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鬼索命

  明朝隆庆年间,湖广德安府孝感县有一个年方十八的秀才,叫许献忠,长得眉清目秀,举止斯文。和许献忠同街居住的屠户萧辅汉,有一个女儿叫萧淑玉,年十七,体态轻盈,容貌秀丽。萧淑玉每天都在临街的楼上绣花,一次许献忠路过,见到萧淑玉,两人四目相望,彼此互生好感。天长日久,两人开始言语交往。
  
  一日,许献忠暗示萧淑玉,想进她房内叙情,萧淑玉默许。当夜许献忠从楼下架起梯子,爬上楼去,和萧淑玉情交意美。两人情意缠绵,不知不觉天已破晓,许献忠恋恋不舍,和萧淑玉约定明晚再来。萧淑玉说在楼下架梯子太明显,一旦有人路过看见,事情就麻烦了,她将准备一匹白布系在一根圆木上,把白布悬在楼下。他只需抓紧白布,她会在楼上拽拉圆木将他拉起。许献忠听后不胜喜悦,次日晚便如此上楼。二人往来半年,邻居们都有所觉察,唯独萧辅汉还蒙在鼓里。
  
  一天早饭后,萧淑玉母亲见女儿还未起来,就上楼来叫。她推开房门一看,女儿已死在血泊之中,身上的首饰都不见了。萧辅汉的邻居中,有一人素来对许献忠和萧淑玉的暗中交往看不惯,就告诉萧辅汉他家女儿和许献忠交往已有半年多,昨夜许献忠在朋友家喝酒,想必是喝醉了酒杀人。萧辅汉大怒,当即赶到县府告许献忠奸杀女儿。
  
  当时张淳任孝感县知县,此人清廉公正,断案如有神助,他接了状纸后,马上派差役传来原告、被告及证人。张淳先提讯证人,左邻、右邻都称萧淑玉闺房在路边楼上,她和许献忠私下往来已有半年多,因此不能说是强奸。至于萧淑玉为何被杀,夜深之事,众人难以知晓。张淳又问被告,许献忠说如果单单以他和萧淑玉有私情这事定罪,他绝无辩词,但萧淑玉不是他杀的,他和她私下相亲相爱,本来就担心别人知道,怎么还会做忤逆之事,操刀杀她?
  
  张淳见许献忠面目清秀,性情温和,不像凶暴之徒,就问:“你和萧淑玉往来时,有什么人在楼下经过吗?”许献忠说本月有巡街和尚明修,常常在夜间敲木鱼经过。张淳听后心生一计,脸上却一变温和之态,厉声对许献忠说:“你杀死萧淑玉,还想狡辩?”他又命衙役打许献忠20大板,关入监狱。
  
  众人见许献忠入狱,以为此案就此完结,张淳却暗中叫来两个差役,问明修在何处住宿,差役说在玩月桥观音庵前。于是张知县对二人耳语一番,并说事成有赏。
  
  当晚,明修仍然敲木鱼巡街,约三更时回去歇宿。这时四下一片死寂,夜色深重,忽然桥下发出三声鬼叫:一男叫“上”,一男叫“下”,一女低声啼哭,声音凄厉惊人。明修万分惊恐,忙在桥上打坐,口念弥陀。这时又听第三鬼边哭边叫:“明修、明修,我阳数未尽,你无故杀我,又抢我首饰。我已向阎王告你,阎王命二鬼使陪我来取你命。现在你若付钱帛给我,并打发鬼使,就可以私了。否则我将再奏天官,定要你命,到时就是诸佛也难保全你。”
  
  明修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急忙手执佛珠,合掌答道:“现在首饰就在我住处,明日再买钱帛一并还你,并念经卷超度你,请千万不要再奏天官。”这时两公差突然出现在明修面前,用铁链锁住明修,又收取其住处的衣物、蒲团等物,押解回县府。原来张淳早已命两公差雇一妇人,三人在桥下发出鬼声,吓得明修吐露实情。
  
  第二天淳搜出明修藏在破袄内的首饰,让萧辅汉辨认,确认是他女儿平日插戴之物。明修无可抵赖,只得一一承认杀人罪行。
  
  原来,那晚许献忠去朋友家喝酒,夜深未归。明修巡街叫更,行至萧淑玉楼下,见楼上有白布垂地,以为萧家白天晒布,夜晚忘记收回,就拉扯白布,起意偷走。不料他却发现有人在往上吊扯,当下心里明白,这是偷情女子以此接应意中人,但他也不言语,听任楼上吊扯上去,上楼一看,果然是一个美貌女子。明修对萧淑玉说:“小僧与娘子有缘,今日娘子若肯留我一宿,福深似海,德高如天,纵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忘记。”萧淑玉见是和尚,心中早已懊恼无比,又闻和尚口出此言,更是恼怒,说自己已鸾凤相配,决不失身于他,但可将一根簪子给他,让他快点儿下楼。明修也怒了,说是萧淑玉把自己吊上来的,说罢强去搂抱淑玉求欢。萧淑玉高声叫喊,明修担心被人发觉,即拔刀将萧淑玉杀死,摘其首饰逃下楼去。
  
  之后张淳从狱中提出许献忠,道:“和尚杀死萧淑玉,该由他偿命。但是你身为秀才,却私下和女子偷情,也应该革去前程。不过你尚未娶妻,萧淑玉尚未嫁人,虽是私下偷情,也如结发夫妻一般。更何况此女子为你垂布下楼,才误引来杀人凶僧,且她为你守节而死,并未玷污名节,也不愧是你的妇人。现在你若想再娶,须革去前程;如果想保留前程,就将萧淑玉作为正妻,你收埋供奉,不许再娶。这两条路你何去何从?”许献忠答:“萧淑玉生前曾要我娶她。我也向她发誓,待金榜题名时一定娶她,没想到遇见这贼僧。萧淑玉为守节而死,我心中为她悲痛万分,求生尚且无暇,现在我只想收埋萧淑玉,以她为正妻,决不考虑再娶。”张淳听后十分高兴,随后即作文书,向提学道禀报此案,拟判明修死刑,请求保留许献忠前程。提学道批示,同意张淳的判决。
  
  到万历年间,许献忠参加乡试,一举中魁。他对张淳感恩不尽,亲自道谢。张淳问他现在是否考虑再娶了,许献忠说不敢。张淳说:“你今日成名,萧夫人在天之灵定会喜悦无比。”于是请许献忠的一位同年举人做媒,为许献忠纳了一名霍氏女为妾,仍然以萧淑玉为正妻。
  
  

木雕神技

  明朝英宗时期,皖西大别山深处有个木雕师傅丁一手,虽然只有一只手,却有一手绝妙的木雕手艺。
  
  他父亲曾经是著名的木雕师傅,被征去修筑皇家陵墓。工程完成后,皇上怕泄密,下令强迫所有的工匠殉葬,因此家人再不许丁一手学木雕手艺,更不许他在外面显露本领,以免走父亲的老路。
  
  可是丁一手天生痴迷木雕,谁也阻止不了他学木雕。家人一怒之下,狠狠揍了他一顿,结果打折了右臂。虽然只剩下一只胳膊了,他却仍然丢不下木雕,常常深更半夜,弄个木头雕啊刻啊。家人无奈,只好由着他去了。
  
  丁一手成年后成了家,育有一女叫丁苗苗。丁一手凭着一只手,给丁苗苗雕出各种物件,什么花鸟鱼虫,飞禽走兽,逗弄得女儿嬉笑不已。
  
  丁一手还悄悄找了块楠木,雕刻出女儿的模样来,真是栩栩如生,连妻子看了都惊叹不已。惊叹之下她又担心起来,告诫丈夫万万不要显露自己的手艺。
  
  这天深夜,丁一手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正惶惑着,冲进来几个人,个个凶神恶煞一般。
  
  丁一手心里直打鼓坏了,我藏着掖着也没捂住,到底被人知道我的手艺了,这是官家还是强盗,趁着夜深人静来抓我啊!
  
  丁一手抽身想逃,却发现这几个人抓起女儿丁苗苗,骑上高头大马,如风般绝尘而去。
  
  丁一手和妻子嘶喊着追去,却怎跑得过高头大马,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苗苗消失在视线中。
  
  丁一手很快打听到,抢去女儿的是猪头岭强人。猪头岭强人占山为王多年,尤其是大头领张行善打家劫舍,穷凶极恶。丁一手的妻子知道女儿这一去凶多吉少,顿时晕死过去。丁一手眼睛一黑,也差点儿一头栽倒。
  
  丁一手顾不得照顾妻子,找个亲戚交代几句,就要上山。大家拦住了他,说猪头岭无异于龙潭虎穴,去岭上寻女儿,无异于去送死。丁一手流着泪道:“苗苗被抢上山,若有个好歹,我们夫妻也不想活了,不如上山看个究竟,或许能救苗苗一命。苗苗平安,我们一家也才有活路。”大家只好松手。
  
  丁一手一路赶奔猪头岭,到了猪头岭,天色尚未放亮。猪头岭并不像传说的那么难上,一路上也没见个看山把关的人,就这样丁一手顺顺当当地上到山顶。
  
  到了山顶,丁一手发现情况不大对劲儿,只见山头白幡飘飘,气氛肃穆,分明是死了人了,而这排场显然死的还不是一般人。
  
  丁一手躲在草丛中查看着,此时,天已大亮,忽见一个老婆婆双手捧着祭品走了过来。丁一手蹿了出来,一把拽住老婆婆,“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问她山上这时啥情况。那老女人哆哆嗦嗦,有问必答。原来山上大当家张行善的爹死了,抢丁苗苗过来是给死人殉葬的!
  
  丁一手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那老婆婆趁机跑了。丁一手打起精神,一路寻找来到一间屋子,只见女儿已经起床,端坐在椅上,一些巫婆神女正在给丁苗苗梳洗着衣。丁一手心如刀绞,却异常冷静,他思索片刻,悄无声息地离开,直接去找张行善。
  
  张行善身穿孝服,正要去往灵堂,丁一手迎上去拦住了他。张行善吓了一跳,大声喝问:“来者何人?”
  
  丁一手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大头领,老太爷归天,我特地前来献艺,作为老太爷的陪葬品。”
  
  张行善以为丁一手是来挣死人钱的,粗声粗气地问:“献艺的,献什么艺?”
  
  丁一手说道:“大头领,你只要给我一根合抱粗的楠木,几件刀斧凿刨,一夜工夫便献上一物,包您满意。”
  
  张行善急着去父亲灵堂,并不多问,对跟着他的一个喽哕说了声“你按他说的去办”,就匆匆走了。
  
  那喽将丁一手领到一间空屋子里,弄来根楠木,又找来刀斧凿刨,一把锁将门锁上,便走了。
  
  丁一手一个人在屋子里施展开手脚,忙了一天一夜,便大功告成。
  
  丁一手对着门缝大声喊叫,喽哕打开了门。张行善正好经过这里,记起昨天嘱咐过的事儿,好奇地过来看看。刚进屋,他一眼就看到屋子中心站着丁苗苗,连声叫道:“这丫头咋到这儿来了?”丁一手用一天一夜的工夫,将那根楠木雕刻成丁苗苗的雕像,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张行善见了,还误以为是真人。
  
  丁一手连忙道明原委,张行善左看右看,就是不相信眼前的丁苗苗是雕刻出来的,直到摸了摸,才确认这是尊木雕。他上下打量了下丁一手,瞪大眼睛问:“你凭着一只手,一天一夜之间,就雕刻成了它?”
  
  丁一手流着眼泪道:“大头领,我是丁苗苗的爹,女儿是父母的心头肉啊。我的父亲是天下最出色的木雕大师,被皇上征去修筑陵墓,最后被殉葬了。没想到我的女儿也遭受同样的命运,我不顾性命,闯上猪头岭,只想能保住女儿的性命。现在我要用这尊木雕,替代丁苗苗去陪葬。请大头领放过丁苗苗,就等于救了我们一家三口的性命啊!”
  
  张行善听了,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张行善可是个强人,在猪头岭打家劫舍,向来杀人不眨眼。不过,今天你凭一只手,在这么短时间内雕刻出这么逼真的雕像,我越发感觉丁苗苗这丫头活活殉葬,着实可怜。几天前,大明皇上朱祁镇颁发诏书,废除殉葬制度,老子便想,皇上的诏书算个屁,我偏要对着干,所以我爹死了,我就亲自下山抓了个丫头来陪葬。罢罢罢,老子就依了你,放了你闺女,用这个木雕替代她陪葬。”
  
  丁一手喜出望外,急忙领着丁苗苗跑下山。

我把母亲抱在怀里

  我把母亲抱在怀里,就像母亲曾经抱着我一样。母亲抱着我的时候,是我的新生,我攥着拳头,哭声嘹亮……我抱着母亲的时候,母亲即将撒手远去,她悄然不语……在我昨夜的梦里,我梦见母亲了。
  
  这一夜,我即将步入我生命的64岁,而我的母亲,离开我也已有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前的七月,我从咸阳报社调入西安日报社三月有余,母亲在我租住的家里,三番五次要我把她送回老家。母亲和我说,父亲想她了,要她去陪他。我嘴上答应着母亲,却没有任何举动。我坚持认为,母亲是说胡话,她虽然85周岁了,但她的身体很好,能吃能喝能走动,抱着我3岁的女儿吴辰,还能坐在阳台上的阳光下,教我女儿说口谱。母亲记得的口谱很多,在我小时候也对我说过。我还记得,我女儿也记得的,就有一大堆,但记忆最为清晰的,是这几句:
  
  蜂蜜罐罐,油馍串串,
  
  肥肉片片,臊子面面,
  
  额娃额娃福蛋蛋。
  
  我抗拒着母亲,没有立即送母亲回老家,母亲竟悲伤地哭着给我看。我对母亲没了办法,就把母亲曾经说给我,也说给我女儿的这四句口谱说给母亲听。我不说母亲说给我和女儿的口谱时,母亲只是潸潸地啜泣,我把这四句说出来,想要让母亲开心而停止啜泣……过去的日子里,我这么来哄母亲,总能把母亲说得笑出来,可这一次,我失败了。母亲不仅没有乐起来,反而把她的暗自啜泣,演变成了大声的哭诉。
  
  母亲哭诉我是不听话了。她说她没有说胡话,她说她不会说胡话,真的是父亲想她了,她要去陪父亲了。
  
  我父亲在我14岁时,就无奈地辞世。那一年是1968年,要面子的父亲,不忍他被戴上一顶“村盖子”的高帽子,在父老乡亲和儿女子孙面前,游街示众,父亲把一根绳子,趁着黑夜,挂在如钩的月亮上,就自己攀着去了天堂。这么算来,父亲离开母亲和我,已经二十六个年头了。在这二十六年里,母亲和我,相依为命,我到哪里,母亲跟我到哪里,她突然说出那样的话,我是不能接受的。
  
  我惶恐畏惧,胆战心惊,我奈何不了母亲,也奈何不了我。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母亲的辛劳,无分四季,总在炕头的一角,嗡嗡嗡嗡的风旋着,好像是越到寒冷的冬季,母亲的纺车越是摇得急迫,摇得夜深,我们兄弟姐妹后来说,无人不是蜷缩在母亲摇着纺车的怀抱里睡过去的,我们听惯了母亲纺车风旋的嗡嗡声,仿佛那持续不断的声响,就是一支催眠曲,在我们闻听不见时,还可能睡不踏实。
  
  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倒是在母亲的纺车声中睡酣了,睡足了。可是我们的母亲呢?她摇着纺车,一日一日又一日,一夜一夜又一夜,她就不困了?她就不乏了?肯定不是的,我们听母亲说过,每到换季的日子,或单或棉,我们高高低低七个人,加上身材魁梧的父亲,都能体体面面地换上新衣服,她所有的困乏就都值得了。特别是大过年的时候,初一的清早,泛滥着新棉布、新棉花特有的一种气息,包裹着我们兄弟姐妹和父亲的身体,母亲走过来转过去,把我们穿在身上过年的新衣,伸手这里拽一拽,那里抻一抻,母亲的脸上含着笑,特别温和,特别温暖。
  
  母亲还要给我们兄弟姐妹和父亲织毛袜子和毛手套。
  
  母亲把给我们织毛袜子、毛手套的希望寄托在了她养的那几只绵羊身上。要养好养肥几只大绵羊,是费时费力的,青草长上来的季节,可以牵着绵羊到田野上的墩坎上去放,入冬后,就只有关在圈里喂养了。而喂养绵羊的饲草,却也要在青草摇曳的时节,割回家来,晾晒干了,堆积起来,等入冬了喂给绵羊。父亲忙着庄稼地,闲暇了,就去割青草。但这是不够的,母亲知道几只大绵羊卧冬时的食草量,她也是要提上镰刀,拿上担绳,割青草而冬贮的。
  
  我们村西,离家三里地的地方,有条名叫草沟的深沟,是母亲割草冬贮的最佳去处,也不知母亲在草沟割了多少回草,偏偏在一个傍晚时分,母亲在草沟割了一捆草,那天的草捆得有点大,母亲用带着钩子的担绳,把草捆子捆紧,这就半跪半蹲,把肩膀套进绳捆子里,想要背起草捆回家,可她使着力气,背了几背,都没能把草捆背起来。
  
  母亲奇怪了!想她怎么就不能把草捆背起来呢?
  
  就在母亲奇怪的时候,有几只小狼崽,蹦跳着跑到她的面前,睁着圆溜溜乱转的小眼睛,看着母亲乱吱哇……母亲因此更为奇怪,她抬了一下头,看见了一匹大母狼,两只前爪踩在她的草捆上,吐着一条鲜红的大舌头,不偏不倚地搭在她的头顶上。母亲被吓昏了,一刹那,紧接着又清醒过来,母亲想着家里的孩子们,她给大母狼诉说起来,说你是个母亲,我也是个母亲哩!母亲都为自己的孩子好,你能忍心你的孩子好,而让我的孩子哭吗?母亲把这几句话,车轱辘似的说着,说得她面前的小狼崽都跑得没了影子,她再抬头,也不见了前爪踩在草捆上的大母狼,母亲使了一把劲儿,把草捆子背起来,背上壕沟,背回了家。
  
  母亲给我说她经历过的这件事,已经是几十年后的老事了。
  
  这个时候,生活在关中道上的人们,谁还能见到一匹野生的狼呢?见不到了,狼几乎绝了迹,而母亲不忘她的经历,母亲问我,狼都到哪里去了?怎么就见不到狼了呢?
  
  母亲说:狼是通人性的,狼得懂人的话。
  
  母亲说:而人通人性吗?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父亲过世二十六年,一直跟着我生活的母亲,从老家闫西村进了扶风县城,从扶风县城又到咸阳市,从咸阳市再到西安城,母亲的身体向来不错,除了一时半会儿的头疼脑热,母亲没有什么太要紧的病。她说我父亲想她了,她要去陪我父亲了。接下来坚决要回老家去,我不能不顺着母亲的意,陪着母亲回老家了。
  
  几十年离家在外,回到家的母亲,引来村里人相看问候,母亲精精神神,什么事都没有,我给家里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大姐、二姐交代了一下,并给母亲问了声安,就又回西安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编稿子写文章,过去了两天,二哥打电话给我,让我火速往家里赶。二哥说母亲清早起来,自己烧了锅热水,把自己洗干净了,又在脚盆子里腾净了自己的身子,自觉地翻箱倒柜,把她给自己准备的老衣都找出来,满面笑容地穿好,在老家的院子里,前前后后走了个遍,这就要大哥二哥他们给支床,说她要走了。
  
  母亲是要去见我们的父亲吗?大哥二哥他们吓坏了,打电话给我,我没敢迟疑,在回家的路上,拐进扶风县城,叫上在县医院当院长的一位李姓同学,回到家来,看见我的母亲已静悄悄地躺在支着几块木板的床上。
  
  我回家来,让在县城名气很隆的医生同学,给我母亲做了全面的诊断,心电图、脑电图都做了一遍,然后给我自语,老人没啥病,老人就是老了。我听得懂同学说“老了”的话,也就是说没病的母亲,她全身器官赶在同一个时间,老得没有用了。我没有流泪,更没有哭诉,我爬到给母亲临时支起来的木床上,轻轻地把母亲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我把我的脸,贴在母亲的脸上,我听见母亲给我再一次说着她说顺了嘴的口谱:
  
  蜂蜜罐罐,油馍串串,
  
  肥肉片片,臊子面面,
  
  额娃额娃福蛋蛋。

沙盘游戏里,藏着女儿不敢说的真心话

  上个暑假的时候给小学二年级的女儿报了一门课,用沙盘游戏再现自己的家庭生活。沙盘游戏在我的家长群里非常流行,也很单,只有个大大的沙盘里铺着厚厚的沙子可以造型,还有玩具家具、房子、人或小动物任意选择布置。游戏整合了角色扮演,适合家庭乃至企业团队共同参与,为互相认知、辅导和教育提供参考。其间,教室里的老师只观察,并不干涉操作,结束后让大家交流。虽然这只是个游戏,但是我们从中收获很多。
  
  第一次上课,女儿的沙盘只摆了两只狮子,两只兽中之王在桌面大的沙盘里大摇大摆,其他物件明显都不在他们眼里。女儿说一只是很温柔的狮子,另一只有时候很凶,但是两只狮子都不是坏狮子。上课的时候家长不在,这是老师转告我的。我听了一愣,立刻想到自己就是那两只不坏的狮子之一。我知道我逼她学习时很凶,妈妈则毫无疑问是给她买新衣服买冰淇淋极其温柔的那个兽王。我随即问老师,是不是她这么小,自己平时对她要求太严格了?她假期要学游泳、学英文、学音乐,学完了蛙泳换气要学自由泳换气,每天学习的英文课文单词要熟读并且牢记,哆来咪发嗦啦西要挂在嘴边手上琴弦上,就算看场电影读本书回来也要写观看日记。
  
  老师说这是第一课,你不必过分解读,我们下次课接着摆。
  
  第二次上课,女儿把沙子分成了堆,每堆沙子上只有一只动物,而且都是雌性,没有雄性。我问老师这是你教的吗?老师说不是,这是她自己做的。她沙盘中的女儿国,是不是就是她的理想国?她在要求独立?我不由得又怔住了。自从她五岁有了弟弟,家里的确改变了很多。弟弟自一岁起多病,妈妈要照顾弟弟,和他睡在一个房间,因此我跟女儿睡在另一个房间。本来给姐弟俩准备的高低床,变成了女儿在上铺,我在下铺。是不是她已经开始成长了,需要更多的空间?
  
  我越来越好奇了,这么摆下去,下次课她还能摆出什么。
  
  一周过去,女儿又去摆了一次。这一次,她的家貌似正常一些了,分成了很多房间,每个房间一只动物。但是她说这些动物会吵架,于是她自己选了一只老虎,来管理所有动物,不让他们吵架。而且堆了一个高高的沙堆,老虎就站在沙堆上,威严地俯视众生。老师问我:你们家里经常吵架吗?这个问题让我羞愧难当。是的,家里是因为大事小情有些争吵。比如弟弟不好好吃饭要喝汽水会哭闹,我会批评弟弟,爷爷奶奶会来护着弟弟,我会质问他们的教育方法,多说两句难免声音就大起来了。要么就是女儿的学习问题,我们作为父母和上一辈总有不同的看法,每次都是类似的事情,当发生这些争执,女儿是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的,一言不发。可能那一刻,我忽略了她的感受。
  
  课程结束,老师说女儿的成长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需要秩序,需要安全感。当这种安全感缺失,她自己就要化身成老虎,来按照自己的规则重新建立秩序。
  
  这三次沙盘,对我及我们家长来说都是深刻的反思。
  
  老师说,面对这些沙盘反映出来的问题,家长需要做出改变,一方面要调整自己的行为,在学习和生活习惯上建立起“激励、行动、奖励”的良性循环,一方面要跟她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也就是多跟她谈谈心,交朋友。这样女儿在成长过程中无论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主动跟我们交流,避免憋在心里,发展成一只“小老虎”。为此,老师还给了我们一些建议,比如找轻松的场合跟她聊聊。
  
  女儿的沙盘课没有结束,我们已经从她那里学习了很多。知道道理容易,实际做起来难。但是我们也唯有坚持下去,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是一辈子的家人。

我确实值十头奶牛

  从前有两个海员,为了寻找自己的幸福,他们开始环游世界。
  
  一天,他们航行到了一座岛上。岛上一部落的首领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生得很美,而小女儿却不太漂亮。
  
  其中一位海员对自己的朋友说:“好了,我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要留下来,娶部落首领的女儿为妻。”
  
  “对,没错,首领的大女儿是个美丽聪明的姑娘。你的选择很正确,娶她为妻吧。”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老朋友,我要娶的是首领的小女儿。”
  
  “你疯了吗?她长得并不漂亮。”
  
  “可这是我的决定,我就是要娶她。”
  
  朋友决定继续远行,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而留下来的海员则前去求婚。在部落里一般要把新娘娶走,得送奶牛作为彩礼,如果想娶美丽的新娘则要送十头奶牛。于是这名海员便赶了十头奶牛去找首领。“首领,我想娶您的女儿,为此我送您十头奶牛!”
  
  “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我的大女儿不仅貌美而且人也聪明,她值十头奶牛。我同意这门婚事。”
  
  “不,首领,您没明白。我要娶的是您的小女儿。”
  
  “你在开玩笑吗?你没看到她并不漂亮吗?”
  
  “可我想娶的正是她。”
  
  “好吧,不过我是个诚实的人。我不能收你十头奶牛,她不值那么多。我收你三头奶牛,不多收。”
  
  “不,十头奶牛,一定要送十头奶牛。”
  
  随后海员和首领的小女儿成了亲。
  
  过了几年,继续远行的那位船员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轮船,他决定前往岛上看望老朋友,关心一下他的生活。他乘船到了岛上,正沿着海岸走着,迎面走来一位天仙似的美妇人。他问美妇人怎样才能找到他的朋友。美妇人为他指了路。到了朋友家,看到老朋友正坐在那里,孩子们在他周围跑来跑去。
  
  “你生活得怎么样?”
  
  “我很幸福。”
  
  这时,那位美妇人走了进来。
  
  “你们相互认识一下吧,这是我的妻子。”
  
  “什么?你再婚了?”
  
  “没有啊,这还是我最初选择的女人。”
  
  “可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变化也太大了?”
  
  “你亲口问问她本人吧。”
  
  朋友走到妇人跟前问:“请原谅我的冒昧,我记得当初你不是这么漂亮的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使你变得这般美丽?”
  
  “只不过是有一天我突然醒悟:我确实值十头奶牛。”

儿女家的“外省人”

  从前我们说,父母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今天我们站在父母的角度,说说儿女在哪儿,哪儿也是他们的家。
  
  拿我的父母来说,他们从没想过会在北京待这么长时间。自我结婚那年起,他们的原则一直是每年来一次,至多待三个月。我父母的观念是,你有你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我一直觉得这个观念有点超前,可是我的朋友说,那是因为家里有你哥哥,不然你妈才不会那么狠心。好吧,我承认我是那盆泼出去的水。可是这盆泼出去的水渐渐发现,随着事情的变化,老爸老妈进京的次数日渐增多。
  
  比如,外孙女生病。孩子的病如同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我爸我妈经常耐不住过程中的煎熬,你刚挂了电话说没事没事,他们第二天就到了。
  
  再比如,他们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老人患病总是遮遮掩掩讳疾忌医,等你清楚病情的时候,通常已经到了要进手术室的地步,于是你发着脾气订好车票,催促他们尽快过来确诊一下病情。
  
  还有别的突发事件,诸如要出国一段时间、家里要装修、某段时间工作繁忙等,难免又要紧急召唤。在这些回合中,老爸老妈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年居然要在北京待上大半年,看清这个阵势的时候,他们自称已无力扭转。我妈还会失落地加上一句,自己的家还没暖热,就又出发了。
  
  严格来说,我的父母是步步沦陷的,他们在老家那边,无比理智地保留着自己的一席之地。而我的一个同学,父母直接在女儿所在的城市安家落户。那个没怎么操过心的独生女,刚到广东某城市工作没多久,父母就放心不下,处置了老家的房产,随女儿迁徙至广东。之后的几年,女儿在当地结婚生子,父母也已经把那个城市当成自己的家。
  
  当然还有基于各种原因的“被逼无奈”,各种状况的“不得不留下来”。
  
  总之,你慢慢发现,这个城市里装满了口音各异的父母。他们相约去超市买菜,在楼下碰到一定不忘交流当天的市场行情。他们在某一特定的时间点去公园跳舞,俨然一种大规模的露天聚会。他们推着宝宝出去散步,热火朝天的方言碰撞有一种天然的剧场效果。
  
  他们聊天的内容多是儿女、孙辈,或者即将降临的孙辈。我有一次正好碰到我妈的新朋友,我妈热情洋溢地介绍,这就是我女儿。在还没走远之前,我听到一串老妈从未在我面前表露过的溢美之词。我着实有点意外,回家后打趣,我有这么好吗?我妈倒很实在,很干脆地回我,知道什么叫聊天吗?我终于知道自己在她们的交流中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是个话题人物罢了。
  
  在我看来,@些身在儿女家的外省人,有一种十分难得的精神气质,那就是明明不那么喜欢这片土地,仍然保持着热火朝天的生活状态。有一句话似乎是这么说的,我不害怕开头,只是害怕不知道结局。这些父母,他们也很清楚与这个城市的开头,只是不知道会如何收场吧。这座城市里有太多跟着老板的指令选择居住地的白领金领,没准儿哪一天,老板一纸调令或者一个许诺,他们就被空投到了另一座城市。我相信,他们的父母一定会紧跟其后,重新开始适应另一座城市。
  
  相比而言,我们这一代做了父母就显得有些自私。我们也会讨论将来要不要生活在儿女的身边,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小区,保持一种有距离的亲近。讨论的结果是,没人愿意放弃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圈子。可是上一代不一样。那么多身在国外,短暂或长期照顾孙辈的老人,他们更是生活中的勇士吧。而所有这些身在异乡却义无反顾的父母们,他们心里最大的愿望,其实特别简单,那就是儿女在哪儿,哪儿也是他们的家。

第十一筐青菜

  这是陕西旬阳县吕河镇的险滩村。村里平展展的土地上,一大片时令蔬菜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午饭过后,我戴着口罩走进村子。街道两旁的商铺大门紧闭,负责疫情防控的镇村干部,手持话筒沿街走过,他们嗓音有些沙哑。兴许是听见熟悉的声音,有住户推开窗子和他们招一招手。
  
  这就算是新年的问候吧,彼此用眼神道一声保重。
  
  一天进村好几趟呢!一位当地干部说,这个时候,群众看见我们的身影,听见我们的声音,心里才安生。望着各家各户的门牌,村干部说,生活还得继续,日子总会回归平静,对不?
  
  正在村中走着,突然发现,在临近村道的一块菜地里,半蹲着一位老农。
  
  黄色的胶布鞋,裤管沾着泥土,黑色的棉衣拉链敞开,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额头淌下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贴合在鼻梁上的蓝色口罩。见到我们,他直起身子,握着满把青菜的双手在空中对碰了几下,新鲜的泥土从菜根处抖落。
  
  摘菜哩?村干部远远打招呼。
  
  他点点头,没吱声,继续忙活。随行的干部提醒了一句,注意防护啊!
  
  老人又点了点头,依旧没吱声,回头友善地望着我们。
  
  这几天还能上街卖菜?我问。
  
  不卖!不卖!这菜不卖!他一口气重复了三遍,很着急的样子,生怕造成误会。
  
  这青菜,我送人呢!他补了一句。
  
  见我没作声,他索性从园子里走出来,站在离我不远处的田坎上,掰着指头数了数:整整第十天了!
  
  村干部隔着口罩喊话,说说嘛,没事,你说说嘛。
  
  原来,他女儿是一名护士,就在离家不远的吕河中心卫生院上班,这些日子正在护理患者,已经十几天没有回家。尽管女儿闲下来的时候,总不忘向家里报一声平安,但是他和老伴依旧惦念。
  
  女儿反复叮嘱:待在家里别出门,照顾好自己……顿了顿,他反问道,可哪有不惦记儿女的父母呢?
  
  老两口心里发慌,于是就想出这个法子。每天从自家菜园摘一大筐青菜,推着小车送到女儿所在的医院门外——想给医院尽点力,是真的;想女儿,也是真的。
  
  怕医院不要,担心这菜不卫生,他就在筐子里写了一张字条,告诉医院,菜是自己种的,新鲜着呢。
  
  女儿知道吗,知道你每天送菜吗?我问。
  
  没说,怕她担心俺老两口,字条落款我写着“老菜农”。头天送菜,我和老伴站在街边,看见保安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筐子里的菜,又返回身,好像在打电话请示汇报。我担心他们不敢收,急忙穿过大街,给保安解释,我就是附近的老菜农,我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他们怕冷落了我的一番好意,就收下了那筐青菜,还给我鞠了个躬!
  
  这点东西不值钱,是我和老伴的一点心意,只想让那些和我女儿一起忙碌的医生护士能吃到一口自家园子的青菜。老人诚恳地说。
  
  已经送出第十筐青菜了。加上今天的,就是第十一筐了。老人补充道。
  
  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要不,我们搭把手,一起将今天的筐子装满吧!我提议。
  
  老人一装菜,一边念叨,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就是为国家添把力不是?等春暖花开,疫情过去,我和老伴要和女儿一起高高兴兴地吃一顿团圆饭。我得跟她说说,你在医院忙活的那段日子,大家伙儿和我们一样,在医院外面给你们加油鼓劲呢。
  
  那个下午,在暖暖的春光里,第十一筐青菜就这样装满了。
  
  我们站在菜园边,一起目送着老人,看着他推着独轮车,载着满满一筐青菜,渐行渐远……

老爹日记

  寒假回家,我刚进门,爹爹就开启了“离间模式”:
  
  “女儿,你妈一个月买了6件毛衣!
  
  “专门走到女儿身边抽烟,你是生怕呛不着她。
  
  “女儿,快来收拾你的烂摊子,你妈今天咋能忍住没骂你呢?!”
  
  爹爹见缝插针的自夸和无孔不入的“谗言”真是一绝,妈妈经常咬牙切齿地问:“难道我是租来的吗?你挑拨我跟女儿的关系有甚好处?”
  
  妈妈时常忧心忡忡地跟我说,以后女婿肯定不喜欢她。我问为啥,她说:“你爸每天在旁边不停歇地说我坏话,时间久了,我不是成坏人了吗?”
  
  有一天,妈妈和阿姨出去喝酒,很晚都没回来,爹爹一生气出去把大门锁了。后来,自己又偷偷摸摸地出去开了门。
  
  晚上12点多,妈妈和阿姨终于回来了,可是两个人又哭又笑[了半夜,爹爹脸色铁青。阿姨走了之后,我听到爹妈在吵架。我站在屋外瑟瑟发抖,想起小时候他们吵架时的凶恶模样,眼泪就要掉下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把头伸了进去,看到妈妈笑盈盈地如贵妃般躺着,爹爹刚给妈妈洗完袜子,一脸幽怨。我关上门,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晚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感冒到现在还没有好。
  
  妈妈喝了太多酒,胃痛,第二天难受得吃不下饭。爹爹熬了一锅小米粥,骂骂咧咧地说:“一会儿粥熟了,我直接倒掉!”
  
  那为什么不趁现在就倒掉?这个世界太难懂了。
  
  爹爹从早晨就开始看电视剧《生死连》。他有一项神奇的技能:我说换台,他说“好的好的”,换到下个台依然是抗战片。
  
  爹爹吐槽妈妈:“你妈这个人矫情得很,地板都已经亮得看了让人昏倒,你妈还嫌没拖干净。”
  
  我和爹爹吃过午饭妈妈才回来,她招呼我俩再吃一点儿,免得剩饭。妈妈看爹爹只拿筷子没拿碗,说:“你去拿个碗盛饭菜呗。”爹爹答:“算了,不然女儿还得多洗一个碗。”
  
  “没事儿,一会儿我洗。”我妈说。
  
  爹爹立刻起身去拿了个碗。
  
  爹爹一定在我脑袋上装了天线,甭管他正在做什么,我的一举一动他都能尽收眼底,并能准确破译我的脑电波。
  
  有一次,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看了眼桌子,爹爹立刻给我削了个梨。有一次吃饭,我扭头看了一眼锅,爹爹问我:“没有米汤,要不老爸给你热一袋牛奶吧?”跟外公外婆一起过年,我刚觉得有些口渴,就看见爹爹端着两杯水放在外公外婆手边,然后问我:“你喝水不?”最近喝中药,一口闷完,爹爹问我苦不苦,我说苦,一杯凉好的温水就递了过来。
  
  爹爹的内蒙古普通话萌萌的。你能想象一个热爱戴墨镜的光头大叔口中蹦出来的词是“小猫猫”“马驹驹”“摩托车车”“皮夹儿克克”吗?
  
  “你怕冷,开学老爸给你拿一条狗皮褥褥。”
  
  我用药渣泡脚,爹爹提醒我,说:“你找块布布顺便把脚腕腕、腿巴巴、胳膝盖盖(膝盖)这些地方也擦擦。”
  
  爹爹呀,真是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每次喝醉了,我都不怎么跟他讲话。有一次爹爹喝醉了酒,我给他煮了一碗羊肉面,他就已经感动得不行了。他说:“女儿,你别洗碗了,老爸明天6点半就起来,唰唰两下把碗洗完了,再给你熬一锅稀粥。”我没搭理他,叫他早点儿休息。第二天早晨,我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爹爹坐在旁边嘿嘿笑。
  
  有一天早晨我要出门,前一晚外婆问我想吃什么,要早早起来给我熬黄酒、炸油馍馍,我说别麻烦了,早晨也不太想吃。晚上临睡前,我把爹爹喊过来,悄悄告诉他我想吃羊肉泡炒米,爹爹会心一笑。第二天早晨醒来,看见我妈满脸怒气。我问她怎么了,我妈咆哮着说爹爹5点半就喊她起来煮奶茶、撕羊肉……
  
  我问老妈:“以后我会遇到像爹爹对你这般对我好的人吗?”
  
  老妈说:“我这朵鲜花算是插在了牛粪上。”
  
  爹爹答:“哼,我这颗鲜白菜都被猪拱了。”
  
  老妈说:“不过粪倒是好粪,把我这朵花养得挺好。”
  
  正在洗碗的爹爹忽然害羞,接不下去了……

郎平的亲情宴和科比的签名照

  自从与前夫离异之后,郎平十年客居意大利,闯荡排球江湖。女儿浪浪在洛杉矶上学,与女儿的隔阂,对女儿的思念,让她备受煎熬。找回寻常却也幸福的母女温情,成了这个当年叱咤世界排坛的“铁榔头”最本真的愿望。
  
  2005年1月,郎平与美国排球协会签约,在芝加哥当上美国女排的主教练,终于实现了与女儿团聚的愿望。回到洛杉矶,女儿书包里的一大把火红的玫瑰,激起了母女间的思想大战。那是浪浪的同学送给她的情人节玫瑰。郎平警觉地揪住女儿的耳朵,大声质问:“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早恋了?”浪浪气得直跺脚,反问妈妈:“真讨厌,是不是今天没有男人给你送花,就嫉妒我了?”
  
  这是中国人的表达方式吗?这还是自己的女儿吗?郎平盛怒之下,随手打了一下女儿,说出的话,几乎是吼:“你怎么这么跟妈妈说话?太没修养了!”
  
  母女由此陷入无期限的“冷战”。
  
  为了将美国女排组建起来,郎平没来得及化解与女儿的僵局,就四处找队员,勉强拉起了队伍。2006年初,郎平第一次率美国女排出征世界锦标赛。因为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美国队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场未胜,小组赛即被淘汰。
  
  事业和家庭,相继进入高寒期,当年的“铁榔头”一时间产生了严重的挫败感,感觉自己在人生舞台上彻底败下阵来。
  
  是女儿的一封信,让郎平的内心翻江倒海。在信中,女儿夹杂着自豪与无奈:“我的妈妈是女强人,她取得过辉煌的成绩,全世界都有人崇拜她,但是,我不喜欢女强人妈妈……”是呵,女儿需要妈妈,但不喜欢女强人,更不喜欢自己长久的疏远以及强加于人的“队长加教练”的做派。
  
  郎平这才想起国内一句流行的家教格言:蹲下身去,平视儿女。女儿是NBA迷,是洛杉矶湖人队当家球星科比·布莱恩特的忠实粉丝,她曾对郎平说过:“篮球比你们的排球有意思多了。我做梦都想得到科比的签名照片!”以往,郎平必定又要生气了,这次,她不但不生气,还将此细节牢记在心,准备以此为契机去化解母女间的冷战。
  
  她通过好友姚明帮忙,在2006年5月,让女儿圆了这一梦想。那时,姚明所在的休斯敦火箭队和科比的洛杉矶湖人队在赛场相遇,他知道浪浪的想法后,对郎平说:“你们母女来观赛吧。科比是我的好朋友,赛后,我安排你们和他见面。”
  
  那一次,郎平和女儿浪浪一样全身心地投入,两人一个为姚明加油,一个为科比助威,在看台上快乐地唱起了对台戏。比赛结束了,姚明如约邀来科比,微笑着向郎平母女走来,浪浪高兴地尖叫起来,大喊:“科比!”浪浪只想要一张科比的签名照,没料到居然会和他在一起合影。这让她感到极大的满足。
  
  这件事,无形中缝合了母女之间的裂痕。
  
  紧张的训练之余,郎平从此不再忽视对女儿的爱,一有空闲,就从芝加哥飞回洛杉矶,和女儿团聚,给她做中国菜,点点烛光,说说菜品,让亲情摇曳成家里的一道风景。无论多么成功,亲情总是人生最华美的盛宴。郎平十分珍惜与女儿一起吃饭的机会,哪怕再忙,也要抽空与女儿共同进餐,而走在大街上,两人更是情同姐妹。
  
  郎平率美国女排与中国女排在世锦赛小组赛上相遇,美国队以3:0完胜的战局,打破了多年来从未战胜过中国队的神话。

“空巢”父母有多少你不知道的苦楚?

  哈尔滨192。4万老年人口中有六成多空巢老人,他们不怕死却怕生病,更怕给孩子添麻烦。在他们的手机里,孩子永远在通讯录的第一位……
  
  刚强了一辈子的她,那一刻抱着老伴哭了
  
  65岁的朱阿姨一个人照顾瘫痪在床的老伴已经5年了,担心突然病倒、担心突发情况,她脑子里预演过能想到的各种突发情景,但唯独没想过瘫痪的老伴会掉到地上。
  
  3个月前的一天凌晨两点多,“咣当”一声闷响,平时连翻身都没办法做到的老伴好像“睡毛了”,从床上掉到了地上。“我搂着他的腰,想把他抱到床上,可坐着抱我站不起身,站着弯腰抱我抬不起胳膊。”朱阿姨折腾了20多分钟,根本办不到。打开手机通讯录,里面有包括独生女在内的100多人,她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女儿远在成都,亲朋这个时间都在熟睡,刚强了一辈子的朱阿姨,在那一刻抱着老伴哭了。最后她跑到楼下央求两名保安,一再保证即使出了问题也和他们没关系,两名保安才上楼帮忙把老伴搬到了床上。
  
  今年春节女儿回来过年,和妈妈一起给一年多来只是擦擦身的老爸洗了个痛快澡。等收拾完,朱阿姨看见平时大大咧咧的女儿蹲在卫生间角落里,头埋得很深,哭得肩膀一直抖动,“妈,你一个人在家照顾爸太不容易了。你和我爸去成都吧,这样晚上我还能下班回来替替你。”
  
  朱阿姨回了一句:“我上辈子肯定是‘该(欠)’你们家的,再说吧!”把女儿拉起来,心里却又告诉一次自己:“可不能病啊,老伴已经瘫痪了,自己再病倒,那简直要了姑娘的命啊!”
  
  朱阿姨一直不去成都,一方面不想给孩子添麻烦,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异地医保无法结算。前几个月,在小广场走大圈时,一个“圈友”告诉她,去年国家就表示要推进全国医保联网。现在,这是“朱阿姨们”最感兴趣的一件“国家大事”。
  
  几千块钱买条狗,就为了有个“应声”的
  
  张阿姨每天都不让自己闲下来,独生女大学毕业就留在了广州,老伴去世后,她更怕家里的静。收音机、电视都是从睁眼开到闭眼,还特意花了几千块钱买了条善解人意的小狗,就为了自己说话时,有个“应声”的。
  
  离家13年的女儿,在张阿姨的手机通讯录里始终叫“啊”,因为能排在第一位。
  
  张阿姨曾经去过广州。看到为了攒钱买房的宝贝女儿周日一大早头发都来不及扎,嘴里塞块干面包就顶着大太阳去做兼职,当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前不久,张阿姨远在广州的女儿收到了妈妈的快递,层层包裹下,是一大袋新鲜的东北油豆角,这是她今年夏天收到的第8包家乡油豆角,她知道运费都比豆角贵。但她不知道的是,母亲为了让她能吃上今年最后一拨油豆角,跑了好几个早市。这小3斤油豆角,是妈妈坐在小板凳上,从10斤里一根根挑选出来的……
  
  就怕在国外的儿子听见自己的哽咽声
  
  67岁的陈阿姨因为胃溃疡穿孔住了院,和老伴一商量,不想让在美国工作的儿子惦记,没告诉他。她手术后住院那十几天,天天都是老伴在医院24小时陪护。
  
  有一天,正在打点滴的陈阿姨要上卫生间,扭头一看熬了好几晚的老伴坐着打起了盹,没忍心招呼他,她自己高举着点滴药袋,猫着腰一步一步向走廊里的卫生间走去。刚回到病房,手机响了:“妈,你在哪儿呢?咋这么半天才接电话?”“妈在厨房擦瓷砖呢,没听见!”陈阿姨最后一个字说完,用牙咬住了下嘴唇,就怕儿子听见自己的哽咽声……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陈阿姨夫妇在生活上出现的不便与日俱增,但他们依然没后悔当年把儿子送出去。只要孩子好,当父母的啥心情都能放进肚里。
  
  “想不想儿子呢?当然想。”陈阿姨说,前些年的想和如今年岁大了想不一样,前些年是单纯地想和惦记,怕他一个人在外面不会照顾自己,没深没浅不注意安全;现在还是想和惦记,但多了一分老无倚靠的恐慌。
  
  不敢生病,怕给孩子们添麻烦
  
  79岁的柴大爷和老伴田姨除了想外地的儿子们,更想孙子们,尤其是大孙子,从初一到高考,在他们身边住了7年。虽然都已经军校毕业成了一名军医,可爷爷奶奶依旧不放心。
  
  老两口都不敢病,花钱遭罪是第二位,关键是给孩子们添麻烦。前年柴大爷腰突做了手术,为了照顾术后的他,大儿子夫妇把他接到了北京的家中,二儿子夫妇也请假跟着到北京去护理他。一折腾就是大半个月,孩子们都孝顺,向单位请了假,耽误了工作,孙子们又都在上学,还要拜托别人照顾。所以从那以后老两口更爱惜身体,想通了一个道理:出钱出力都帮不上孩子,只能把自己“整明白”,不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柴大爷的大儿子想把二老接到北京去养老,可二老死活不同意。柴大爷说,做老人也得为子女着想,能独立生活就独立生活,等动不了或剩一个人时再说吧。
  
  现在老两口的生活概括起来就是吃喝玩乐,白天去老年大学学跳舞,每年都出门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