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H.劳伦斯:你使我确信了整个的自我

  无论如何,我将尽可能真实地记载我们的生活。往往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努力,我和劳伦斯才会对某个问题达成一致。跟他生活在一起,实在是苦得很,然而又其乐无穷。一是一,二是二,没有任何修饰和装腔作势。
  
  无论生活中发生了什么,究其根本,都是因为我们之间那种不变的默契,都是围绕着我们周围层出不穷的新奇事。
  
  你必须尊重制鞋人的劳动
  
  有一天,我在伊萨尔河洗澡,走在硬邦邦的河岸上,我一只鞋的脚后跟掉了。于是,我干脆把两只鞋全脱了,扔进了伊萨尔河。劳伦斯吃惊地看着我。我心里想,他大概吃惊我必须赤着脚回家了。但我错了,劳伦斯吃惊的是我的浪费。
  
  他教训我说:“一双鞋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做好。你必须尊重制鞋人的劳动。”
  
  我这个人很不讲究整洁,粗心大意,劳伦斯竭力想让我做事情有条有理。“瞧,你应把你的羊毛衫裤放在这个抽屉里,丝绸的放在这儿,棉的放在那些抽
  
  屉里。”
  
  这些建议蛮有趣的,于是我便照着办了。
  
  我有时会赌气地说:“我情愿去做地里的百合。那就不会这么四下里打转了。”
  
  “什么?你以为那些百合花就什么都不需要干吗?”他会这么回答,“它们得向上供养,长出叶子,开花结果!”
  
  就这么激动。过后,他会设法激起我的自尊,“你甚至都做不好一杯像样的咖啡,一般的妇人都能干不少你干不了的事。”
  
  “呵,”我心里想,“我要让他看看我是否就这么不能干。”可那是后来的事。
  
  把我的一切统统拿去
  
  我当时什么人也不需要,什么东西也不需要,只想在这新的天地里沉浸在劳伦斯带给我的欢乐中。我找到了我需要的一切,我仿佛觉得自己可以像小溪里的鳟鱼、阳光下的雏菊一样蓬勃兴旺。他慷慨地奉献他自己:“我是你的,把我的一切统统拿去吧。”而我,也毫不q豫地索取和奉献。
  
  我曾问他:“你可以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在别人身上得不到的东西?”他回答说:“你使我确信了我的自我,整个的自我。”
  
  他还会说:“啊,你这么年轻,这么年轻!”而当我分辩说,“可我比你年纪大”时,他会说:“呵,我说的不是年龄,而是别的,这你不懂。”
  
  然而,我却懂得,无论我有多少缺点,他爱的是我的本质,正像他喜爱龙胆的蓝色一样。我的本质就是我的生命。
  
  “你真有过小日子的天才。”他告诉我。
  
  “也许吧,可这都是你诱导出来的。”
  
  我们不是照片,是自己
  
  我们也要解决一般夫妻间的争吵,力求平衡,防止一方越位而引起整体的倾倒。这种人类关系的平衡是劳伦斯探讨的一大主题。在他看来,男人和女人都应该保持各自的尊严和独立,同时保持一种相互的契约关系,就像北极和南极,由此囊括他们之间的整个世界。
  
  除此,他是英国人,清教徒,严峻而坚定,具有很高的觉悟和责任心;而我,则是个德国人,模棱两可,摇摆不定,像孤云般四处飘游。
  
  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创造新生活的欲望。正是这一点使我们真正地志同道合了。
  
  我和他在一起远不止只是理解。理解只是我们生活中很小一部分内容。我们有那么多的理想,那么多无法企及的、未开垦的领地。从本质上说,劳伦斯和我都喜欢探险,所以,我们一直在那儿探索着。
  
  我只知道我感到他永远是个谜。有时,这种感觉压倒了一切,使我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就像大火燃尽了我的身躯,只留下敬畏和惊叹。
  
  有时,我恨他,恨不能把他推开,仿佛他是个恶魔。而在其他时候,我则像对待天气那样对待他。当春天来临时,风和日丽,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可换了一天——咳!一切全变了,天冷飕飕地下着雨。这时,我多想,多想云开日出啊!
  
  我知道天才具有人类全部的情感,从最崇高的到最低贱的。我知道人应该是他自己,无论是美的还是丑的。
  
  生活和情感在不断地变化。我们不是照片,劳伦斯不是,我也不是。我们的关系不仅仅只是一部浪漫史,就像他的作品不仅仅只是职业的写作一样。
  
  他的爱抹去了我过去全部的羞耻、禁锢、失败和痛苦。他使我获得了新生,变得朝气蓬勃,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无忧无虑。
  
  可以说,在和劳伦斯一起生活之前,我根本就不懂得生活。和他在一起,爱和爱的狂喜只是生活中的一小部分,我们总是尽可能多地接受生活的全部,即我们周围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