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让我哭,我偏不哭

  我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有时读到一篇感人的文章就会落下泪来,或者了一首歌,产生共鸣,便流下眼泪。但是那两次,我没有流泪。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冬天,我才是一个上一年级的“小豆包”。那天中午,大雪纷飞,从我们学校门口到教学楼有一段上坡路,是水泥铺成的,又湿又滑。当时我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两只“兔耳朵”。我刚走完那段上坡路,就在还差五六米就走进教学楼时,一只手忽然拽住了我的帽子,把我往后拖。我想挣脱开,但那只手十分有力,我被拖了两三米后,那个人一松手,我就被“甩”下了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滑出了四五米远。不远处,5个七八年级的高个子男生坏笑着,我的屁股被摔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们一定是想让我哭,看我哭的样子,我偏不哭。”多年后,我对朋友说。
  
  “他们是想逗逗你,因为你的衣服很可爱。”朋友说。
  
  “他们就是想看我被捉弄哭。”
  
  “后来呢?”朋友岔开话题。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你还是去问那5个高个子男生的老师吧。”我回答。
  
  再后来,我变成了“大姐大”,再也没有一个男生敢欺负我。
  
  仍是一个冬天,不过地点变成了室内。我已经上初一了。那天下午放学,朋友因为有事先走了,我们教室在4楼,我一个人下楼,走在3楼与2楼之间的楼梯上,周围有许多和我同年级的同学。一个男生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后,使劲一推我,我连人带书包摔下了楼梯!我感谢自己那令人惊奇的平衡力,使我摔下10级台阶后还稳稳地站在了2楼的地面上。周围的几个学生议论着,有说有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我的脚腕扭伤了,一阵阵发疼。推我的那个男生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想看看我当时窘迫的样子。看见他的笑脸,我又想起了几年前那几个高个子男生恶作剧得逞后的坏笑。我差点儿哭了出来,因为脚实在是太疼了,但一看到那个男生的笑脸,我不但把泪水憋了回去,还硬撑着走到了1楼。
  
  “他和那几个男生一样,想让我哭,我偏不哭。”
  
  “你认识他吗?”朋友问。
  
  “我不认识,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年级有他这个人。”
  
  “那他应该是和你开玩笑呢。”朋友轻松地说。
  
  我沉默了,没有回答。也许这种事在推我或者拽我帽子的人眼里只是一个玩笑,或者一个恶作剧。但它们在我这样一个因此受伤的人心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留下了伤疤。的确,作为一个旁观者,所有的“玩笑”也许都是可以被宽容、包容的,但如果自己亲身经历过,就会明白那种受伤的感觉。
  
  他想让我哭,我偏不哭。

吃下去,哭出来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吃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外婆在我很小的时候告诉我,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那时候我只是觉得,饿着肚子,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不能好好地做任何事情了。现在,我才慢慢意识到这句话的妙处,按时吃饭,惦记自己的每一顿饭,是一种多么可贵的品质。
  
  因为长大后,才发现没有什么事情比吃饱更重要了。哪怕面临再大的困难,只要吃一顿好饭,就能把坏心情从低谷里拉出来。
  
  吃下去的食物,能让你就算是哭,也哭得更加放心和有劲儿。
  
  我的朋友阿春,刚刚患抑郁症的时候,就总忘记吃饭。一次我去她店里找她,问她吃饭没有,她只是迷惘地看着我,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了,大概是没有吃吧。
  
  我心疼得不行,赶紧去买了五花肉、土豆、番茄、鸡蛋来给她烧饭。很简单的家常菜,一个红烧肉,一个土豆丝,一个番茄鸡蛋汤,再煮了一锅米饭。太阳要落山了,我们坐在一张露天的小桌上,安静地把菜都吃完。阿春抬起头看了看我,对我说,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我应该还不会去死。
  
  我扭过头,眼泪唰地流下来,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没事的。因为她还在用心去品味食物,还在期待吃到更好吃的东西呢。
  
  有一年是独自在外过年,大年三十那天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家里只剩了泡面和饼干。我心里特别不好受,但却告诉自己,别哭别哭,大过年的,多不吉利啊!
  
  但想家的情绪是抑制不住的,那种委屈几乎能把人压垮。那个年三十,我如坐针毡,食不知味。第二天一早,就跑去超市买了大白菜、猪肉、饺子皮,回来捞了白菜、猪肉剁馅,拌上虾皮香菇,狠狠地给自己包了几十个水饺。
  
  等烧开水,把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痛快地淋上香油、陈醋、辣椒酱时,心里似乎因为这一切,就变得踏实起来。我迫不及待地吃下一个水饺,那种暖,一直从嘴里滚进胃里,再慢慢蒸腾到心上。那一刻,我才真的放心地哭出来。
  
  这场眼泪也拯救了我的脆弱,让我知道,嗯,别怕,能有力气吃饱了,就一定能继续好好过下去,去找到自己更好的生活和未来。
  
  而我查出来恶性肿瘤的那一瞬间,第一反应是这下真的完蛋了,可能会死。那天有点冷,我穿着棉衣,浑身发凉。人在外地,生病,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确诊之后我去找我最好的朋友,向她们平静地说了这件事,她们对我说,不会死。我点点头,说我也觉得不会。
  
  我出院之后,又回厦门去见朋友。见面那天,我买了一些鸭脖子去看她们俩,仔仔细细地啃着鸭脖子,然后喝了可乐。太阳挺好的,我们就一起又多晒了一会儿太阳,把鸭脖子全部吃完。她们又对我说,可千万要好好活下去啊,不然,就真的吃不到鸭脖子了呢。我也对她们说,嗯,都要好好活着。
  
  我们哭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又笑起来,毕竟能一起吃鸭脖,还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呢。
  
  我想之后的时间我们可能还要这么鼓励对方好几次,但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差点过不去的时候,咬咬牙,就过去了。
  
  苦难和病痛都还在那儿,它们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也不会被美化,所谓的治愈、温暖、感人,都比不上真实地活着更让人有力量。
  
  孤独的时候,给自己炖一碗内容丰富的汤面;寂寞的时候,吃一大块栗子奶油裸蛋糕;糟糕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邀三五好友,去痛快淋漓地喝酒撸串。只要吃好了,肚皮饱,一切事儿都不是事儿了。
  
  而当我们没有力量的时候,也请坚信,别怕呀,还有食物在默默地守护我们啊!吃下去,哭出来。生命绵且长,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一场浅粉色的梦

  整理旧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张照片——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深棕色牛仔裤的男生,双手缩进衣袖里,脑袋也缩着,背对着镜头,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蹦着往前走。看着这张照片,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高中时代。他是我们班的插班生,刚转来时,由于外貌酷似吴尊,还很爱打球,很快就成了女生们讨论的对象。每晚女生寝室熄灯之后,睡前话题里一定有他——他有没有女朋友,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投篮的哪个姿势比较帅,等等。
  
  在讨论的过程中,靠窗的一位女生始终静静地听着。她对这个男生产生了好奇,开始关注他。有一次,她看到男生抱着球回到座位上,额头上滴落的汗水浸湿了睫毛,她突然觉得男生的眼睛像闪闪发光的宝石。青春多么简单,爱情的萌生也如此简单,在那一瞬间,她喜欢上这个男生了。
  
  她的性格温顺、腼腆,她不敢表白,只是小心翼翼地加了男生的QQ,以朋友的名义靠近他。有一段时间,男生去参加省里的一场篮球比赛,一个多月没有来上课。她整天心神不宁,背书的时候,背着背着就背成了男生的名字;做练习册的时候,纸页上出现了男生的眼睛。她像是生了病,却迟迟没有得到治病的良药。
  
  在秋天的尾巴尖上,男生终于结束了比赛。当晚,她用了一个很拙劣的借口对男生说:“明年要高考了,作为朋友,是不是要互礼物啊?”随后,她又说:“送我一张你的照片吧。”第二天,男生让自己的好朋友把照片带给了她,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想考南京大学,你呢?”看到这行字,她的双手有些颤抖,内心如翻涌的浪涛。从此,她把这张照片整日带在身上,愈加发奋地学习。
  
  来年高考之际,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南京大学,但是和她一同走进学校的不是那个男生,而是当初帮忙送照片的人。她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男生看着她略显焦急的眼神,腼腆地说:“我知道你在找谁,不过他没考这所学校。对不起,其实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是我写的。”听到这句话,她愣住了。第一次,她不顾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蹲在地上哭成了泪人。
  
  后来,她拿出这张轻微掉色又有些褶皱的照片看了很久,递给了我。太阳渐渐隐没于山峰,天地四合,万物开始入眠,一切有始,就会有终。
  
  她什么都没有说,作为她的好朋友,我很清楚,有些在生命中占据无比重要的位置的东西,是没有办法像晒被子一样经常拿出来晒一晒的,因为太重要的东西往往让人无法直接面对。
  
  当晚,我把这张照片放在了绣着梅花图案的粉色匣子里,一同放进去的还有一个少女做的一场浅粉色的梦。

“老铁”炼成记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2019年年底,第七届“韩美林艺术讲坛”在宜兴陶瓷博物馆举行。现场,担任论坛主持的白岩松饶有兴致地问嘉宾冯骥才:“论身高的话,您和韩美林老师显得很不和谐,你们为什么可以和谐相处?”身高1米92、人称“大冯”的冯骥才说:“我跟韩美林是最要好的朋友,接触最多。由于身高的原因,我跟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必须俯视他,但是我的心是仰视他的,我把他当成一个巨人。我们都是无功利的,都是美的信徒,都为思想活着,都追求纯粹,我想这是我们俩的一致性。”随后,韩美林补充说:“我和大冯站在一起,一个大个子,一个小个子,大家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俩在一起,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首先是做人,灵魂不能下跪,也不言苦。其次就是跟着时代走,我跟着大冯走,大冯一直是我的榜样。大冯一直在研究和保护民间文化遗产,我们都是受益人。大冯,我得给你鞠个躬!”俩人惺惺相惜、互相仰慕的友谊,让人羡慕。
  
  冯骥才与韩美林相识于1983年,那时韩美林刚脱离苦难不久,还没调回北京。初见面时,冯骥才看韩美林个头不起眼,但目光特别明亮透彻,透着一种纯真的东西,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觉得这样的人可交。正如冯骥才所言:“我欣赏他的是对世俗的无知,毫无功利之心,对谁也不设防。他的目光让人直截了当地感受到他是个以率真生活的人,用情义生活的人,当然这也是最幸福的生活方式。”而在韩美林的心目中,他觉得自己到了历经世事的年纪,能用一辈子来交的朋友没几个了,以后也没有时间再有冯骥才这样的朋友。韩美林曾感慨说:“大冯的友谊对我而言,弥足珍贵。”
  
  俩人自从相识后,就一直形影不离。每逢对方的重要时刻,他们从不缺席。杭州、北京、银川三座韩美林艺术馆开馆,以及韩美林的各种艺术大展和全球巡展,冯骥才都亲赴现场为朋友送上祝福和加油助阵,发表情深意切的致辞,去解读、分析、揭示韩美林艺术世界的独特构成与非凡成就。冯骥才说:“每次韩美林办展览,我们都不是招之即来,而是闻风而动,奔走相告,不请自来。”人们还注意到,韩美林的重要著作,从《韩美林画集》到《天书》《采浇浪》,写序言的都是冯骥才。
  
  同样,冯骥才的文学与文化遗产保护的所有活动,韩美林也从不缺席,他说:“大冯是抢救民间文化的急先锋,是保护民族遗产的排头兵。作为大冯的铁杆队员,我自然义不容辞,会倾力支持他,不用他召唤,我必随时响应到位。我愿毫无保留地和大冯一起去实现他那‘挚爱真善美,关切真善仁’的纯真理想。”每每听到韩美林的这一表态,冯骥才都感慨万分:“他是在用心去理解我的行动,去感受我的想法,我很感动,这就是朋友之间的理解,这就是老铁和知己。”
  
  俩人除了从事各自的艺术创作和文化事业,还经常高低搭档,携手做事。曾经同为全国政协常委期间,每年参加两会,他俩基本都是在一起,看到矮个子的韩美林,一抬头准能找到大个子的冯骥才。他们曾联合提出“建议国家立法取缔活熊取胆”的提案,他们还曾联合发出“中西文化不能相互替代”的呼吁;他们共同前往云冈石窟深入考察和研究,共同保护天津皇会这一特有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正如韩美林所言:“大冯和我在人群里特别好认,一高一低,我们这对高低搭档能携手为民族、为历史做点事,很好。大冯口才好,我不像他那么会说,我们就像一对相声搭档,他负责总结原则、讲解艺术,我负责渲染气氛、描绘蓝图。”
  
  韩美林出身贫苦,2岁丧父,12岁就当了娃娃兵,特别是在“文革”中命运多舛、灾祸不断,因莫须有的罪名入狱,被人压断骨头、挑断手筋、剥掉手指甲。韩美林曾说:“即使在苦难中、身边堆满丑恶,我寻求和看到的仍然是美。”由此,冯骥才更想深入解释韩美林身上这种“苦难与艺术及黑暗与光明的关系”。
  
  有一次,冯骥才对韩美林说:“我和你几乎是一生的朋友,可我一直欠着你一件事,我应该为你写一本书。”韩美林问其故,冯骥才说:“我对你仍有难解之惑,我想寻找你究竟是怎样一步步从黑暗的炼狱到达通明的艺术天堂的,我想写一本你的口述史,虽然我已经积累了你的不少素材,但我还是想请你给我打工半个月,我给你打工半年,争取在你80大寿时完成,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n美林甚为感激,马上用他们之间特有的风趣语言,恭恭敬敬地回写了个保证书:“自由兵韩美林想怎样就怎样,坐得住也站得起。请大个子放心,为你打工时,我一不走神,二不接客,三不跑题,四不瞎编,上厕所请假,有病不请假,是个好战士。”写好后还郑重按了手印。
  
  口述完成后,冯骥才争分夺秒,天天早起,在去外地开会的来回车上,也仍在奋力干活。终于,冯骥才为韩美林撰写的《炼狱·天堂——韩美林口述史》正式发行,近10万字的著作,倾注了冯骥才极大的心力。全书上半部分“炼狱”是韩美林的口述传记,介绍其人生经历及本人的感知,主要是他的受难史;下半部分“天堂”则是韩美林的精神世界,主要是对他的美好心灵的解析与认知。这本书是一位作家和一位画家的对话,更是两位“老铁”之间友情的互动和深度的交流。
  
  冯骥才与韩美林之间漫长而牢固的友谊,是当今中国艺术界的美谈。如今,他们的友谊已经有37年,他们年龄之和超过160岁,艺龄之和超过110岁。年龄上,韩美林比冯骥才大了6岁,而个头上冯骥才比韩美林高了30公分。一个矮大哥,一个高小弟,他俩为何能这样铁?韩美林夫人周建萍说:“冯骥才是韩美林生命中一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人物,知韩美林,冯骥才也。我想除了经历以外,更多的是相互有安全感。相对而言,冯老师给美林安全感似乎更多一些,虽然他比美林年纪小几岁,但他跟美林在一起时更像一个大哥,冯老师看美林的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爱怜,令人感动。”
  
  友谊是心灵的结合,是一种相互吸引的感情,就是一颗心在两个身体里。这就是冯骥才与韩美林可以成为“老铁”的根本原因。

打架

  上小学的时候,每隔两三天我就会打一次架。
  
  就像体育比赛有规则一样,打架也有它的规则:不用武器;不踢不打致命处;不让对方出血;不让对方受致命伤。
  
  另外,当对方说“停”的时候,就立刻停止。
  
  每隔两三天跟我打一次架的对手是我的五六个玩伴,基本上就固定在这几个人中,他们也是我的好朋友。
  
  “什么啊”“你才是什么啊”“别开玩笑了”“是你别开玩笑”,这样说着说着,总有一方会伸出手来。于是,一句“看我的”之后,就开始打架了。
  
  因橛兄前写的那么多规则,所以比起互殴来,这种打架更像是一种竞技比赛:抓住对方,扳倒对方;在卧倒的不利境况下反击。看上去可能跟摔跤差不多吧。但是,因为情绪失控,所以打架的双方都像要哭出来一样。
  
  打架结束,一般双方都累了,可能会有一方说“停下”,然后有可能会有一方在两个人身体分开的瞬间“噗”的一声笑出来,这样就彻底破坏了打架的气氛。
  
  没有人在意胜负,每次都是平局。因为没有决出胜负,所以还会和同一个人反复打架。
  
  我喜欢这样与朋友打架。朋友用身体的碰撞来交流感情,让我很开心。
  
  我和打过架的朋友的关系尤其好。最喜欢的朋友中有许多都和我打过架。因为我们本身就是想和对方形成更好的关系才打架的吧。

朋友

  朋友为五伦之一。轧上等的朋友,轧到君子,我们容易学为善人;轧下等的朋友,轧得小人,我们马上变成匪类。我们轧朋友,总要抱定“无友不如己者”。
  
  “金石交”作坚固的友情解。除了金石交,古书中还有刎颈交、忘年交、口头交、势利交等等。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F则败。君子不与也。说一个古时西洋三友的故事:
  
  尤笪米达士有两个至交,一个叫蔡李葛薛诺士,一个叫亚力秀士。尤极贫穷,蔡、亚富有。尤在临终之际,立了一个遗嘱:“(一)致亚力秀士君:请你维持吾母亲的生活。(二)致蔡李葛薛诺士君:吾女将嫁,请预备相当的妆奁……倘亚、蔡二人有一人死亡,其子应代行父职。”
  
  这种遗嘱,全世罕有;这种交情,我国绝少。据书本讲,尤的遗嘱,亚、蔡两家,一一实行。

极简那个“极”

  一日听朋友说,她近来崇尚极简生活。朋友爱读书、爱书法,我就对她说,那你每日的看书写字亦成多事矣。既是朋友,就该坦诚,我直言对所谓极简生活的不以为然。
  
  不是对“简”,是对那个“极”。我也是喜欢简单生活的,吃得简单一点,住得简单一点,消遣简单一点,心思简单一点,这样的人生,其实很洒脱、很舒服的。但若是简单到极端,则生活中就一点余裕和悠游也都]有了,只成枯寂,就不像人过的生活了。人欲横流,贪得无厌,对物质生活无节制地追求,这是今日之世的大错,而极简生活则又矫枉过正,一样的不好,一样的不是正常合理的人生。如若所谓极简生活又不过是一种标榜,只是嘴上喊喊,并没有打算真的去实行,这就又近于无聊了,自欺欺人,好没意思。如今世上口号多矣,崇尚极简怕是其一,不过是时髦而已。
  
  再好的东西,一到极端,皆成不好。比如节俭,自是美德。家庭过日子,当然是要节俭的,不可奢华浪费,要知惜物惜福。但若是俭到极端,到了吝薄的地步,也就真可惜可叹了。
  
  极端的不好,其道理是孔子在几千年前就说过了的:过犹不及。就是教人凡事皆不要做过头,一做过头便适得其反。所以我不是仅仅对什么极简不以为然,我是反感世上一切极端的东西,不管其名义多么堂皇和好听,极端的东西,于人于世大都是有害而无益的。
  
  做人做事,要有余地,人生方得自如无碍。而极简生活的“极”,便是不留余地,把自己的人生紧紧挤在墙角处,身心就都被挤得枯枯扁扁的了,没有了自由与生气。我倒是要劝一劝好朋友的:人生是活泼泼的好呢,还是干巴巴的好呢?

你坐,你吃

  每次去一位朋友家,她80余q的老母亲总是定定地望着我,然后伸手和我相握,用浓重的乡音说:“你坐,你坐。”吃饭时,她就殷殷招呼我:“你吃,你吃。”
  
  朋友告诉我,她母亲的眼睛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片,耳朵也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但是,我看她跟客人打招呼,好像耳聪目明得很,因为她非常喜欢女儿的朋友来。
  
  我们在楼下起居室观看京剧录影带,朋友生怕我膝头冷,就拿了一块五彩缤纷的毛线大毯子给我盖上。朋友对我说:“这是我母亲年轻时亲手钩的。她已经84岁了,毯子的颜色还是如此鲜艳。这块毯子,我从小盖到大。如今我自己都当祖母了,每回盖毯子看电视、看书,都感到温暖无比。”
  
  她又告诉我,老人家年纪大,虽然耳不聪、目不明,但每天下午,家里人是否都已下班回来,她都清清楚楚。有一天大风雪,交通阻塞,孙儿迟迟未到家,老人家就一次次摸到门口焦急地等待。那一份倚闾之情,实在令人感动。
  
  我们在楼下看着电视,老人家竟多次摸下楼梯来,问我们要不要喝茶,肚子饿不饿。朋友焦急地喊:“母亲,你怎么又下来啦?你快回屋去睡嘛。”朋友起身扶她上楼,她嘴里却一直喃喃嘱咐着什么。
  
  在母亲眼里,儿女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梦想书房

  我认为人的一生都在做梦、圆梦。一个人要想有所成就,就要敢于做梦,充满激情,脚踏实地地去圆梦。
  
  我年轻时曾有许多梦想,当记者、当律师、当教授……但伴我至今的梦想,就是拥有自己的书房。
  
  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都是单位分房。我刚结婚时就分到了一间带厨房的平房,不久又分到一套带卫生间的五十平方米的楼房。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很知足。后来,房子又大了些,但仍然没有书房。不过,那时候我对书房的渴望并不强烈,因为住在单位的院子里,办公室离家很近,办公室就是我的书房。我用每月工资的三分之一甚至一半来买书,买来的书就放在办公室,业余时间,我几乎都泡在那里看书。
  
  2000年以后,居住条件得到改善,我终于有了自己的书房。书房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古典的、现代的,文艺的、经济的、政治的、军事的,国内的、国外的……我不由得想写幅字,来勉励自己。写什么好呢?“天下第一等好事便是读书”?有点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太功利。“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不靠谱。“腹有诗书气自华”?未必。思来想去,还是写“学以治愚、学贵于恒、学以致用、学无止境”。我借用朋友的书案,铺开宣纸,挥毫而就,裱起来,装上框,最后小心翼翼地挂在书房。挂好后,我左看右看,却觉得怎么也不对味儿。原来是字太大,书房太小,很不协调。我只好摘下不挂了。
  
  后来,我又萌生了新的想法——在读书欣赏美文的同时,应该有自己的书案,有笔、墨、纸、砚,能写书法。终于置办齐全,我可以尽情地习字、临帖、涂鸦。我写书法,不计名利,不求闻达,只图快乐。
  
  八年前,我调到北京工作,住进单位宿舍。我的书房又只能停留在回忆中。
  
  我寻找梦想的书房。
  
  我到处找朋友、老师的工作室,蹭地方去写字。朋友们很热心,很快有好几个地方可以让我写写画画了;朋友们也很热情,每次都把我当成座上宾。虽是“蹭”来的书房,但我也起了斋号——半水书屋。何谓“半水”?写字、写作都是半路出家,自己又不懂得谦虚,半桶水是也。
  
  虽然我有了练字、写字的地方,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书房。有时主人外出,想去写字也写不成,只能扫兴而归;有时来了客人,也使人无法静心临帖、创作。
  
  我粝胗涤凶约旱氖榉浚可以静心读书,修身养性;可以凝神写字,追求品质;可以品茗怡情,长抒雅志;可以邀三两好友,赏诗作对,互相切磋。我梦想在我的“半水书屋”,有书案,有花草,有万卷图书。日光透过开着的小窗,洒在油墨清香的书页上。我置身其中,但求一书在手,物我两忘,像陆放翁一样“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我的“半水书屋”,何日才能来到我身边?梦是一种欲望,想是一种行动,我相信,只要坚持、坚守,我的书房就不是梦。

两种友谊

  世上有两种友谊。一种友谊源于肉体本能的相吸,你喜欢的朋友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品质或禀赋,而仅仅是由于你被他所吸引。这是不讲理也无法讲理的。而世事多具讽刺意味,很可能你会对某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可这人根本就不值得你喜欢。这类友谊与爱情相似:它以同样的方式产生,很可能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消退。第二种友谊是知性的。吸引你的是新相识的才华禀赋。他有你不曾有过的观点想法,他见过生活中你未曾见过的东西,他的经历丰富,让人叹为观止。但是每一口井都有底,你朋友也会有一天不再有新东西传授给你:这便是决定你们的友谊能否继续的关键时刻。如果他只有些从书本和经历中得到的东西,他就没法再叫你感兴趣了。这口井已经空了,你把桶放下去,却什么也打不上来。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迅速发展起火热的友谊,又同样迅速地终结交往。这也揭示了为什么后来他会厌恶这些人,因为在发现这些人其实不值得自己欣赏钦佩后,最初的失望会进而转变成鄙视和憎恨。不过有时,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你依然与这些人保持不时的交往。如果是这样,想要从与他们的交往中获益,应该在两次会面之间留足时间,让他们来得及去获得新经验新思想,使他们又能像新交朋友一样给你以好处。慢慢地,当初发现他们浅薄时的失望渐渐消失,由于习惯了他们,你也就能容忍他们的缺点,于是你们便能长期保持关系融洽。但是,如果你发现朋友后天习得的知识虽到了头,他身上却还有其他的东西:个性、情感,还有活跃的思想,那么你们的友谊将益发牢固。这段友谊将令人无比愉悦,完全比得上肉w相吸产生的那种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