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十年放不下

  罗念庵中状元后,脸上经常有喜色。他夫人问他:“状元几年一个呢?”罗答:“三年一个。”夫人笑了:“如果三年一个,那也不止你一个状元呀,你为啥这么高兴呢?”罗则自言自语道:“我呀,‘状元’二字,胸中十年都不能排解。”
  
  由此可以看出,罗念庵也是实话实说。功名利禄的吸引力,即便英雄豪杰,也难抵挡,几无例外。
  
  江西吉水人罗念庵,嘉靖八年(1529年)的状元,明代杰出的地理制图学家。从史料上看,罗中状元后,授修撰,但因看不惯朝廷的腐败而离开官场,隐居山间做学问,甘于淡泊。而淡泊之人,理论上不应该有十年不忘状元之事。
  
  这则笔记中,江盈科后面的几句评论,其实已经点中要害。面对功名利禄,一般人的确放不下,不仅罗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
  
  突然想起,清朝李调元《淡墨录》中,有一则《状元是何物》,妙趣横生。
  
  江苏吴县人陈初哲,是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的进士,这一年,他殿试中第一甲,也就是头名状元。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里,陈状元请假南归。走到甜水铺的一个小村子,槐树浓荫,野海棠在路的两边盛开。他神情惬意,着迷了,一边走,一边看,越走越远。
  
  忽然,村子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农家小院。
  
  只见竹扉半开,一个漂亮的少女,很闲适地倚门而立。她手上拿着几根柳枝,边搓边玩,不时地嗤嗤笑着。
  
  见此情此景,陈状元魂飞色夺,一时愣在那里。好长时间终于回过神来,状元才鼓起勇气,和女孩搭讪。
  
  女孩很淡定,笑而不语,只是喊她母亲出来。见到她母亲,陈状元开始自我介绍了:“我是状元。”女孩母亲问:“状元是什么东西啊?”陈状元答:“进士的第一名,我们的名字都是要登在金榜上的。”陈见这对母女连状元都不知道,竟结结巴巴不知道如何解释了。女孩母亲又问了:“几年出一个啊?”陈状元回答:“三年出一个。”那女孩子就在边上笑了:“我还以为状元是千古一人呢,原来只三年一个。”
  
  陈状元确实是看中了这个女孩,也不管她有没有文化、懂不懂什么是状元了。于是他拿出两块金子给女孩母亲,想作为聘礼。女孩母亲拿着金子,摩挲再三,又好奇地问了:“这是什么东西啊?闻着没有香味,放在手上还冷冰冰的。”陈状元心里大惊,这对母女是什么人啊,连钱也不认识:“这个东西叫黄金,你们得到它,天冷了可以用它来买衣服穿,饿了可以买粮食吃。”女孩母亲恍然大悟:“我家有桑树百株,良田数亩,不会受冻挨饿,这个黄金,还给你吧。”说完就将黄金丢到地上,不再理陈状元了。
  
  陈状元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好好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不喜欢状元、不喜欢金子的人?
  
  @对母女,只靠自己的双手生活。不慕名,管他状元榜眼;不慕利,利我自有之呢。状元是什么东西啊?一千年出一个吗?
  
  这样的当头棒喝虽不是晴天霹雳,却也振聋发聩,发人深省。

你不配

  小镇上有一个叫古雯雯的女孩,二十七八岁了,还没有男朋友,一晃就成了大龄剩女。古雯雯长相甜美,家庭条件又好,可她眼光不是一般的高,不但要求男方家庭条件好,收入高,还得英俊挺拔,人才出众,挑去挑来就挑花了眼。
  
  古雯雯的父亲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赚的钱在小镇上首屈一指,可是却拿女儿的公主病没一点办法。古雯雯也说了,她不抗拒结婚,可是总得找对人啊,与其找错人半途离婚,不如一开始就把眼睛擦亮点。母亲只好四处托人给女儿介绍对象,可是古雯雯很不给面子,相亲的时候,没有一次满意的,总是一句话就把人轰走了。那句伤人的话就是:“你不配!”看见别人的窘样,她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说起来古雯雯还是有追求者的。
  
  有个男孩叫李飞,也是古雯雯相亲认识的,追了她一年多,她却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李飞在父亲的公司里当部门经理,别的条件都符合,就是长相普通了点。
  
  古雯雯曾经当面羞辱他,“嫁给你,不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吗?”可是李飞一点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这让古雯雯更加恼火。
  
  这一天,母亲硬拉着古雯雯去相亲。
  
  到了咖啡店一看,古雯雯差点儿没晕过去,那人她认识,就是街头摆摊的补鞋匠老胡,五十多岁了,满脸的皱纹,特别是那一双手,乌黑乌黑的,看一眼吃啥都没胃口了。古雯雯嗔怪地对母亲说:“妈呀,你是不是我亲妈呀?嫁给他,我还不如去死!”
  
  母亲尴尬地喝道:“没大没小的,叫胡叔叔。”
  
  老胡咧嘴笑笑说:“别误会,我是代表我儿子来相亲的。”
  
  古雯雯这才坐下,伶牙俐齿不饶人:“胡叔叔,你儿子也太摆谱了吧,哪有相亲不来见面的?”
  
  老胡笑呵呵地说:“我儿子太帅,怕吓着你,让我先来知会一声。谈拢了,他下次再来。”
  
  古雯雯心想,你就吹吧,就你那样子,生的儿子还能帅到哪儿去?“胡叔叔,我在我妈眼里可是败家女,不上班,打个小麻将,喜欢买衣服和化妆品,每个月花费至少得几万元,一般人可养不起哟。”
  
  不想上班,偶尔打个小麻将,喜欢时装和化妆品,都是实话,至于花费,她是故意夸大吓唬老胡的,一个补鞋匠,听见每月得消费这么多钱,还不吓得赶紧打消念头?
  
  哪知道老胡夸张地一拍桌子,大声说:“这就对了,我的儿媳妇就得这个样子,莫说一个月几万,十几万都没关系。”
  
  这下轮到古雯雯惊讶了。
  
  老胡笑呵呵地继续说:“这么跟你说吧,闺女,这世界上,也只有我儿子,才配得上你。你的衽继跫我都知道,也都符合。别看我是个修鞋的,不显山不露水,家底还是比较厚实的。儿子长得帅不说,关键年薪几百万。结婚后,工资卡全部给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这老头,满嘴胡话,才见面就提到“儿媳妇”“结婚”等敏感字眼,看来素质也高不到哪里去。更可气的是,母亲还在旁边帮腔。不过,古雯雯很好奇,老胡的儿子是干什么的,年薪这么高?就问了起来。
  
  老胡兴奋地说:“我儿子可了不得,在工地上搬砖。”
  
  古雯雯一听腾地站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个搬砖的,也好意思介绍给我,不配!”
  
  母亲急忙拉她坐下,对老胡赔笑道:“胡大哥,小孩子没礼貌,你不要介意。”
  
  老胡仍然乐呵呵地说:“闺女,性子怎么这么急呢?话还没说完呢。”
  
  老胡说,他儿子初中没毕业,最初在工地上搬砖。别看搬砖挣钱不多,可是能锻炼身体啊,他儿子空闲时间就练钢管舞,在工棚前竖根钢管,没日没夜地练。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儿子参加全国钢管舞大赛,获得了大奖。老胡高兴地说:“我儿子在省城几家歌厅酒吧里跳钢管舞,一晚上赶好几个场子,赚的钱可多了,要是客人给的小费多,养活你不是绰绰有余?”
  
  古雯雯再也坐不住了,甩手就走,心里嘀咕:“死老头,这不是摆明了羞辱我吗?我古雯雯好歹也是小镇一枝花,你那搬砖跳钢管舞初中没毕业的儿子,不配!”母亲在后面追着喊,古雯雯也不理,只顾埋头向前冲。
  
  这时,一辆豪车停在旁边,一个人坐在车里喊道:“雯雯,去哪里?我开车送你。”古雯雯一看,是李飞,扭头就走了。
  
  回到家里,母亲好说歹说,古雯雯的气才消下去,不过她说,以后再也不许母亲胡乱介绍相亲了。母亲喃喃地说:“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你不急,妈急。”
  
  古雯雯的婚事何止母亲急,父亲也急。两天后,古雯雯忽然接到父亲的电话,让她回家吃午饭,家里来了客人,商讨她的婚姻大事。古雯雯只得回来。哪知道一到客厅,就愣住了,酒桌上坐着老胡,正和父亲喝酒呢。
  
  古雯雯转身就走,被父亲叫住了。父亲说:“你胡叔叔和我是工友,原来都在机械厂上班。工厂改制后,他修鞋,我做生意,一直没机会聚一聚。”
  
  说着,父亲拿出一张照片,里面是他和工友们的合影。他指着其中一个人说:“你看看,你胡叔叔年轻时候的样子,那叫一个帅。告诉你,他儿子和他年轻时一样帅。”
  
  古雯雯看了一眼照片,差点笑出声来,照片上的那人傻不拉叽的,哪有一点帅的样子!说实话,还不如李飞呢。看来,她和父亲之间的代沟太大了,连帅哥的标准,也存在这么大的差异。
  
  父亲告诉她,今天请老胡喝酒,就是想把亲事定下来。大家都是工友,要是结为亲家,感情就会更上一层楼,以后就有机会经常在一起喝酒了。
  
  古雯雯气鼓鼓地说:“爸,你还是我亲爸吗?连胡叔叔的儿子的面也没有见着,就定下亲事?”
  
  父亲也气鼓鼓地说:“有什么好见的?见父如见子,定了亲以后,就可以天天见了。”老胡在一旁只管嘿嘿地笑。
  
  古雯雯生气地说:“爸,没见过你这么草率的!”
  
  父亲也很生气,“我也没见过你这么挑三拣四的。雯雯,爸爸一直宠着你让着你,今天就行使一次当家长的权利,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不然的话,一味迁就下去,你就成老姑娘了。爸爸一辈子好强,挣下这么大的家业,从来没被人笑话过,也不想被人笑话好端端的一个女儿,竟然嫁不出去。”
  
  搁平时,只要父亲教训古雯雯,母亲都会出来劝解,可今天,母亲一直躲在厨房里没出来。
  
  古雯雯说:“可是,胡叔叔的儿子是跳钢管舞的。”
  
  父亲一拍桌子,大声说:“跳钢管舞的怎么了?职业不分贵贱。你要是不喜欢他跳钢管舞,我可以带着他做生意,给他五百万,让他开公司,总行了吧?”
  
  简直荒唐透顶!有这样强按牛头喝水的家长吗?只顾自己的面子,女儿的幸福呢?占雯雯一摔筷子,哭哭啼啼地跑出去了。
  
  这时,李飞开着车过来了,说:“雯雯,上车,我知道你不高兴,带你散散心去。”古雯雯心情糟透了,心想还是散散心去吧,就上了车。
  
  李飞带着古雯雯去公园散步,去咖啡屋聊天,去饭店吃饭,去麻将馆打麻将,去酒吧蹦迪。一天下来,古雯雯早就把烦恼抛在脑后了。晚上,李飞送古雯雯回家,临下车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捧红玫瑰,古雯雯微笑着收下了。
  
  古雯雯开始觉得,李飞这人还是不错的,就和他交往起来。
  
  一段时间后,古雯雯发现李飞有很多优点,不由暗自窃喜没有错过他。也是怪了,自从古雯雯和李飞交往后,父母就不再提老胡的儿子了。后来,古雯雯就和李飞定了亲。
  
  可是,古雯雯并没有忘掉老胡,甚至心里恨老胡看低她。她曾经提出,让李飞找机会羞辱一下老胡,但被李飞婉言拒绝了。理由让古雯雯无可辩驳,堂堂的富二代,怎么能和修鞋匠一般见识呢?太掉价了不是?古雯雯心想,那就自己动手,她可忍不下这口气。于是,在一个小雨天,古雯雯让一个闺蜜的老公,假装酒醉,砸了老胡的修鞋摊。
  
  老胡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找上门来了。古雯雯的父亲板着脸把她叫过来,说:“雯雯,你冤枉胡叔叔了,是我们请胡叔叔当‘托儿’的。”
  
  原来,古雯雯的父母很看好李飞,鼓励他追女儿,可是女儿的公主病太严重,目空一切。于是,父母决定打击一下女儿的嚣张,就请老胡演了一场戏。李飞也是参与者,两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古雯雯的面前,这些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见古雯雯和李飞开始谈恋爱了,父母知道计谋奏效了,心里的得意劲儿就甭提了。他们本来不想把这事告诉古雯雯的。可担心她继续找老胡的麻烦,只得讲了出来。
  
  古雯雯道了歉,心里却高兴不起来,觉得她的人生被设计了。从这以后,只要李飞提起结婚,她就找理由拖着。其实还是公主病犯了,心有不甘。
  
  古雯雯的父亲赔了老胡一笔钱,老胡也不摆摊修鞋了,搬去儿子那里住了。
  
  半年后,古雯雯跟着李飞去县城,参加了一个大型慈善晚宴,居然看见了老胡。而老胡的身边,坐着一位帅哥,戴着眼镜,既英俊挺拔,又文雅有气质,正是古雯雯的菜。古雯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与老胡有几分相像。
  
  古雯雯走到老胡面前打招呼,老胡笑眯眯地介绍身的帅哥:“这是我儿子。”又指着古雯雯介绍说:“这是雯雯。”
  
  帅哥彬彬有礼地微笑着说:“你好,雯雯,我爸爸对我提起过你。”说完还起身让座。
  
  古雯雯的心都快化了,这才是自己寻寻觅觅的人啊。看这样子,哪里是搬过砖跳钢管舞的?古雯雯再也忍不住了,把老胡拉到一边毫不客气地盘问起来。
  
  “胡叔叔,你儿子是干什么的?”古雯雯满脸堆笑地问。
  
  老胡说:“他大学毕业后,去国外留学了几年,目前在省城一家外资企业担任总经理。怎么了?”
  
  古雯雯又问:“他结婚了没?”
  
  老胡摇摇头,说:“还没有,回国时间不长,还在寻觅中。”
  
  古雯雯撒着娇说:“胡叔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当初为什么骗我他初中没毕业就搬砖,后来专门跳钢管舞?你为什么不正正经经地把你儿子介绍给我?”
  
  老胡想了想,说:“想听实话吗?”
  
  古雯雯点点头。
  
  老胡说:“你不配!”
  
  犹如当头一棒,古雯雯呆住了,脸色瞬间像猪肝一样。从小到大,她被父母像掌上明珠一样呵护着,闺蜜们也都让着她,她就是城堡里高傲的公主,从来没有人看不起她。可以想见,这句话对她的伤害有多大。古雯雯脸色由红转白,眼泪忍不住奔涌而出。
  
  老胡语重心长地说:“闺女,这话听起来刺耳,受不了,是不是?可是,你对多少人说过这种话?对不起,我确实不该这样伤害你。”顿了顿,老胡又接着说,“闺女,你什么都好,就是公主病太严重了。我儿子是事业型的人,如果一个公主整天烦着他,他还怎么干事业?际们俩根本就不合适。听叔叔一句话,结婚不是选美,而是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一个男人会赚钱,懂得疼人,就是好男人。”
  
  古雯雯哭着来到阳台上,想了好久好久。
  
  李飞来到阳台上,找到了雯雯。古雯雯扑到他的怀里,说:“我们结婚吧。”李飞惊喜地点点头。

飞翔的母鸡

  每年春天到来时,村庄的街巷里就会传来起伏不止的卖小鸡的叫喊声,中间夹杂着小鸡叽叽喳喳的啾啾声。母亲拎着一个小纸箱循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抱回来十多只小鸡,院子里立刻就热闹起来。几个月后,柴垛下、鸡窝里到处都是鸡蛋。我的三弟看见一个鸡蛋,就会高兴得大叫。
  
  那一年,母亲买回来的小鸡不知为何一只只地病恹儿了,最后只剩下一只,是只母鸡。它的小同伴们一个个地离去,它却整日蹦跳着玩得欢实得很。母亲说,喂一只鸡将来连鸡蛋都不够吃。于是那只母鸡长得半大时,母亲又买回了十来只小鸡。
  
  那只母鸡在鸡群里没有伙伴,它独自刨食,独自生长。
  
  它是一只会飞的母鸡。那是我后来才发现的。它长大后常常跑出院子,在村子里到处转悠。母亲怕它走丢了,怕它被别人赶到自家的鸡窝里,便常常吩咐我出去找。那么大一个村子,我往哪儿找去?我急了,就喊:“你跑到哪儿去了?赶紧出来!”我那时想,它听到我的喊声肯定会躲在某个角落里嘿嘿地偷笑。
  
  我握着一把藤条,叫嚣要打断它的腿。可它却常常在我不经意间蹿到路中间,朝家里奔去。它拍着翅膀,两条细腿竟然比我跑得还快。我气得大骂,它却一蹬地,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它踏着一根电线,像在表演走钢丝。它潇洒地落在院墙上,然后轻轻一跃,跳到高高的鸡架上,站在上边乐呵呵地叫唤两声,嘲笑着我。
  
  后来我知道,它不但是一只会飞的母鸡,而且是一只丢蛋鸡。那天,母亲从鸡窝里收了一个鸡蛋后,说:“小鸡都会下蛋了,它下的蛋呢?是不是整天在外野跑,把鸡蛋丢了?”母亲看它不在院子,就让我出去找,顺便找找它把蛋都丢到哪儿去了。
  
  我在街道巷子里叫了半天,不见它的踪影。后来它从我家院后的一堆破房子的废墟中跑了出来,还“咯嗒咯嗒”地叫着。我知道,它肯定是刚下蛋了。我跑到废墟里找了许久,也没有发现一枚蛋皮。
  
  那天母亲用木条抽打着母鸡,骂道:“不中用的丢蛋鸡!鸡蛋都丢到哪儿了?”母鸡惊叫着,到处乱飞。我说:“妈,别打了!明天我跟着它,看看它把蛋丢哪儿了!”母亲这才扔掉了木条。第二天,我还是没有跟上它。它在一片破房颓墙间左蹦右跳,三两下就把我给甩了。我只听见它下完蛋后轻松地“咯嗒”了几声。
  
  来年打春后,它全身的羽毛都蓬松起来,好像开始孵小鸡了。母亲骂它懒:“鸡蛋都弄丢了你还孵什么小鸡?真会装样子!”那段时间不知道它把自己藏到哪里去了,整天都不见它的影子。
  
  父H也很无奈:“养这样的丢蛋鸡有啥用?连个鸡蛋也落不着!干脆杀掉给小三儿炖吃了算了。”三弟很高兴,嚷着要父亲杀鸡。那时,那只母鸡还不知在哪儿刨虫子吃呢!父亲开始磨刀,并吩咐我去把母鸡找回来。
  
  我走出院门的时候,不知怎的,突然感到心情沉重。我一出门便看到母鸡站在街头的一堵土墙下望着我。我盯着它,竟然不知所措。我的耳边响起了小鸡啾啾的叫声。我看到母鸡突然向远处奔去了,我冲过去把它往家里赶。它奔跑着,拍打起翅膀,又飞了起来。它还是沿着电线,最后落在院墙上。我看见母亲一把将它抓了下去。它“咯咯”地惊叫起来……我站在街上,听着它的叫声戛然而止。我知道,父亲的刀落在了它的脖子上。在那样的年头,对家人来说,那是一顿无比丰盛的佳肴。而那时我嚼着鸡肉的感觉,如今早已忘却。记得清楚的是:杀掉母鸡后的几天,清晨的阳光铺在大地上时,我家房后的那片废墟中满是小鸡叽叽啾啾的叫声。它们从一堆草垛深处钻出来,足有二十来只。
  
  它们小嘴一张一合,把整个春天都吵得热闹起来。

少女时期的男孩梦

  母亲一直期待自己能有一个儿子,只可惜天不从人愿。
  
  在孕育我之前,母亲已经生了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孩子由于种种缘故,未能出世。
  
  她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总有许多怀念。谈到那个孩子时,母亲便会叹气道:“应该是一个男孩,可惜了……”
  
  当家里各方面情况都好转时,母亲想生一个男孩,她虔诚地向上天祈祷,请上天赐给她一个男孩。她很快便怀孕了,只可惜,现实总不如预期:我是一个女孩。
  
  若说万事皆有因,那我的性别就是我与母亲一直不能和睦相处的原因。
  
  我长得像父亲,大饼圆脸,眉毛乌浓,五官粗犷。为求方便,小时候我的头发总被剪得短短的,但那时的我十分喜欢穿公主裙,所以没有人会把我的性别认错。
  
  母亲去市场时,总会拉着我一起去。市场里有一个卖菜的大婶,生了很多孩子,都是男孩,这让母亲好生羡慕,她忍不住对大婶说:“不如拿我这个女儿和你换一个儿子吧。”
  
  虽然这是一句玩笑话,但我的天仿佛崩塌了。
  
  一般人就算是养宠物,只要和宠物相处的时间久了,也会不忍心将宠物转送给别人,而我在母亲眼里,竟然还比不上一只宠物。
  
  有一天,我换上裤装出门玩耍,街边的小贩向父亲谄媚道:“老板,你这个儿子生得不错哦……”那是第一次有人把我认作男孩。
  
  一般的女孩被当成男孩恐怕会生气,那时我心中却窃喜:就算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但只要外表看起来像男孩,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把我换给别人了?
  
  我开始模仿男孩的穿着,除了学校的制服,我的衣柜里没有一条裙子。
  
  校园里的每个女孩都像一朵柔嫩美丽的小花,但“女性”在我身上成了一个不搭界的符号,就连同学们也会偶尔忘记我是女儿身。
  
  当我初次来月经时,一种矛盾的情绪在我心中投下了一道阴影。
  
  女孩在成长的过程中应该知道的事,对于我来说却是非常隐讳的,生理期好像是污秽的、罪恶的、不能让他人知道的。
  
  当母亲悄悄地把我拉到房间的角落,细声教导我该怎么使用卫生巾时,我竟有一种尴尬的感觉——原来我终究是一个女孩,这是我永远无法逃避的事实。
  
  伴随着月经而来的,还有身体的发育。日渐隆起的胸部让我无法逃避,母亲也发现了我身体的变化,便在我的衣柜里塞了一件旧胸罩。
  
  我将其拿在胸前比画,这件胸罩对于我而言好像太小了,我无法想象把它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姐姐们也穿这么丑陋的东西吗?
  
  母亲在厨房里一边做着菜,一边若无其事地问:“你看到衣柜里的内衣了吗?”
  
  我点点头。
  
  妈妈说:“以后出门的时候要穿哦。”
  
  我默默无语,终究没穿那件胸罩。我排斥那件胸罩,同时也排斥自己是一个女孩的事实。
  
  胸部的发育让我尴尬,我只能挑拣宽大的衣服穿,出门总是驼着背走路,生怕别人看出些什么。
  
  上高中时,我变得沉默寡言,和同学们更加疏离。在他们眼里本就很古怪的我,变得更加古怪。
  
  就连忙于事业很少回家的父亲也觉得我不对劲,我曾听他问过母亲怎么不让我穿胸罩。
  
  只听母亲愤愤地回答:“是她自己不穿的。”
  
  当晚父亲便带我到店里买了几件运动内衣,它们看起来就像小背心,我穿上后,胸部看起来不会那么突出。
  
  高中毕业后,我考入家附近的一所女校,校园里像我这样男性化的女孩并不算少,她们为了让自己的胸部看起来更小而费尽心思。
  
  乃们口中,我得知一样名为“束胸”的东西,穿上它后,胸部便可变得扁平,若不仔细瞧,根本没人看得出胸部已经发育。
  
  而我,从网上为自己买了第一件调整型内衣,内衣的钢圈拥有完美的弧度,布面上有玫瑰花纹,它强调集中、托举,有助于保持美好胸形。
  
  或许,我不再那么想当一个男孩了。
  
  高耸突出的胸部配上男性化的面容,开始让我觉得别扭。我在等公交车时甚至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讨论我究竟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偷偷细听,感觉自己的指尖在不停抖动。
  
  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我是可怜的“女身男相”,定是上辈子干了坏事才长成这样的。
  
  我将这个让我难堪的遭遇讲给母亲听,只听她不悦地回答:“你穿条裙子,把头发留长,就不会被当成男生了。”
  
  她又接着说:“你出生时,我拿你的八字给算命先生看,人家说你以后会生3个小孩,你看看自己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嫁得出去!”
  
  但我并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女孩,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爱男人还是女人,如同迷失在性别的迷宫之中。
  
  先前很火的一部电视剧《花甲男孩转大人》,其中的女主角阿玮,在开场时是一个让人分不清性别的角色,在她身上我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随着剧情展开,如同所有的温馨喜剧都有一个标准的美好结局,阿玮在最后成了一个可人的小姑娘。
  
  而我,却像为了报复母亲似的,故意将自己打扮得更像男孩,头发剪得更短,刻意让自己的性别特征变得更模糊。
  
  男装就像一层硬茧,而我是无法挣脱蜕变的蛹。
  
  有一天,我走进路边的便当店,老板马上热情地招呼道:“弟弟,要买什么口味的便当啊?”
  
  我伸出手指点选便当,同时对老板说:“大哥,我是女生啊!”
  
  老板愣了愣,打量了我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说道:“难怪,我听着你的声音也不像男声啊。”然后他略带歉意地为我多夹了块肉,又说:“刚刚没看清楚。”
  
  我微笑着对他说:“没关系。”
  
  就这样,一直到现在,其实母亲早已不在意我平常做何打扮,我也还是时常被误认作男孩,但这给我带来的困扰已经大大减少了。
  
  我学会了用三言两语化解尴尬,同时也会到服装店看看女装,并开始留起长发,想象自己若长发披肩,穿起那些花样衣裙会如何。
  
  蛹虽然还是被困在茧里,但已学会不再扭动挣扎;伤口还在,但已结痂。
  
  或许当痂脱落,伤口愈合,我不再怕痛之时,我真有能翩然成蝶的一天。

钉住旧时光

  “你认为人什么时候才会死?”“被子弹贯穿心脏。”“不对。”“得了不治之症。”“不对。”“喝下毒蘑菇汤。”“不对。”“是被人遗忘的时候。”这是电影《海贼王》里的台词,它让我懂得了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被遗忘才是。
  
  朋友年轻时租住在一个人家里,家里有一个患有失忆症的老太太,她常常忘记家里一间屋子里有一个租客,每天早晨她都到那间屋子里去,诧异地看着朋友熟睡的脸,问他是谁。第一次时朋友受到很大的惊吓,睁开眼看见一张满是沟壑的脸,像是见到鬼。但是被吓哭的却是失忆的老人,她反复念叨一句话:“我要回家,这里没人认识我。”遗忘是多么可怕,它是化了装的死亡。
  
  爱默生晚年得了老年痴呆症。女儿给他念他自己的著作,念完:“爸爸,您知道这是谁写的吗?”爱默生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很伟大。”无论卑微还是伟大,遗忘会让一切如烟。
  
  每一年我的生日母亲都会记得,如果我不在她身边,她的电话总会准时打进来,叮嘱我别忘了吃红皮鸡蛋。可是今年是个例外,母亲忘记了我的生日。今年的母亲雪上加霜,眼睛失明之后,又开始失忆。母亲老了,记忆力下降的时候,她会趁着不糊涂的时候,在日历上找我们的生日,然后将生日页折起来,用以提醒自己。可是现在,她甚至忘了每天提醒自己去看日历。可是,这不能证明她不爱我,她的遗忘反而使她的爱更加令人唏嘘。
  
  如果遗忘是呼啸而至的飓风,把记忆横扫得一干二净,那么记得,就是在那旧时光里牢牢钉下的一枚钉子。
  
  短篇小说《洗尘》虚构了人死后的一次宴会,有一个让人感动的细节。脑袋有问题的女人在听到“吃饭”这句话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吃饭前得吃药”。就算是死了,她还记得她双臂残缺的丈夫血压高,吃饭前必须吃药。她至死还随身携带着他的药,可是她不知道“两片”到底是多少,不小心倒了一大捧在手心里。她的丈夫一点也没有发火,而是耐心地重复:“两片,两片就行了,不能这么多。”“两片,教过你,再想想。”“两片,对了,马上就对了。”“马上就对了”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它既表现了弱智妻子的智障程度,又显示了残疾丈夫对妻子的关爱和耐心。这是多么令人动容的“记得”!
  
  和一位有着半辈子教龄的先生聊天,很多年前他教过的一个学生,在大街上认出了他,和他打招呼,然后半开玩笑地问他:“老师,您还能记得我的名字吗?”他不假思索脱口说出他的名字来,他的学生既惊讶又感到温暖,说:“这么多年都能被您记得,真是一种幸福。”被记得是一种福分,分别30年的同学聚会,见了面,几个同学不假思索地说出当年发生在我身上的小事;和发小喝酒的时候,他竟然完整地背诵出我十几年前写的一首诗……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电影,我希望在片尾字幕后,仍然能够留在观众的心里,仍然能够时时被记起,即使是一部简短而不起眼的电影,也希望有人因为这部电影而得到救赎,得到激励。
  
  母亲一大早让父亲给我打来电话,她在那边无比内疚地说:“昨天你的生日,妈都给忘了,真是老了,不中用啦!”我知道,我们在母亲的记忆里漂浮不定,但会在她的心里扎根。不记得并不代表她把我们忘记,只是把我们放到了最隐秘的地方,珍藏起来。
  
  有人说,有酒窝或者脖子后前胸上有痣的人,都是带着前世的印记的,他们不舍得丢弃那一世的记忆,哪怕经历几世轮回,也要寻回曾经。我便是前胸有痣的人,但我并不赞同这种让“记忆”永垂不朽的说法,这份“记得”未免太过沉重,该放下的时候也该懂得放下。最美好的记得,应该像风记得花的香,像云记得天的蓝,云淡风轻,顺其自然。
  
  在所有关于爱情的场景里,我最喜欢生命的最后,尘埃落定,我们疲倦地对坐着。那时,记忆行将枯萎,再也记不起什么,精彩的,平庸的,欢喜的,悲伤的,都在我们的幕布上被一一擦掉。但是我们彼此都还会捧着对方的脸,说:“我记得你。”这最终的爱情,其实和母亲对儿女的爱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母亲在旧时光里钉下的那枚钉子,再大的风,也无法把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连根拔除。

母亲送鸡蛋

  李亮每次开车回乡下老家,母亲都会为他们一家三口准备一份贴心的礼物——一筐鸡蛋。母亲对李亮说:“这是自家母鸡下的土鸡蛋,娃儿正好长身体,营养得靠它来补。”
  
  李亮每次都欣然接受。
  
  最近,母亲从亲戚家捉来一只可爱的小花猫养在家里。李亮的女儿很是着迷,老嚷着要上奶奶家看猫,不答应就撒泼开闹,不达目的不罢休。
  
  李亮夫妻俩无奈,只能频繁往返于城乡之间。旅途劳顿还在其次,母亲送他们的鸡蛋成了莫大的烦恼。有一次李亮好言相劝:“妈,你每次都送我们鸡蛋,家里的鸡蛋已经多得吃不了啦!”
  
  可母亲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依旧每次送李亮一筐鸡蛋。
  
  乡下的山路崎岖难行,开车稍不小心,鸡蛋就会被磕破。李亮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心想,要是有个托盘就好了——但母亲从来都是把鸡蛋放在竹筐里,稍有颠簸就容易打碎,李亮也无可奈何。
  
  一到家,更大的烦恼来了,看着被一筐筐鸡蛋占领的厨房,妻子忍不住唠叨起来:“女儿再怎么长身体,总不能一天吃十个蛋吧?”
  
  李亮苦笑:“怪就怪咱养的鸡太能生蛋了!”
  
  正写作业的女儿听了,从里屋探出头来,说:“难道公鸡也会下蛋?奶奶家的母鸡上个月就杀光了,现在只剩下两只公鸡了。”
  
  李亮赶紧将最近拿回来的鸡蛋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这些全都是从超市买来的普通鸡蛋。母亲这不是江边上卖水——多此一举吗?他不解地说:“虽然家里不宽裕,可我们总还不差买鸡蛋的钱吧!”
  
  再次去母亲家,离开时,母亲又捧出一筐鸡蛋递给李亮。李亮这次忍不住了,说出了心中的困惑。母亲愣了一下,笑着说:“还是被你发现了呀,从这里回城的山路,有几个拐弯的路口特别容易出事,你又喜欢开快车,送你鸡蛋,不是为了吃,是想让你小心驾驶呀!”
  
  李亮恍然大悟,原来母亲送的是“定心蛋”,他不由得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愧疚。

我把母亲抱在怀里

  我把母亲抱在怀里,就像母亲曾经抱着我一样。母亲抱着我的时候,是我的新生,我攥着拳头,哭声嘹亮……我抱着母亲的时候,母亲即将撒手远去,她悄然不语……在我昨夜的梦里,我梦见母亲了。
  
  这一夜,我即将步入我生命的64岁,而我的母亲,离开我也已有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前的七月,我从咸阳报社调入西安日报社三月有余,母亲在我租住的家里,三番五次要我把她送回老家。母亲和我说,父亲想她了,要她去陪他。我嘴上答应着母亲,却没有任何举动。我坚持认为,母亲是说胡话,她虽然85周岁了,但她的身体很好,能吃能喝能走动,抱着我3岁的女儿吴辰,还能坐在阳台上的阳光下,教我女儿说口谱。母亲记得的口谱很多,在我小时候也对我说过。我还记得,我女儿也记得的,就有一大堆,但记忆最为清晰的,是这几句:
  
  蜂蜜罐罐,油馍串串,
  
  肥肉片片,臊子面面,
  
  额娃额娃福蛋蛋。
  
  我抗拒着母亲,没有立即送母亲回老家,母亲竟悲伤地哭着给我看。我对母亲没了办法,就把母亲曾经说给我,也说给我女儿的这四句口谱说给母亲听。我不说母亲说给我和女儿的口谱时,母亲只是潸潸地啜泣,我把这四句说出来,想要让母亲开心而停止啜泣……过去的日子里,我这么来哄母亲,总能把母亲说得笑出来,可这一次,我失败了。母亲不仅没有乐起来,反而把她的暗自啜泣,演变成了大声的哭诉。
  
  母亲哭诉我是不听话了。她说她没有说胡话,她说她不会说胡话,真的是父亲想她了,她要去陪父亲了。
  
  我父亲在我14岁时,就无奈地辞世。那一年是1968年,要面子的父亲,不忍他被戴上一顶“村盖子”的高帽子,在父老乡亲和儿女子孙面前,游街示众,父亲把一根绳子,趁着黑夜,挂在如钩的月亮上,就自己攀着去了天堂。这么算来,父亲离开母亲和我,已经二十六个年头了。在这二十六年里,母亲和我,相依为命,我到哪里,母亲跟我到哪里,她突然说出那样的话,我是不能接受的。
  
  我惶恐畏惧,胆战心惊,我奈何不了母亲,也奈何不了我。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母亲的辛劳,无分四季,总在炕头的一角,嗡嗡嗡嗡的风旋着,好像是越到寒冷的冬季,母亲的纺车越是摇得急迫,摇得夜深,我们兄弟姐妹后来说,无人不是蜷缩在母亲摇着纺车的怀抱里睡过去的,我们听惯了母亲纺车风旋的嗡嗡声,仿佛那持续不断的声响,就是一支催眠曲,在我们闻听不见时,还可能睡不踏实。
  
  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倒是在母亲的纺车声中睡酣了,睡足了。可是我们的母亲呢?她摇着纺车,一日一日又一日,一夜一夜又一夜,她就不困了?她就不乏了?肯定不是的,我们听母亲说过,每到换季的日子,或单或棉,我们高高低低七个人,加上身材魁梧的父亲,都能体体面面地换上新衣服,她所有的困乏就都值得了。特别是大过年的时候,初一的清早,泛滥着新棉布、新棉花特有的一种气息,包裹着我们兄弟姐妹和父亲的身体,母亲走过来转过去,把我们穿在身上过年的新衣,伸手这里拽一拽,那里抻一抻,母亲的脸上含着笑,特别温和,特别温暖。
  
  母亲还要给我们兄弟姐妹和父亲织毛袜子和毛手套。
  
  母亲把给我们织毛袜子、毛手套的希望寄托在了她养的那几只绵羊身上。要养好养肥几只大绵羊,是费时费力的,青草长上来的季节,可以牵着绵羊到田野上的墩坎上去放,入冬后,就只有关在圈里喂养了。而喂养绵羊的饲草,却也要在青草摇曳的时节,割回家来,晾晒干了,堆积起来,等入冬了喂给绵羊。父亲忙着庄稼地,闲暇了,就去割青草。但这是不够的,母亲知道几只大绵羊卧冬时的食草量,她也是要提上镰刀,拿上担绳,割青草而冬贮的。
  
  我们村西,离家三里地的地方,有条名叫草沟的深沟,是母亲割草冬贮的最佳去处,也不知母亲在草沟割了多少回草,偏偏在一个傍晚时分,母亲在草沟割了一捆草,那天的草捆得有点大,母亲用带着钩子的担绳,把草捆子捆紧,这就半跪半蹲,把肩膀套进绳捆子里,想要背起草捆回家,可她使着力气,背了几背,都没能把草捆背起来。
  
  母亲奇怪了!想她怎么就不能把草捆背起来呢?
  
  就在母亲奇怪的时候,有几只小狼崽,蹦跳着跑到她的面前,睁着圆溜溜乱转的小眼睛,看着母亲乱吱哇……母亲因此更为奇怪,她抬了一下头,看见了一匹大母狼,两只前爪踩在她的草捆上,吐着一条鲜红的大舌头,不偏不倚地搭在她的头顶上。母亲被吓昏了,一刹那,紧接着又清醒过来,母亲想着家里的孩子们,她给大母狼诉说起来,说你是个母亲,我也是个母亲哩!母亲都为自己的孩子好,你能忍心你的孩子好,而让我的孩子哭吗?母亲把这几句话,车轱辘似的说着,说得她面前的小狼崽都跑得没了影子,她再抬头,也不见了前爪踩在草捆上的大母狼,母亲使了一把劲儿,把草捆子背起来,背上壕沟,背回了家。
  
  母亲给我说她经历过的这件事,已经是几十年后的老事了。
  
  这个时候,生活在关中道上的人们,谁还能见到一匹野生的狼呢?见不到了,狼几乎绝了迹,而母亲不忘她的经历,母亲问我,狼都到哪里去了?怎么就见不到狼了呢?
  
  母亲说:狼是通人性的,狼得懂人的话。
  
  母亲说:而人通人性吗?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父亲过世二十六年,一直跟着我生活的母亲,从老家闫西村进了扶风县城,从扶风县城又到咸阳市,从咸阳市再到西安城,母亲的身体向来不错,除了一时半会儿的头疼脑热,母亲没有什么太要紧的病。她说我父亲想她了,她要去陪我父亲了。接下来坚决要回老家去,我不能不顺着母亲的意,陪着母亲回老家了。
  
  几十年离家在外,回到家的母亲,引来村里人相看问候,母亲精精神神,什么事都没有,我给家里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大姐、二姐交代了一下,并给母亲问了声安,就又回西安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编稿子写文章,过去了两天,二哥打电话给我,让我火速往家里赶。二哥说母亲清早起来,自己烧了锅热水,把自己洗干净了,又在脚盆子里腾净了自己的身子,自觉地翻箱倒柜,把她给自己准备的老衣都找出来,满面笑容地穿好,在老家的院子里,前前后后走了个遍,这就要大哥二哥他们给支床,说她要走了。
  
  母亲是要去见我们的父亲吗?大哥二哥他们吓坏了,打电话给我,我没敢迟疑,在回家的路上,拐进扶风县城,叫上在县医院当院长的一位李姓同学,回到家来,看见我的母亲已静悄悄地躺在支着几块木板的床上。
  
  我回家来,让在县城名气很隆的医生同学,给我母亲做了全面的诊断,心电图、脑电图都做了一遍,然后给我自语,老人没啥病,老人就是老了。我听得懂同学说“老了”的话,也就是说没病的母亲,她全身器官赶在同一个时间,老得没有用了。我没有流泪,更没有哭诉,我爬到给母亲临时支起来的木床上,轻轻地把母亲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我把我的脸,贴在母亲的脸上,我听见母亲给我再一次说着她说顺了嘴的口谱:
  
  蜂蜜罐罐,油馍串串,
  
  肥肉片片,臊子面面,
  
  额娃额娃福蛋蛋。

用什么报答母爱

  母H83岁了,依然一头乌发,身板挺直,步伐健稳,人都说看上去也就七十来岁。父亲去世已满10年,自那以后,她时常离开上海的家,到北京居住一些日子。
  
  母亲也是安静的性格,但终归需要有人跟她唠唠家常,我偏是最不善此道,每每大而化之,不能使她满足。有杂志向我约稿,我便想到为她写一点文字,假如她读到了,就算是我痛改前非,认真地跟她唠了一回家常吧。
  
  在我的印象里,母亲的一生平平淡淡,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当然,这个印象不完全准确,在家务中老去的她也曾有过如花的少女时代。很久以前,我在一本家庭相册里看见过她早年的照片,秀发玉容,一派清纯。她出生在上海一个职员家里,家境小康,住在钱家塘,即后来的陕西路一带,是旧上海一个比较富裕的街区。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母亲还年轻,喜欢对我们追忆钱家塘的日子。她当年与同街区的一些女友结为姐妹,姐妹中有一人日后成了电影明星,相册里有好几张这位周曼华小姐亲笔签名的明星照。看着照片上的这个漂亮女人,少年的我暗自激动,仿佛隐约感觉到了母亲从前的青春梦想。
  
  曾几何时,那本家庭相册失落了,母亲也不再提起钱家塘的日子。在我眼里,母亲作为家庭主妇的定位习惯成自然,无可置疑。她也许是一个有些偏心的母亲,喜欢带我上街,买某一样小食品让我单独享用,叮嘱我不要告诉兄弟姐妹们。
  
  可是,渐渐长大的儿子身上忽然发生了一种变化,不肯和她一同上街了,即使上街也偏要离她一小截距离,不让人看出母子关系。那大约是青春期的心理逆反现象,但当时却惹得她十分伤心,多次责备我看不起她。再往后,这些小插曲也在岁月中淡漠了,唯一不变的是一个围着锅台和孩子转的母亲形象。后来,我到北京上大学,然后去广西工作,然后考研究生重返北京,远离了上海的家,与母亲见面少了,在我脑中定格的始终是这个形象。
  
  最近十年来,因为母亲时常来北京居住,我与她见面又多了。
  
  当然,已入耄耋之年的她早就无须围着锅台转了,她的孩子们也都已经有了一把年纪。望着她皱纹密布的面庞,有时候我会心中一惊,吃惊她一生的行状过于简单。她结婚前是有职业的,自从有了第一个孩子,便退职回家,把5个孩子拉扯大成了她一生的全部事业。
  
  我自己有了孩子,才明白把5个孩子拉扯大哪里是简单的事情。但是,我很少听见她谈论其中的辛苦,她一定以为这种辛苦是人生的天经地义,不值得称道也不需要抱怨。作为由她拉扯大的儿子,我很想做一些能够使她欣慰的事,也算一种报答。
  
  她知道我写书,有点小名气,但从未对此表现出特别的兴趣。直到我有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女儿,当我的女儿在她面前活泼地戏耍时,我才看见她笑得格外欢。自那以后,她的心情一直很好。我知道,她不只是喜欢小生命,也是庆幸她的儿子终于获得了天伦之乐。在她看来,这是比写书和出名重要得多的。
  
  母亲毕竟是母亲,她当然是对的。在事关儿子幸福的问题上,母亲往往比儿子有更正确的认识。倘若普天下的儿子们都记住母亲真正的心愿,不是用野心和荣华,而是用爱心和平凡的家庭乐趣报答母爱,世界和平就有了保障。

别人的爸爸

  6岁的时候父亲心肌梗死在家里去世,我第一个发现了他的死亡。
  
  随后母亲赶到,晕倒在床榻前。那是我6岁夏天的记忆。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沉浸在哭泣声中,好多年。
  
  关于父亲所有的记忆,都凝固在我极短的童年里。我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小时候,我就住在学校大院里。我父亲在学校可是出了名的新好男人。全院子的阿姨们都羡慕我母亲嫁了个好老公,在家里,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说话娇滴滴,一副被老公宠溺的样子。我的父亲,能说三国语言,弹得一手好琴,能烧一桌好菜。3岁的时候,我就跟着父亲学画画和弹琴,每个周末,只要父亲不授课就会带我到郊区写生,那是我和父亲单独在一起的时光。那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一枝一叶在纸上都像经历了四季。每次画完一幅,我都会把它挂在墙上。直到父亲去世,我妈妈带我搬离了那个家,那些画随着童年和父亲的记忆,都被锁在那间屋子里。
  
  父亲走后,母亲患了抑郁症,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振作起来。关于父亲,我们后来都很少去提,也不敢回忆。因为我们都太爱他。我们知道那伤口有多痛。
  
  其实人年轻的时候,是感受不到很多东西的,也许因为不敏感,又或者因为疲于江湖奔波,自己的记忆底层自动进行了屏蔽,慢慢地,童年的故事被我埋葬起来。直到越来越大,一点一点的回忆和感伤从记忆里翻出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没有父亲是一个极大的缺失,是从一场婚礼开始的。
  
  在斯里兰卡,我应邀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而这个朋友的身份有点特殊,她是斯里兰卡总理的女儿。这总理嫁女的排场我还从来没见识过呢,不用想也知道非同一般,但是必须亲眼见了才知道到底多么不一般。
  
  斯里兰卡人其实都很传统,特e是在婚礼这件事上。在我们国家,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西式的婚礼,而放弃了其中的文化内涵。而斯里兰卡人依然保持着传统的僧伽罗族婚礼习俗,他们很重视自己的文化。
  
  传统僧伽罗族婚礼一般要分两场举行,我应邀参加的是第一场,也就是由女方家里主办的,和中式婚礼一样,他们婚礼前也要选个良辰吉日。
  
  婚礼的前一天,我朋友的爸爸,也就是总理先生竟然欣然应允我们去拍摄,节目组大喜过望,全组出动。
  
  这是我人生中出席的相当重要的一场婚礼,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女孩对于参加婚礼这件事的心态很微妙,要穿得美又不能盖过新娘的风头,而且参加婚礼当然是购物的一大借口,我和同伴去买了出席婚礼要穿的红色的纱丽,我们拿不定主意哪件好的时候,真想都买下来。不过回来试装的时候才发现,纱丽这种服装真的是适合皮肤黝黑的南亚姑娘,我们穿起来就是一个异域风情而已。
  
  节目组还破天荒地帮我找了家首饰店,让我任选一条蓝宝石项链。真是感动到哭了,有一种丑小鸭要变公主的感觉。
  
  我还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总理女儿的婚礼,要送什么礼才合适,人家什么也不缺啊!当地的导游说,这么隆重的婚礼,受邀参加已经是对主人最好的祝福了。最后我选择了用一捧鲜花来表达我的祝福。
  
  婚礼当天早上5点,我们就到了新娘家。摄像大哥精简了设备,已经做好了各种安检准备。可是总理家就坐落在一条普通的、安静的街道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院子,连警卫也没有。
  
  这个家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因为有女儿出嫁的早晨,每个家庭都是一样的,不管在中国,还是在斯里兰卡。
  
  总理先生温和地和我们打招呼,然后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修剪头发。他的面容有些苍老,肌肉也开始松弛,不久前他刚刚生了一场大病,看上去他就是一位大病初愈的普通的慈祥老人,就像是我某个同学的爸爸。因为生了场病,总理先生的脸部肌肉有些瘫痪,所以他说起话来很费劲,偶尔肌肉会不受控制地抽搐。
  
  总理先生示意我们喝茶后,他就在屋里到处走动,检查一下这个,询问一下那个。平日里这些琐碎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总理先生去处理,对于国事的处理游刃有余的他,今天显得格外谨慎。
  
  新娘在化妆。我看着铺了一桌子的黄金首饰,张大了嘴,这,都要戴上吗?新娘羞涩地点头,她说一共有三十多件,有1斤多重,头饰更是由高僧赐福后才能佩戴。
  
  我们都很好奇究竟是哪位青年才俊能娶到总理的女儿,摄像大哥说一定非富即贵啊,节目组的另一位姑娘说肯定是政治联姻,我们不好意思直接问新娘,问了她家里的亲戚,得知新郎就是一位普通的斯里兰卡小伙子,他和新娘是在美国上学的时候认识的。我们齐声感叹这青年好命,也不禁赞叹总理一家的通情达理。
  
  说曹操,曹操到。新郎的接亲车驶进了院子,这催泪的一刻来了。总理先生送女儿到大门口,缓缓说了几句嘱咐她的话,新娘和父母道别,总理先生让家人牵来女儿的宠物,它也是自己的家人,要一起送别女儿。
  
  宠物牵来了,竟然是一头大象。说是大象,其实它还是一头幼年的小象,它陪伴新娘度过了在娘家的岁月,之后,它就要代替新娘留在父母身边,继续陪伴他们。总理先生看着女儿与小象亲吻话别,眼里流露出的是异常的温和慈祥,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刻,他不是总理,他只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依依不舍,看着女儿即将出嫁的平常的父亲。他的微笑和不舍,是每个做父亲的人在此刻都忍不住要做的。虽然宾客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政要,但是在这个传统的僧伽罗婚礼上,没有政治,只有父亲和女儿,还有一个即将成立的新的家庭。
  
  婚礼在传统舞蹈中开场,新郎新娘用槟榔叶祭奠祖先,主持人用棉线把新人的小拇指系在一起,新娘的爸爸用水壶浇上去,这象征他们彼此永远忠诚,不离不弃。总理先生在浇水的时候,脸不自觉地抽搐,他皱了下眉头,眼泪还是不自觉地又流了出来。
  
  婚礼进行中,新娘爸爸的目光一直不离新娘左右,在一片喜庆和祝福中,这位在政坛叱咤风云几十年的老人,却有些失落,家中最小的女儿今天也出嫁了,今后再也没有儿女稚嫩的身影围绕着自己了。
  
  在那场婚礼上,看着别人的爸爸嫁女儿,我无数次地幻想要是我结婚的时候,我的爸爸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也依依不舍?他会不会和我先生彻夜长谈?我想,在婚礼上爸爸和女儿的小别离,我和他是没有缘分一起来感受了。这种遗憾,没有办法弥补,这是一场父亲与我未尽的缘分。
  
  我生了第一个孩子小鲸鱼以后,我看到先生给她喂奶,换尿布,逗趣,抱她睡,那些我童年里与父亲一起的时光好像又闪过我的面前,远远地,父亲坐在钢琴前,拉着我的小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敲着,出错时,他用鼻尖顶了顶我的鼻尖……

成长的阶梯

  酒醉后的清醒
  
  16岁那年,我在读很关键的高三。那时候,已经是1984年的秋天。
  
  经过了几年高考,全社会对上大学这件事情已经变得格外重视。我上高三这一年,明显感受到了家人、老师对我的期望。毫无疑问,来年的高考,成了我高三这一年冲刺的目标。
  
  遗憾的是,我自己却没有这种紧张感。在班里,有一半是从外地来的住校生,他们大多来自农村,因而成熟得似乎也比我早。平日里,他们勤奋刻苦,抱着来年的高考一举中的信念。看着他们刻苦学习,我却迟迟找不到感觉。我心里着急,也知道高考将至,那是人生中面临的第一次大考;但一直以来松散惯了,一脚刹车踩下去,带着惯性的车轮不会马上停下来。因此,高三上学期过去,我的学习虽然有些起色,效果却并不明显,成绩一直处于中下水平。直到这学期过后的春节期间,一个意外事件的发生,才如当头棒喝一般,让我的头脑清醒过来。
  
  大年初二,我和初中同学聚会,不太会喝酒的我们,鬼使神差般地买来很多酒。也许因为这个时候大家都面临高考,大多数人心里没底,压力也大,因而不胜酒力的我们,竟奇迹般地将买来的酒都喝了下去。后果严重,我神志不清地告别了同学,骑上自行车回家。
  
  由于酒精的作用,一路上,我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的衣服又脏又破,浑身上下好多地方还流了血,自己却毫无感觉,若无其事地走进家门。
  
  当时,母亲正在家中做菜,姥姥要过生日,家中一片喜庆的气氛。正在做菜的母亲看到走进家门的我,一下子惊呆了。可能是我浑身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样子,让母亲大为震惊,手中切菜的刀一下将自己的手指切了个口子,母亲的血又染红了菜板。
  
  家里一下子乱了,亲人们对我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而母亲又受了伤。后来我想,那一瞬间,刀伤不会让她的身体感到疼痛,真正的伤痛一定来自心中:还有半年多,这个儿子就要参加高考了,可现如今,他却如此狼狈地回到家中。绝望,在母亲的心中应该是有一些的吧!
  
  我哥一看事情陷入了僵局,便把我送到他同事的空宿舍里,要我几天之内不要回家,慢慢养伤,以免回家让母亲看到再生气。
  
  酒很快醒了,我前所未有地感到不安和内疚,一种恨自己不争气的感觉时常出现。那几天,室外依然是鞭炮声不断,一派春节的祥和气氛;然而,对我来说,却是人生走过16年之后,第一次孤独地面对自己,开始向自己提问,然后试着解答。浑浑噩噩的成长过程,在这几天中,突然停下脚步。这次意外的闯祸,竟成了我新的起点。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已经不是孩子。人生中第一次大考,就要在半年后来临,如若不尽快告别不争气的状态,我将对不起自己和家人。
  
  几天之后,身上的伤全好了;心中的病,在这几天中,似乎也已经找到了应对的药方。酒醉一次,却让16岁的生命清醒起来,我想我不会再让母亲失望的。
  
  回到家,见到母亲,内疚依然。母亲没有多说什么,我也没有,只是知道,与其说些什么,不如行动。我已经明显地感到:这一次荒唐的醉酒,竟奇迹般地让自己找到了成长的感觉。
  
  从表扬得来的自信
  
  高三下半学期一开始,就真的进入了冲刺阶段。如果说,我在一次酒醉后学会面对自我,找到了向上的动力,那么这个学期刚开始的一次考试,又让我找回了自信,于是,一切都好起来了。
  
  可能是学习成绩在班里处于中下游的时间太长,我很少得到老师的表扬,心里也就多少有些自卑。
  
  但奇E发生了。
  
  有一次模拟考试,试题比高考都要难,尤其是数学卷子,难倒了许多人。老师批改完试卷,意外地发现,全班只有两个同学及格。一个是我们班学习成绩历来都很好的同学,另一个就是我。
  
  意外归意外,老师并没有吝惜表扬的话。在班上,我第一次被表扬得红了脸,同学们也都把佩服的目光投向了我。
  
  第一次得到这种鼓励,我心里舒服极了,同时也有些兴奋地期望:这一次也许是意外,但我应该对得起人家的表扬,下一次,我得考得更好!谁也没想到,这一次表扬,竟迅速地使过去的“要我学”变成了“我要学”,鼓励对成长所起的作用,我是真正领教了。
  
  在这之后,我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之中,不仅刻苦,而且格外注重学习方法。由于我是学文科的,因而将各科的课本都装订起来,然后制订每天的学习计划。于是,学习终于成了一件乐事。
  
  经过一学期的奋战,我终于在高考中成功了。那年的8月19日,我接到了北京广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第二天,正好是我17岁的生日。高考的成功,也就成了我送给自己17岁的最好礼物。
  
  一转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六年。我不厌其烦地记述以上两件事,不过是想告诉今天十六七岁的朋友们:人不怕犯错误,犯了错误,如果能够带着反思爬起来,错误就会成为课堂;与此同时,在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如果得到的训斥能少一点,而表扬和鼓励多一点,也许每个十六七岁的人前进的脚步都会更快一些。后面这一点,就是说给老师和家长听的了。
  
  很多年过去,我依然感谢表扬我的那位老师。如果当时他因为我过去成绩一般而不肯表扬我,甚至对我的成绩表示怀疑,那我就不会迅速摆脱自卑找到自信,也许结果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因此,我想,每个少年都渴望成功,但成功必须从自信开始,而这些可能正是从家人或老师的一次不经意的鼓励开始。想让每一个人的十六七岁都留下美好的回忆吗?请把鼓励给他们吧!
  
  最后,愿大家十六七岁的每个日子都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