然是:乖巧,话不多,好脾气……
  
  他们心里全是别人的感受、别人的心情,他们总是小心翼翼,永远不敢表达真实的自我,甚至习惯了之后,根本意识不到还有一个“自我”的存在。
  
  长此以往,心里积压的东西愈来愈多,哪怕自己意识不到,但这些东西还是会不知不觉地影响他们,慢慢产生一系列心理问题。
  
  因此,过分乖巧懂事,对一个孩子而言,其实不是一件好事。
  
  让孩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所以,为人父母,衡量自己给孩子的爱是否足够和适合,要看你的孩子是不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刻意取悦和讨好别人,自信且敢于表达自我。
  
  当然,这和“熊孩子”不是一回事,任何事情都不能放在两个对立的极端去看。童言无忌、活得真实自信且快乐跟缺乏教养,是两回事。
  
  自信、敢于表达、有自我意识和独立思想但不唯我独尊的孩子,他们得到的爱,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足够的、适合的,且无条件的。
  
  想起我曾经的一个学生,她的学习成绩一般,也没什么特长,但她在班里非常受欢迎。
  
  她很真诚,从不掩藏自我,同时她又非常乐观,对人对事的评价都很正面且积极,我甚至没有见过比她心态更好的孩子。
  
  他们的数学老师是一位水平极高且相当认真负责的老教师,颇为严厉。有一次,数学老师把她和另一个孩子一起叫到办公室谈话,大约是因为恨铁不成钢,其中有的话对女孩子而言稍重了些。
  
  和她一起去的孩子,当场就哭了。而这个孩子完全没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甚至回班后还成功安慰了和她同去的同学,让同学破涕为笑。
  
  当天下午,她给数学老师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封信。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老师,其实今天上午在您的办公室,我心里特别感动,不对,是特别激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我成绩不好还不够努力,学不懂后就总是偷懒不想学了,还以为您早就放弃我了,但没想到您没放弃我。
  
  “除了我爸我妈,没人对我这么上心过,我特别惊喜,谢谢老师。但是老师,我觉得您有一句话说得太重了,我们听了都觉得很难过。我知道您是为我们着急,着急也是一种爱和关切,我妈妈说,表达爱和关切的时候,是不能用伤害别人的语言的。希望老师还愿意说我,但希望下一次老师说我的时候,不要再用这么重的话了,谢谢老师。祝老师健康开心。”
  
  据说数学老师是第一次收到学生这样的信,非常感动。办公室的老师们也纷纷对这封信拍照留念,大家都很感动。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既能看到老师的用心,又敢于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感受,非常难得。后来,这封信也从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数学老师与学生的交流方式。
  
  和这个学生的父母接触后,我发现他们也是这样的人——非常坦诚且真实,同时,温柔而充满善意。他们对女儿从不吝惜鼓励和赞美,而且那些鼓励和赞美不是敷衍,不流于形式。他们会坦诚地和女儿交心,非常在意女儿说出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女儿的心声和感受。
  
  作为父母,我们给予孩子什么,孩子就会效仿什么,进而同样对待我们和别人。
  
  学会发现孩子的闪光点
  
  我曾经在一次家长和学生共同参与的班会上,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相信,大多数的父母都是爱孩子的。但是,我们爱一个人,首先得让这个人明确地知道我们爱他。其次,我们的爱,要让我们所爱的人感到舒适和快乐。
  
  “爱里面包含着欣赏,我们爱他,就要欣赏他,并且要让他知道我们欣赏他,要把那些他自己看不到的好,告诉他。”
  
  生而为人,如果连父母都不能做到发自内心地欣赏和赞美孩子,孩子该多么无助呢?
  
  孩子第一次笑出声,第一次抬起头,第一次坐好,第一次爬行,第一次站立,第一次睡整觉,叫第一声爸爸妈妈,第一次自己用勺子吃饭,第一次自己捧着水杯喝水……
  
  @时,家长们可能都会在旁边不停地说:“宝贝好棒啊!你怎么这么厉害!”这样的夸奖,相信每一位家长都曾经说过。
  
  那种赞美都是发自内心的,是真心地觉得“我的宝贝好厉害啊”。可为什么孩子长大之后,家长就不再夸他了呢?
  
  同时,爱里面还包含着重视,重视他的所有想法、所有感觉。就像他刚刚出生的时候,每一次大哭,爸爸妈妈都会第一时间紧张:他是饿了、渴了?还是想要抱抱?为什么孩子长大了,我们反而常常觉得他的眼泪是“矫情”和“娇气”了呢?
  
  在孩子刚出生的那个阶段,我们小心翼翼地爱着他,呵护着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爱和呵护开始有条件了呢?
  
  作为家长,要学会发现孩子的闪光点,同时,也要帮助孩子“把目标细小化”。应该把每一个大目标切分成一个又一个的小目标,每当孩子完成一个小目标,我们就要明确地甚至可以是稍稍夸张地给予他们赞美和鼓励。
  
  我们更要珍惜还愿意向我们倾诉以及表达感受的孩子。东野圭吾在《解忧杂货铺》中说过:“人的心声是不能无视的。”
  
  为什么孩子不敢表达?为什么孩子习惯忍耐?因为说出来也没用,甚至还可能会因此挨骂。他们用过度的乖巧和懂事去换取父母的爱。这不是孩子的悲哀,而是父母的悲哀。
  
  世间最珍贵的爱,是无须费力就能换取的。你无须达到任何标准就可以毫无保留地拥有这份爱,拥有认可和保护。
  
  不论你如何,不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一样地深爱着你——拥有这样的爱,是一个人一生的财富。无论他成功与否,境遇如何,他都会永远热爱这个世界,不会轻易陷入绝望。
  
  如果我有孩子,我希望我是这样的母亲。我也盼望,我的孩子长大后,能遇到这样的朋友,这样的爱人。我更希望我未来的孩子,也能成为这样的朋友,这样的爱人,这样的父母。把这份爱,反馈给每一个他所珍视也同样珍视着他的人。

这是一种令人敬畏的力量

  有一年我和崔永元到某一个省会城市参加颁奖晚会,我是主持人,他是颁奖嘉宾。颁奖之前,主持人和嘉宾要闲聊两句,让大家一乐。我就问小崔,你对北京的女性有什么样的印象?我记得小崔大概是这么说的:北京女性?北京有女性吗?我妈是河北人,我老婆也是外地人,我们组的几个女同志也是天南地北的人。其实他的意思是北京是一个移民城市,已经很难找到老北京女性的特质了。他又装傻说,我想起来了,我女儿应该算北京女性,她是北京生北京长的,要观察我女儿有什么样的特性,那大概就是好吃懒做不干活。当时他女儿还很小,当然是那样了。
  
  第二天,我一上飞机就看到好几份当地的主流报纸上说,昨天在晚会上爆出了很大的事情,首先张越问崔永元对北京女性有什么印象,她问这个问题是想让崔永元夸她是最优秀的北京女性,她胸有成竹地问了这个问题之后,没想到崔永元当场让她下不了台,就是不说,张越神情尴尬。又说小崔炮轰北京女性,认为北京没有女人,北京女人不配称为女人,因为她们个个好吃懒做。过了两天,这件事就变成了国内主流网站首页的内容,在民间展开大讨论,崔永元炮轰北京女性,所有的人都在网上骂他,最后得出结论就是,崔永元不红了,因为他得了病,现在就靠说这样的狠话吸引大家的眼球企图咸鱼翻身。
  
  虽然这件事后来过去了,但却令我非常沮丧。我们身处这样的时代,我们的媒体人身上有什么样的问题,我们应该怎么自我检点,怎么做得更好,怎么让公众更加尊重和信赖,这是很复杂的问题。
  
  有时候我们会看到这样的体育报道:如果一个人得了金牌,所有的赞美都献给他;如果这个人失败了,不管任何理由,马上会挨骂;那些得不上名次的人常常会被忽视。如果把这种对体育势利的态度挪移到整个人生的立场和舞台上,我们看到的就是在谈到做人、做事的时候,疯狂地追逐成功。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做事业有上进心、有追求也是好事,但是如果变成一种群体性的功利、焦躁,那么将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记得有一次我在山里采访一位农村妇女,我问她,你平时看电视吗?她说电视很少看,有些节目不敢看。她说,那些节目我看了就活不下去,你看看人家都活成那样,我一看电视就觉得我不配活着。我想,我们的个别媒体怎么会势利到这种程度,让生活中那些有痛苦的人觉得自己如此失败,宣扬虚假的、光鲜夺目的所谓成功,吓坏了老百姓。
  
  而我认为,我们媒体应该放下功利,真诚地去面对真实的人生、真实的事和很多良性的规则,并表现出自己的关注与热情。
  
  坚持媒体的善意,我说的善意不是指客气,不是满脸堆笑讨好所有的受众,善意是指人内心的诚实、诚恳、负责任、担待和体谅,是指面对世事的理解、面对生命的尊重以及面对生命之上更高准则的敬畏。
  
  我想借用20世纪60年代美国联邦通讯委员会主席对当时全美的广电从业者说的一段话:先生们,你们通过人民的空间所播送的电视内容影响着人民的情趣、知识、观点,影响他们对自己、对世界的认识,而且影响他们的未来。图像和声音即刻传送的力量在人类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这是一种令人敬畏的力量,它有无限行善的能力,也有无限作恶的能力,它承担着巨大的责任,你们和我都无法逃避的责任。(本文是张越在《解放日报》文化讲坛上的演讲,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