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准算命

  小乐的家住在一个著名的景区旁,父亲以算命为生。小乐从小不喜欢读书,却热衷于各种歪门邪道,对算命是既感兴趣又有天分。后来,他干脆辍了学,父亲没办法,只好依了他,教他算命。
  
  有几年,小乐不仅跟父亲学习算命诀窍,怎么察言观色、怎么从对方嘴里套出有用信息、怎么样胡同里逮驴——两头堵,自己还琢磨著各种算命软件,渐渐地,他也能有模有样地算命了。
  
  这天,是小乐20岁的生日,父亲鼓励他独自出去练摊。但还不到两个钟头,他就收摊回来了。父亲见了,忙关心地问道:“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咱们这儿游客多,不可能没生意呀!”
  
  小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我刚摆摊没多久,就来了一个年轻主顾,比我大不了多少。”
  
  “那后来呢,你是不是没算准啊?”父亲有点担心,“不过别灰心,人都有个第一次,难免紧张,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小乐摇摇头,非常肯定地说:“不是的,那个人要我给他算老婆的情人。我用您教给我的方法,还有我的算命软件,算出了他老婆情人的详细情况……”
  
  父亲听了,既高兴又疑惑:“看来我没白教你。可你帮他算出来了,他不是应该满意了吗?”
  
  小乐哭丧着脸说:“唉,别提了,他听了之后,不仅骂我,还追着我打,幸亏我跑得快……”
  
  父亲大吃一惊:“为什么呀?”
  
  小乐愤愤地说:“他说我肯定就是那个小白脸,不然怎么能知道这么多……”

最理想的父亲

  班上有个日本学生为写论文做了一个小调查,设问的题目是:最理想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她收回100多份邮件答卷,得出了最理想的前三名:1。脾夂茫2。对妈妈好;3。聪明且幽默。
  
  另外,她还告诉了我前三名以后的排行榜:
  
  4。打扮时尚,不土;
  
  5。说话有趣,认真听对方说话;
  
  6。热爱工作;
  
  7。有男子气;
  
  8。为孩子操心;
  
  9。周围朋友多;
  
  10。擅长运动。
  
  我问她:“你最大的感想是什么呢?”她想了想说:“我最大的感想是,没人说有钱有权的父亲最理想。”

如影随形

  史蒂凡Z12岁时,第一次跟着船长父亲出海。他兴奋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走到船尾,停了下来,好奇地盯着离船两三百米的一个东西看。那个东西追着尾波,不时露出海面,始终紧随在后。
  
  父亲走出驾驶舱,问史蒂凡诺:“你站在那里干吗?”
  
  史蒂凡诺指着那个东西,父亲用望远镜对着尾波定睛细瞧,忽然脸色发白地喊道:“天啊,怎么会这样!”
  
  “那是一条鲨。它是全世界水手闻之丧胆的鲨鱼,神秘而凶猛,非常狡猾。它会选择自己的目标,一旦选定,可以紧追不舍长达数年,甚至一辈子,直到猎物到口为止。奇怪的是除了猎物本人和他的家人以外,其他人都看不到它。”父亲越说越激动,“史蒂凡诺,恐怕那条鲨选中了你,只要你在海上一天,它就不会放过你!你再也不能出海了!”
  
  于是,父亲立即下令返航入港,让儿子下了船,然后重新扬帆出发。
  
  史蒂凡诺呆立在岸边。大海上不见半点儿船影,可是他定神一看,却发现海面上隔一阵子就会露出一截黑影——是“他的”鲨。
  
  不久之后,史蒂凡诺被送到内陆城市念书。可那条鲨宛如致命又神秘的幻影,时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不但未见消散,反而更为鲜明。等到放暑假回家,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到海边去看:过了这么久,那条鲨应该已经放弃了吧?
  
  然而,那邪恶的鲨仍在缓缓浮沉,偶尔还抬起脸望向陆地,仿佛想看看史蒂凡诺来了没有??
  
  史蒂凡诺成年以后,不甘在逃避中度过一生,回到老家开始了他的海上生涯。每一次出航,那条鲨总是跟在船尾,奋力划水,而船上其他人都没有发现鲨的存在。
  
  如影随形的威胁激怒了史蒂凡诺,反而让他的意志力和勇气大增。他买了一艘货船,之后又买下了一座船厂……
  
  只是成功和财富,都没办法让史蒂凡诺抛开心里的焦虑;但他也从没有想过把船卖掉,出海远航是他不变的心意。
  
  史蒂凡诺渐渐地老了,他的一生都在大海中疯狂地奔波,以躲避死神。相较于安稳舒适的日子,地狱显然更具诱惑。
  
  一天晚上,史蒂凡诺自觉死期已近,便叫来一向信任的大副,向他诉说了鲨的故事。
  
  “五十年了,它跟我走遍了全世界,”最后他说道,“就是最真诚的朋友也做不到。现在我快要死了,它想必也一样,又老又累。我不能背弃它。”
  
  说完,史蒂凡诺向震惊不已的大副告别,带着鱼枪上了一艘小船。“现在换我去找它,”他说,“我会用我最后的力气,奋战到底。”说完,他费力地划着桨,远离岸边。
  
  天上有一弯月亮,照在平静的海面上,史蒂凡诺找到了鲨。
  
  “怎么说?”史蒂凡诺用鱼枪指着鲨的鼻子,问道。
  
  “我跟你走遍全世界,不是为了吃你,而是因为海神要我把这个交给你。”鲨伸出舌头,将一粒闪闪发光的小球递给他。
  
  史蒂凡诺认出那是著名的海珍珠,谁拥有它,便拥有财富、权力、爱情与心灵的平静。
  
  “太迟了!”史蒂凡诺悲伤地摇了摇头,“一步错,步步错。我折腾了一辈子,还毁了你的一生。”
  
  “永别了,可怜人。”说完,鲨沉入海底,不再出现。
  
  两个月后,在海浪的推拂下,一艘小船搁浅在陡峭的礁石上,几个钓鱼人发现了,便靠近去看。船上,一具骷髅还保持着坐姿,细细的指骨间紧握着一粒小圆石。

救美记

  赌徒老夏因为手气不佳,输光了家里的积蓄,心里又不甘,想返本重来,就向张员外借了一百两银子。
  
  眼看借债到期,可银子却又赔了个精光,老夏实在没办法,便对张员外说,他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名叫阿杏,人美心善,是当地的一枝花,F在他想说服阿杏,将她嫁给员外来做小妾,只是希望员外免了借他的一百两银子,另外再给他几百两做彩礼就行了。
  
  张员外虽然年事已高,但在老夏的游说之下,不觉心动,也就答应了下来。
  
  老夏回去将事情与阿杏说了,可阿杏死活都不答应,老夏只得将她关进房中,软禁起来,自己则跑到张府,与张员外商定了迎娶的日期。定妥后,老夏对员外说:“阿杏性子倔,不懂事,初来乍到,可能会得罪员外,希望员外能多包容她一点。”
  
  员外笑道:“没事,你不用担心,日子久了自然就好了。”
  
  老夏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老夏刚一出门,张员外的儿子张冲就进来了。张冲在门外听到了张员外与老夏所说之事,认为父亲此举十分不妥,就劝父亲道:“老夏还不出银子,你可以让他来府上打工抵债嘛,何必要同意他的馊主意呢。父亲已到花甲之年,阿杏还未满十八,这事要是做成,我们张家就算斯文扫地了。”
  
  张员外道:“就老夏这种人,来我府上做事,我还怕他偷东西呢。再说你爹又不是娶妻,只不过纳一个小妾,这样的大户人家还少吗?你不用多嘴,专心考你的举人。”
  
  张冲被父亲说了一通,心里仍是不服,几天来闷闷不乐,一直惦念此事。这一天,他听说儿时的玩伴大砖出狱了,便专门跑过去看他。酒过三巡,张冲对大砖说:“我想让你去做一件事。”大砖问是什么事?张冲说是偷东西。大砖惊道:“得了吧,我刚因为这事从牢里出来,你又想让我进去,你还真够哥们。喝了这杯酒,你就走吧,我大砖发誓要重新做人了,你这样的朋友我都得一个一个地断交。”
  
  张冲笑了笑,平静地向大砖讲了他父亲与阿杏的事,说阿杏如今被老夏锁在家中,而他想救阿杏出来,就必须偷到房门的钥匙。
  
  听张冲这么一说,大砖也笑了,他拍了拍张冲的肩膀,说:“今天喝高了,身手不灵便。明晚动手吧。”
  
  张冲说:“明天你我先去僻静处租间房子,你一旦救出阿杏就将她带到那里,让阿杏有个起居的地方。”
  
  大砖点头称是。
  
  次日晚上,三更一过,大砖便翻墙进入老夏家。待听到老夏屋中鼾声大作,大砖便轻轻打开老夏的房门,从老夏身上偷得那串钥匙后,抽身来到软禁阿杏的房子前,将钥匙一一往锁孔里试,那锁果然被启开了。
  
  黑暗中,阿杏正要惊呼,只听大砖说道:“别出声,我是来救你的。”阿杏这才平静下来。
  
  救出阿杏后,大砖将房门原样锁好,又将钥匙还回老夏处,便携着阿杏匆匆赶到了指定的地点,与张冲碰了头。张冲问阿杏有何打算?阿杏回答说,反正不想回家,也不想嫁给张员外作小妾,其他随意。张冲安慰她说:“你先在这里住下,事情自然会不了了之的。”
  
  阿杏忧郁道:“虽然我恨我爹,但还是担心他还不出银子。”
  
  张冲笑道:“我早打听过了,你爹不仅好赌,而且还出了名的抠门,是个守财奴。你家祖上还算殷实,家中颇有些值钱的物件,如今他宁可卖你,也不卖这些东西,这样的爹,不值得你挂念,你安心住在这里便是。”
  
  张冲说完,又对大砖交代道:“我反对过父亲纳妾的事,阿杏失踪,父亲必然怀疑我。之后的一个月,我不再来这儿,阿杏就烦你照顾了。”
  
  张冲一面说,一面又掏出几锭银子,放在大砖手上,又朝阿杏点了点头,就出门回去了。
  
  阿杏失踪的事,张员外果然怀疑到了张冲的身上,天天派人跟踪张冲的行踪。但张冲早有准备,因此从未露出一丝破绽。一段时间后,张员外也没了主意,便如张冲所料那样,不了了之了。
  
  这事的风头一过去,张冲才开始去看望阿杏,没想到两人一来二去,竟渐渐产生了感情。张冲知道如想与阿杏长相厮守,这事早晚瞒不过父亲。思来想去一番,明知会被父亲责骂,还是决定要向父亲坦白。谁知张冲尚未开口,父亲却笑着对他说:“冲儿,今天父亲为你定了门好亲。由知府大人保媒,知县要将他的千金嫁给你做夫人了。从此我们张家就是本县的泰山了。”
  
  张冲听了,顿觉五雷轰顶,连忙向父亲表示,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要娶也是娶她。张员外不悦道:“是哪家的女儿啊?”
  
  张冲知道他与阿杏的事再也无法隐瞒,而他又不想连累大砖,便对父亲说阿杏是他偷了老夏的钥匙救出来的,救出来后,两人便有了感情,他要娶的人就是阿杏。张员外气得七窍生烟,骂道:“你这逆子,你是存心不让我活是不是?当初我要纳阿杏为小妾,你说什么张家斯文扫地了,现在你却要娶阿杏为妻,这算什么?双龙戏珠吗?以后我们父子的脸还往哪搁?”
  
  张冲道:“这不一样,你纳阿杏是趁人之危,我娶阿杏是两情相悦。”
  
  张员外被张冲说得结巴了,一时说不上话,气得在屋里疯狂绕了两圈,才接着道:“你别做梦了,你与知县千金的事已经定了,不可再改,否则就彻底得罪知府知县两位大人,我们张家还有活路吗?最近你哪儿都别去,老老实实呆在书房,婚礼大典由我来一手筹备,你什么都别管。”
  
  就这样,张冲被张员外关进了书房。由于张员外派专人把守,张冲如笼中之鸟,完全失去了自由。大砖与阿杏见张冲多日不露面,心知大事不好,大砖也算是张员外看着长大的,便由他出面去张府打探消息。
  
  张员外对大砖说:“张冲要全力准备科考,被我关进书房了,你最好别去打扰。”
  
  大砖将身后的篮子拎到眼前,道:“我母亲知道张冲喜欢吃野莓,这是她花了一天功夫,亲手去山里采摘的。我来就是为了给张冲送野莓,没别的事。”
  
  张员外道:“既然是你母亲的心意,我也不好不领情,你去去就来,别耽误他做功课。”
  
  大砖的到来,对此时的张冲来说,如同天上派来的救兵。他赶紧将这几天的苦水向大砖倒了个痛快,又接着说:“我想来想去,办法只有一个。我们张家显然是没资格毁约的,唯一的希望就在知县大人的千金身上,如果她不同意,寻死觅活地闹,知县大人主动提出撤消婚约,那么我跟阿杏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大砖也觉得张冲言之有理,并问他打算怎么做?张冲却说这事还得靠大砖来做,由大砖秘密潜入知县千金的闺房,将张冲的信交予对方。
  
  大砖问是什么信,张冲说:“我现在就写,把我跟阿杏的事跟她讲清楚,求她大发慈悲,放过我和阿杏,成全我和阿杏。”
  
  信匆匆写完,大砖将它放进怀里,便告辞出来了。当天晚上,正是月圆之夜,大砖借着月光,翻入知县府中,找到小姐闺房,待佣人走光,便趁机开窗跃入。小姐大惊,大砖连忙跪倒在地,双手将信托出,道:“小姐莫慌,我是与你定亲的张冲派来的。这信是张冲写给你的,请过目。”说完,大砖把头低下,弯腰将身子整个都伏在地上,直到嘴巴贴着地面,小姐才完全放心,从他手上拿了信件来看。
  
  看完信,小姐让大砖起身,并对他说:“你回去告诉张冲,他说的事我办不到。一是张冲这人有情有义,我为什么不嫁?二是我跟他的亲事,由知府大人保媒,我父亲亲自决断,我扳不动这两座大山。就这样了,你走吧。”
  
  说完,小姐当着大砖的面,将信撕成了碎片。大砖心灰意冷,拜别小姐后,又连夜将结果告知了张冲,张冲除了仰天长叹,也别无他法。
  
  很快到了成婚之日,就这一段日子,张冲消瘦了十几斤。虽说是大喜之日,但他这个新郎却显得没精打采,毫无神气。直到看见阿杏随着知县千金款款向他走来,他的脸上才重新焕发出生机来。
  
  张冲惊呆了,趁人不备,他悄悄问阿杏是怎么回事?阿杏羞涩道:“昨天小姐来我住的地方,将我收做了贴身丫环,让我与她一起嫁到张府来,以后好做你的妾室。”
  
  洞房花烛夜,张冲满怀敬意,挑去了小姐的盖头,先敬了她三杯酒。

爸爸,您真了不起

  安葬父亲后不久,对父亲的回忆——他的每一次大笑,每一声叹息,都像难以预测的涓涓细流时时在我的脑中流过。
  
  父亲为人坦率,没有一丝虚假或伪善。他的情趣纯真无邪,他的愿望极易满足。他从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他对闲言碎语深恶痛绝,从不知道什么叫怨恨或嫉妒。我很少听到过他有什么抱怨,从未听到过他亵渎别人的话。
  
  父亲很爱母亲,对她总是体贴入微,并常为有这样一位美貌贤惠的妻子感到自豪。步入晚年后,他起床的第一件工作便是煮咖啡,然后一边看报,一边呷着咖啡,等着母亲前来与他共享“少是夫妻老来伴”的欢乐。
  
  我不知道还有谁比他更喜欢看报纸。他看起报纸来总是津津有味,即使一小条新闻,也细细品读。在他看来,晨报重现着每日生活的新意,是奇迹与愚行的舞台。
  
  父亲是个天生的“故事大王”,常以逗别人大笑为乐。他总是将自己刚听到的最新笑话或故事讲给大家听。
  
  当我年幼时,他常用一些幽默故事和哑剧逗我。或鼓着腮帮,或滴溜着眼珠,或模仿着一种走路姿势。他可以在你面前活灵活现地装扮出一个个人物来。他常用诙谐的幽默引得我们捧腹大笑。
  
  有时他兴致勃勃地问:“你们猜今早我见到谁了?”
  
  “谁?”
  
  “邮递员。”
  
  或者他伸出食指,问:“你们知道为什么伍德罗·威尔逊不会用这根手指写字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指头。”
  
  这些事听起来很荒唐,是吗?不过你或许根本无法想象它给我带来的乐趣。然而在绞尽脑汁取乐一个小孩子的同时,父亲自己也感受到人世间的天伦之乐。
  
  在我做了爸爸后,父H又开始给他的孙子们讲他那些幽默可笑的故事。
  
  “唉,”他常叹道,“当年我跟你们一般年纪时,我可以将手举这么高(他将手举过头顶),可是现在只能举到这儿(他又将手举到肩膀那么高)。”这时,孩子们总是皱眉挠头,绞尽脑汁寻思这是怎么回事。
  
  “啊,是呀,”见孩子们仍在云里雾里,他又说道,“过去能举这么高,现在却不行了——”
  
  旋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爷爷,可是,您刚才还能举那么高呢!”
  
  此时他便开心地大笑起来,要么拉过来在脸上猛吻,要么高高举过头顶,同时还夸奖说:“哎哟,这些机灵鬼!”
  
  幽默风趣是父亲的天性。来芝加哥定居后不久,他就去参加一所外国人举办的夜校。老师问他:“你可以就名词举一个例子吗?”
  
  “门。”父亲回答。
  
  “很好。那么,请再举一例。”
  
  “另一扇门。”他说。
  
  笑声顿时把整个屋子笼罩,只要父亲在场,这样的笑声每天都会不断地发生。
  
  父亲喜欢唱歌,并且唱得很不错。不过他的鼾声也如响雷。每到夜晚,父亲的打鼾声,姐姐的呓语声,整个屋子彻夜不得安宁。
  
  父母对我的学习成绩很是满意。很小的时候,我就懂得拿上一本书就可以逃避干家务活。瞥见我看书时,他总是拍着我的脑袋瓜说:“很好,你在这儿积累知识!”父亲常对人类大脑所创造的奇迹赞叹不已。
  
  在我十一岁时,父亲开始教我下棋。六七个月后,当我第一次赢了他时,他高兴得直拍手,见人就讲,逢人便说。
  
  父亲交友甚广,却很少有知己密友。他十分钦佩自己所不具备的别人的优点:所受教育、分析能力和创造能力。他最崇尚直率的性格。
  
  他常情不自禁地赞美某某人:“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实在了不起!”
  
  父亲对大海有着深厚的感情。在密歇根,在加利福尼亚和佛罗里达州海滨,他不知度过了多少个美好时光。他不会游泳,因此从不到淹没膝盖的地方去。看着他坐在海边,戴着草帽看报纸,就像一个在澡盆里戏水的孩子,实在令人发笑。
  
  丹尼·托马斯曾给我讲述了他的父亲——一个身高体壮,妄自尊大的人——是如何去世的。临终前,老人朝天挥动拳头大喊:“让死亡滚蛋吧!”
  
  我父亲没能像他那样壮烈地死去。经过一年的心脏病、咳嗽、肺气肿的折磨后,他的身体极度虚弱,最后在氧气帐中悄然离去。每当想起“死亡”二字时,他表现的不是大发雷霆,而是闷闷不乐。
  
  一次,母亲送他到医院,他抱怨说脸上有点发痒。于是我带来了我的电动剃须刀。在我给他剃胡须时,他问:“你为何从纽约一直跑到密歇根州来了?”
  
  “没有啊,”我撒谎说,“我碰巧来底特律开会,碰上了。”
  
  “是碰上了!”他叹道,接着又笑着说,“你可是我这一生中请过的最昂贵的理发师啊!”
  
  出院后,他憔悴到难以辨认了。走路得拄拐杖,还须我搀扶。我不禁想起了一句犹太谚语:“父亲帮助儿子时,两人笑了;儿子帮助父亲时,两人都哭了。”
  
  可是我们俩谁都没哭过,因为我总是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的工作、妻子、儿女以及工作计划,他对这些向来都是百听不厌。我攒了一肚子听来的新故事——任何能使他暂从病痛中解脱出来的方式都未尝不可。
  
  在我讲故事时,他总是面带笑容,装作一副痛苦很快就会消失的样子,装作一副还有大量的时光交谈,还有数以千计的故事要讲的神态。
  
  最后一次是我在芝加哥的一家医院见到他的,当时他被放在氧气帐中,处于昏睡。我和妻子向他道别,他都没听见。我送他一个飞吻,以为他也没看见,然而他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用满是皱纹、扭曲的脸做着怪相——以前当他说到“别为我担心”或“别等我”时常做这种鬼脸。接着,他费劲儿地、努力地伸出两根手指,举到唇边,回了我一个飞吻。
  
  父亲是个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的人,我爱他。
  
  父亲去世后,我每天都要进行长时间的游泳。我可以在水中尽情痛哭,当两眼通红地从水中出来时,别人还以为是水刺痛了眼睛。我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过如此的思念之情,和我在一起,父亲感到愉快,和父亲在一起,我感到幸福。
  
  父亲活在我的脑海里,他的音容笑貌时时涌进我的记忆里。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脱口喊道:“哦,爸爸,您真了不起!”

狐狸的女儿

  从前,泽芽子和父亲住在凝碧川附近的一间茅草屋里。
  
  这天夜里,泽芽子刚伺候生病的父亲睡下,就听草屋外有人喊:“在吗?”喊话的是凝碧川年轻的渔夫玉次郎。
  
  “小声些。”泽芽子将玉次郎迎进门,替他掸去身上的雪,感叹道,“哎哟,都四月底了,还有这样的雪,真没见过。”
  
  玉次郎看看泽芽子身后熄了灯的屋子,说:“这就难办了,刚才捕到了五条香鱼呢……”
  
  凝碧川的香鱼可是幕府将军指定的贡物,而且只能是玉次郎这种用鸬鹚捕到的才算数。香鱼有种独特的香气,为保证将军吃到新鲜的香鱼,泽芽子的父亲干的就是送鱼的活,也就是无论何时,只要渔夫捕到鱼,他就得马上挑担起身,拼命跑到四十公里外的江户,将鱼送到将军府上。
  
  当然,报酬也丰厚,是当场兑现的“日佣取”;穿的也是特制的“袢缠”——一种印有将军府标记的短外衣,没人敢找麻烦。
  
  “今天的鱼比以往同期的都大,将军见了肯定喜欢。”玉次郎说着抬起了头,“要不……就麻烦你跑一趟吧!”
  
  瞧瞧说的什么话,人家可是很少出门的姑娘!泽芽子被惊着了:除了路远,还要经过狐狸出没的逆原山呢!据说香鱼对狐狸有特殊的吸引力……
  
  从小到大,父亲常会给泽芽子讲逆原山狐狸的故事——“可不能小瞧了狐狸哦!”父亲边喝酒边说,“为将香鱼按时送到,少不了和狐狸打交道。与其说是冲破了狐狸的关卡,倒不如说狐狸放了我一条生路。这样我才能有口饭吃、将你养大。这么说起来,你也算狐狸的女儿喽!”
  
  终于有一天,泽芽子听烦了,毫不客气地说:“哎哟,听起来狐狸可够讨厌的!”只一句,父亲就睁大眼,拼命忍住什么似的不说话了,那神情可真好笑。
  
  现在父亲病了,如果自己不去,那送鱼这差事,从此就算丢了。看来不送也不行,可今年老下雪,逆原山上的狐狸怕都饿疯了,闻到香鱼味,说不定会拦路抢呢!
  
  泽芽子心烦意乱地想着,但她从小就觉得自己跟一般女孩不同,天生敢闯。
  
  拿定主意后,泽芽子取过父亲的袢缠,同玉次郎分手后,便独自挑鱼上路了。
  
  专运香鱼的担子倒是不重,两头挂的是扁竹篓,但因为鱼新鲜得很,还都活蹦乱跳的,泽芽子挑着还是有些费劲。雪越下越大,泽芽子埋头赶路,一口气就走了一大半的路了。
  
  走着走着,就看到逆原山高大的山影了,泽芽子还是有些害怕,不禁大声唱起了壮胆的歌。突然,远处的山林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歇歇吧,小姑娘!”
  
  泽芽子吓了一跳,稳下心神后,回想着父亲说过的同狐狸打交道的经验,她站住脚,向着山林那边微微一鞠躬,说:“您是狐狸大人吧?对不起,打扰您的清静了。”对方倒也回得直白:“嗯,在下正是狐狸,是一只到老了都没吃过香鱼的狐狸……”
  
  “那可不成!”泽芽子咬着嘴唇说,“送鱼得了钱,我还要给父亲抓药呢!”
  
  “可你这种运法,跑得再快,等到了地方,鱼也会死光的。不如我教你一窍门,作为交换,就赏我条鱼吧!”隐在林后的狐狸哀求道,“我这辈子还没尝过香鱼的滋味儿呢!”
  
  泽芽子犹豫了,望着竹篓里已不大动弹的鱼,泽芽子轻轻放下了担子,说:“您可别骗人。”
  
  “什么话!”狐狸像受了诬蔑,力证清白道,“这季节,河阳的柳枝已长出来了,折下些放进竹篓,不仅能阻止水洒出,还能助鱼呼吸;柳枝渗出的汁液,也能减轻鱼身上被鸬鹚啄伤的痛。”
  
  以前就见父亲这么做过,可没想到是这个道理。泽芽子笑着说:“谢谢提醒,不过,能不能见见您的尊容呢?”
  
  “不行。”对方叹息着说,“我们狐狸临死前不能露面,同至亲告别后,只能找个偏僻的山林角落,孤独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样啊……”泽芽子好不伤感,她将那条最大的、尾上有道淡紫色条纹的香鱼从竹篓里捞出,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林边的大树下。奇妙的是,她刚把鱼放下,脚下就出现了一丛嫩绿的柳枝。到底是狐狸,什么都能办到!
  
  泽芽子告别了狐狸,继续赶路,天快亮时,她终于到了将军府。
  
  睡眼惺忪的门卫大叔出来一瞧,吃惊不小:“怎么是你,你父亲出事了?”
  
  等听了泽芽子的讲述后,大叔唉声叹气地说:“你父亲跟我认识三十年了,只要是没事的雪夜,就会来找我喝两杯的。”
  
  “鱼都还活着,请快些送进去吧。”泽芽子闻到了大叔身上的酒气,想着:这大叔喝多了吧,下雪天父亲从不出门的。
  
  “这鱼可真够劲!”大叔接过了泽芽子肩上的担子,没头没脑地说,“唉,挑了一辈子,临走时怎么也得来上一条才甘心啊!”
  
  过了一会儿,大叔从府里出来,将报酬交给泽芽子,还递过一块热乎乎的肉饼:“跑这么远的路,总得吃点东西才行。”
  
  泽芽子接过肉饼闻了闻,真香!她舍不得吃,就把肉饼包好,揣进怀里。大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父亲……没跟你说什么吗?你一路遇上什么怪事没有?”
  
  泽芽子不经意地说:“遇到了一只狐狸,可我不怕。”
  
  “这样的话……那你赶紧回去吧。”大叔像遇到了难题,吞吞吐吐地说,“你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脚心会发烫的,进家门前,你最好赤脚绕屋子走左三圈,再右三圈。这样,你的脚会舒服些……”
  
  告别了大叔,泽芽子来到了江户的街上。晨曦中,有家代客煎药的医馆开着门。泽芽子走进去给父亲抓药,开方的老先生望着泽芽子身上的袢缠,得知她是连夜送鱼,再赶来替父抓药的,便感动地说:“真是人间少见的孝女!这么小年纪,这么大的雪,这么远的路!”
  
  这下惊动了医馆里其他的人,在一片“了不起”的赞叹声中,泽芽子将药揣进怀里,红着脸逃了出来,连“谢谢”都忘了说。
  
  回程时,又路过逆原山,泽芽子还不忘掰下一点肉饼放在大树下,合掌轻轻说:“狐狸老爷爷,请尝尝将军府有名的美味吧!”
  
  临近中午,快到家时,泽芽子想起了那个门卫大叔。真是个怪人,净说些怪话。虽这么想,她还是依大叔所说的,光脚在雪地上左右绕屋三圈后,才进了门。
  
  嗯,脚心一片清凉,真是长途跋涉后的享受呢!可是,等泽芽子进屋后,却发现父亲不见了。
  
  泽芽子屋里屋外找了一圈都没见父亲的踪影,忽然,她看到一旁的木碗里盛着一条吃净的鱼骨,鱼尾上,有道醒目的淡紫色条纹。
  
  咦!这不就是那条香鱼吗?
  
  泽芽子惊叫一声坐到地上,突然又像明白什么似的,飞快地爬起,跑到门口一看:屋前屋后的雪地上,满是狐狸的脚印!她不禁想起父亲曾说过,有些狐狸在人间住久了会化作人形,像人一样生活。平时他们会把狐狸的样貌藏得好好的,外人看不出丝毫异样,而只有他们光脚在雪地上行走时,才会踩出狐狸的脚印。
  
  “哎哟!”泽芽子轻叫一声,恍然大悟:父亲是狐狸,她也是狐狸。还有,玉次郎是狐狸,门卫大叔也是。说不定,给将军做鱼的厨师也不例外。怪不得,他们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雪夜挑鱼四十公里根本不以为意。父亲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呢?是怕她对自己狐狸的身份一时接受不了吧?
  
  靠在门上,泽芽子回想着一路的经历,特别是在医馆时,从掌柜到伙计对她投来的敬佩的目光,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没想到人的夸赞这么有力,也许,这才是狐狸将香鱼这一行业坚持下来的动力和原因。说起来,这么苦的行业,怕吃苦的人是做不来的。看来,还是人最狡猾呢,几句好话就能让狐狸甘心为他们服务。
  
  以后要靠自己给自己拿主意了。泽芽子轻轻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慢慢地从怀里掏出原本打算留给父亲的那半块肉饼,若有所思地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我把母亲抱在怀里

  我把母亲抱在怀里,就像母亲曾经抱着我一样。母亲抱着我的时候,是我的新生,我攥着拳头,哭声嘹亮……我抱着母亲的时候,母亲即将撒手远去,她悄然不语……在我昨夜的梦里,我梦见母亲了。
  
  这一夜,我即将步入我生命的64岁,而我的母亲,离开我也已有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前的七月,我从咸阳报社调入西安日报社三月有余,母亲在我租住的家里,三番五次要我把她送回老家。母亲和我说,父亲想她了,要她去陪他。我嘴上答应着母亲,却没有任何举动。我坚持认为,母亲是说胡话,她虽然85周岁了,但她的身体很好,能吃能喝能走动,抱着我3岁的女儿吴辰,还能坐在阳台上的阳光下,教我女儿说口谱。母亲记得的口谱很多,在我小时候也对我说过。我还记得,我女儿也记得的,就有一大堆,但记忆最为清晰的,是这几句:
  
  蜂蜜罐罐,油馍串串,
  
  肥肉片片,臊子面面,
  
  额娃额娃福蛋蛋。
  
  我抗拒着母亲,没有立即送母亲回老家,母亲竟悲伤地哭着给我看。我对母亲没了办法,就把母亲曾经说给我,也说给我女儿的这四句口谱说给母亲听。我不说母亲说给我和女儿的口谱时,母亲只是潸潸地啜泣,我把这四句说出来,想要让母亲开心而停止啜泣……过去的日子里,我这么来哄母亲,总能把母亲说得笑出来,可这一次,我失败了。母亲不仅没有乐起来,反而把她的暗自啜泣,演变成了大声的哭诉。
  
  母亲哭诉我是不听话了。她说她没有说胡话,她说她不会说胡话,真的是父亲想她了,她要去陪父亲了。
  
  我父亲在我14岁时,就无奈地辞世。那一年是1968年,要面子的父亲,不忍他被戴上一顶“村盖子”的高帽子,在父老乡亲和儿女子孙面前,游街示众,父亲把一根绳子,趁着黑夜,挂在如钩的月亮上,就自己攀着去了天堂。这么算来,父亲离开母亲和我,已经二十六个年头了。在这二十六年里,母亲和我,相依为命,我到哪里,母亲跟我到哪里,她突然说出那样的话,我是不能接受的。
  
  我惶恐畏惧,胆战心惊,我奈何不了母亲,也奈何不了我。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母亲的辛劳,无分四季,总在炕头的一角,嗡嗡嗡嗡的风旋着,好像是越到寒冷的冬季,母亲的纺车越是摇得急迫,摇得夜深,我们兄弟姐妹后来说,无人不是蜷缩在母亲摇着纺车的怀抱里睡过去的,我们听惯了母亲纺车风旋的嗡嗡声,仿佛那持续不断的声响,就是一支催眠曲,在我们闻听不见时,还可能睡不踏实。
  
  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倒是在母亲的纺车声中睡酣了,睡足了。可是我们的母亲呢?她摇着纺车,一日一日又一日,一夜一夜又一夜,她就不困了?她就不乏了?肯定不是的,我们听母亲说过,每到换季的日子,或单或棉,我们高高低低七个人,加上身材魁梧的父亲,都能体体面面地换上新衣服,她所有的困乏就都值得了。特别是大过年的时候,初一的清早,泛滥着新棉布、新棉花特有的一种气息,包裹着我们兄弟姐妹和父亲的身体,母亲走过来转过去,把我们穿在身上过年的新衣,伸手这里拽一拽,那里抻一抻,母亲的脸上含着笑,特别温和,特别温暖。
  
  母亲还要给我们兄弟姐妹和父亲织毛袜子和毛手套。
  
  母亲把给我们织毛袜子、毛手套的希望寄托在了她养的那几只绵羊身上。要养好养肥几只大绵羊,是费时费力的,青草长上来的季节,可以牵着绵羊到田野上的墩坎上去放,入冬后,就只有关在圈里喂养了。而喂养绵羊的饲草,却也要在青草摇曳的时节,割回家来,晾晒干了,堆积起来,等入冬了喂给绵羊。父亲忙着庄稼地,闲暇了,就去割青草。但这是不够的,母亲知道几只大绵羊卧冬时的食草量,她也是要提上镰刀,拿上担绳,割青草而冬贮的。
  
  我们村西,离家三里地的地方,有条名叫草沟的深沟,是母亲割草冬贮的最佳去处,也不知母亲在草沟割了多少回草,偏偏在一个傍晚时分,母亲在草沟割了一捆草,那天的草捆得有点大,母亲用带着钩子的担绳,把草捆子捆紧,这就半跪半蹲,把肩膀套进绳捆子里,想要背起草捆回家,可她使着力气,背了几背,都没能把草捆背起来。
  
  母亲奇怪了!想她怎么就不能把草捆背起来呢?
  
  就在母亲奇怪的时候,有几只小狼崽,蹦跳着跑到她的面前,睁着圆溜溜乱转的小眼睛,看着母亲乱吱哇……母亲因此更为奇怪,她抬了一下头,看见了一匹大母狼,两只前爪踩在她的草捆上,吐着一条鲜红的大舌头,不偏不倚地搭在她的头顶上。母亲被吓昏了,一刹那,紧接着又清醒过来,母亲想着家里的孩子们,她给大母狼诉说起来,说你是个母亲,我也是个母亲哩!母亲都为自己的孩子好,你能忍心你的孩子好,而让我的孩子哭吗?母亲把这几句话,车轱辘似的说着,说得她面前的小狼崽都跑得没了影子,她再抬头,也不见了前爪踩在草捆上的大母狼,母亲使了一把劲儿,把草捆子背起来,背上壕沟,背回了家。
  
  母亲给我说她经历过的这件事,已经是几十年后的老事了。
  
  这个时候,生活在关中道上的人们,谁还能见到一匹野生的狼呢?见不到了,狼几乎绝了迹,而母亲不忘她的经历,母亲问我,狼都到哪里去了?怎么就见不到狼了呢?
  
  母亲说:狼是通人性的,狼得懂人的话。
  
  母亲说:而人通人性吗?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父亲过世二十六年,一直跟着我生活的母亲,从老家闫西村进了扶风县城,从扶风县城又到咸阳市,从咸阳市再到西安城,母亲的身体向来不错,除了一时半会儿的头疼脑热,母亲没有什么太要紧的病。她说我父亲想她了,她要去陪我父亲了。接下来坚决要回老家去,我不能不顺着母亲的意,陪着母亲回老家了。
  
  几十年离家在外,回到家的母亲,引来村里人相看问候,母亲精精神神,什么事都没有,我给家里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大姐、二姐交代了一下,并给母亲问了声安,就又回西安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编稿子写文章,过去了两天,二哥打电话给我,让我火速往家里赶。二哥说母亲清早起来,自己烧了锅热水,把自己洗干净了,又在脚盆子里腾净了自己的身子,自觉地翻箱倒柜,把她给自己准备的老衣都找出来,满面笑容地穿好,在老家的院子里,前前后后走了个遍,这就要大哥二哥他们给支床,说她要走了。
  
  母亲是要去见我们的父亲吗?大哥二哥他们吓坏了,打电话给我,我没敢迟疑,在回家的路上,拐进扶风县城,叫上在县医院当院长的一位李姓同学,回到家来,看见我的母亲已静悄悄地躺在支着几块木板的床上。
  
  我回家来,让在县城名气很隆的医生同学,给我母亲做了全面的诊断,心电图、脑电图都做了一遍,然后给我自语,老人没啥病,老人就是老了。我听得懂同学说“老了”的话,也就是说没病的母亲,她全身器官赶在同一个时间,老得没有用了。我没有流泪,更没有哭诉,我爬到给母亲临时支起来的木床上,轻轻地把母亲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我把我的脸,贴在母亲的脸上,我听见母亲给我再一次说着她说顺了嘴的口谱:
  
  蜂蜜罐罐,油馍串串,
  
  肥肉片片,臊子面面,
  
  额娃额娃福蛋蛋。

别人的爸爸

  6岁的时候父亲心肌梗死在家里去世,我第一个发现了他的死亡。
  
  随后母亲赶到,晕倒在床榻前。那是我6岁夏天的记忆。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沉浸在哭泣声中,好多年。
  
  关于父亲所有的记忆,都凝固在我极短的童年里。我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小时候,我就住在学校大院里。我父亲在学校可是出了名的新好男人。全院子的阿姨们都羡慕我母亲嫁了个好老公,在家里,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说话娇滴滴,一副被老公宠溺的样子。我的父亲,能说三国语言,弹得一手好琴,能烧一桌好菜。3岁的时候,我就跟着父亲学画画和弹琴,每个周末,只要父亲不授课就会带我到郊区写生,那是我和父亲单独在一起的时光。那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一枝一叶在纸上都像经历了四季。每次画完一幅,我都会把它挂在墙上。直到父亲去世,我妈妈带我搬离了那个家,那些画随着童年和父亲的记忆,都被锁在那间屋子里。
  
  父亲走后,母亲患了抑郁症,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振作起来。关于父亲,我们后来都很少去提,也不敢回忆。因为我们都太爱他。我们知道那伤口有多痛。
  
  其实人年轻的时候,是感受不到很多东西的,也许因为不敏感,又或者因为疲于江湖奔波,自己的记忆底层自动进行了屏蔽,慢慢地,童年的故事被我埋葬起来。直到越来越大,一点一点的回忆和感伤从记忆里翻出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没有父亲是一个极大的缺失,是从一场婚礼开始的。
  
  在斯里兰卡,我应邀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而这个朋友的身份有点特殊,她是斯里兰卡总理的女儿。这总理嫁女的排场我还从来没见识过呢,不用想也知道非同一般,但是必须亲眼见了才知道到底多么不一般。
  
  斯里兰卡人其实都很传统,特e是在婚礼这件事上。在我们国家,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西式的婚礼,而放弃了其中的文化内涵。而斯里兰卡人依然保持着传统的僧伽罗族婚礼习俗,他们很重视自己的文化。
  
  传统僧伽罗族婚礼一般要分两场举行,我应邀参加的是第一场,也就是由女方家里主办的,和中式婚礼一样,他们婚礼前也要选个良辰吉日。
  
  婚礼的前一天,我朋友的爸爸,也就是总理先生竟然欣然应允我们去拍摄,节目组大喜过望,全组出动。
  
  这是我人生中出席的相当重要的一场婚礼,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女孩对于参加婚礼这件事的心态很微妙,要穿得美又不能盖过新娘的风头,而且参加婚礼当然是购物的一大借口,我和同伴去买了出席婚礼要穿的红色的纱丽,我们拿不定主意哪件好的时候,真想都买下来。不过回来试装的时候才发现,纱丽这种服装真的是适合皮肤黝黑的南亚姑娘,我们穿起来就是一个异域风情而已。
  
  节目组还破天荒地帮我找了家首饰店,让我任选一条蓝宝石项链。真是感动到哭了,有一种丑小鸭要变公主的感觉。
  
  我还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总理女儿的婚礼,要送什么礼才合适,人家什么也不缺啊!当地的导游说,这么隆重的婚礼,受邀参加已经是对主人最好的祝福了。最后我选择了用一捧鲜花来表达我的祝福。
  
  婚礼当天早上5点,我们就到了新娘家。摄像大哥精简了设备,已经做好了各种安检准备。可是总理家就坐落在一条普通的、安静的街道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院子,连警卫也没有。
  
  这个家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因为有女儿出嫁的早晨,每个家庭都是一样的,不管在中国,还是在斯里兰卡。
  
  总理先生温和地和我们打招呼,然后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修剪头发。他的面容有些苍老,肌肉也开始松弛,不久前他刚刚生了一场大病,看上去他就是一位大病初愈的普通的慈祥老人,就像是我某个同学的爸爸。因为生了场病,总理先生的脸部肌肉有些瘫痪,所以他说起话来很费劲,偶尔肌肉会不受控制地抽搐。
  
  总理先生示意我们喝茶后,他就在屋里到处走动,检查一下这个,询问一下那个。平日里这些琐碎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总理先生去处理,对于国事的处理游刃有余的他,今天显得格外谨慎。
  
  新娘在化妆。我看着铺了一桌子的黄金首饰,张大了嘴,这,都要戴上吗?新娘羞涩地点头,她说一共有三十多件,有1斤多重,头饰更是由高僧赐福后才能佩戴。
  
  我们都很好奇究竟是哪位青年才俊能娶到总理的女儿,摄像大哥说一定非富即贵啊,节目组的另一位姑娘说肯定是政治联姻,我们不好意思直接问新娘,问了她家里的亲戚,得知新郎就是一位普通的斯里兰卡小伙子,他和新娘是在美国上学的时候认识的。我们齐声感叹这青年好命,也不禁赞叹总理一家的通情达理。
  
  说曹操,曹操到。新郎的接亲车驶进了院子,这催泪的一刻来了。总理先生送女儿到大门口,缓缓说了几句嘱咐她的话,新娘和父母道别,总理先生让家人牵来女儿的宠物,它也是自己的家人,要一起送别女儿。
  
  宠物牵来了,竟然是一头大象。说是大象,其实它还是一头幼年的小象,它陪伴新娘度过了在娘家的岁月,之后,它就要代替新娘留在父母身边,继续陪伴他们。总理先生看着女儿与小象亲吻话别,眼里流露出的是异常的温和慈祥,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刻,他不是总理,他只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依依不舍,看着女儿即将出嫁的平常的父亲。他的微笑和不舍,是每个做父亲的人在此刻都忍不住要做的。虽然宾客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政要,但是在这个传统的僧伽罗婚礼上,没有政治,只有父亲和女儿,还有一个即将成立的新的家庭。
  
  婚礼在传统舞蹈中开场,新郎新娘用槟榔叶祭奠祖先,主持人用棉线把新人的小拇指系在一起,新娘的爸爸用水壶浇上去,这象征他们彼此永远忠诚,不离不弃。总理先生在浇水的时候,脸不自觉地抽搐,他皱了下眉头,眼泪还是不自觉地又流了出来。
  
  婚礼进行中,新娘爸爸的目光一直不离新娘左右,在一片喜庆和祝福中,这位在政坛叱咤风云几十年的老人,却有些失落,家中最小的女儿今天也出嫁了,今后再也没有儿女稚嫩的身影围绕着自己了。
  
  在那场婚礼上,看着别人的爸爸嫁女儿,我无数次地幻想要是我结婚的时候,我的爸爸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也依依不舍?他会不会和我先生彻夜长谈?我想,在婚礼上爸爸和女儿的小别离,我和他是没有缘分一起来感受了。这种遗憾,没有办法弥补,这是一场父亲与我未尽的缘分。
  
  我生了第一个孩子小鲸鱼以后,我看到先生给她喂奶,换尿布,逗趣,抱她睡,那些我童年里与父亲一起的时光好像又闪过我的面前,远远地,父亲坐在钢琴前,拉着我的小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敲着,出错时,他用鼻尖顶了顶我的鼻尖……

下雨天一个人在家

  读小学的时候,我办过一份名为《无聊报》的报纸。提议者是父亲:“没事情干的话,你就办报纸好啦。”
  
  这个提议也真够奇怪的,也许是因为女儿休息日在家里纠缠不休,整天嚷嚷着没劲、无聊,父亲为求解脱,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下策。
  
  然而父亲生性认真,他拿出纸来设计版面,定下标题——“无聊报”。这三个字以条纹图案为背景,用空心字体勾成。父亲一旦着手做,便绝不偷工减料,结果非但没有摆脱纠缠,反而花去了更多的时间。
  
  报道的内容都是身边发生的事情,值得纪念的创刊号头版登载了一篇题为《爷爷辞世》的文章,因为几个月前我的祖父刚刚去世。
  
  除此之外,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妹妹的成长趣事、家里饲养的德国猎獾犬闯的祸等报道。
  
  报纸还一本正经地设有广告栏,刊登了“安德烈的软冰激凌”等广告,配上插图,擅自把附近的商店宣传了一番。
  
  我乐此不疲,之后又“发行”了好几期《无聊报》。每逢发行日,父亲便落入设计版面、用空心字体勾写报头的苦差事。
  
  我记得自己好像净干这样的事情。
  
  我是个热衷于做无用功的孩子。o用的事情,幸福的浪费。
  
  在这类幸福的浪费方面,我好像真的很奢侈,因为这是我的日常必需。
  
  因此,我似乎没有所谓假期的概念。不仅如此,星期六和星期天都在工作。倘若周末和假期用来享乐,而把其他的日子都定为工作日的话,那么其他的日子岂不是太多痛苦了吗?
  
  我希望任何一天都过得同样快乐,就像小熊维尼那样快乐。
  
  维尼是了不起的,为了甜美的蜂蜜,为了和好朋友们快乐地交往,为了这些小小的快乐而不辞辛劳。整个故事充溢着幸福的浪费。
  
  我已经记不得书名和作者了,但记得在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中,有这样一句话:“在所有的快乐之后,尚有睡眠的快乐在等待着我。”
  
  这几乎成为我的生活信条。反过来说,即便是忧郁的一天,也至少还有睡眠这一项快乐。
  
  这恐怕是谁先谁后的问题。也就是说在幸福或快乐上,我们究竟该加放多大的筹码。
  
  比如说我的妹妹,她优先考虑的事情比我更明确。时隔许久打电话,我常常会遭到责备。
  
  “喂喂,还好吧?”
  
  “嗯,还好。”
  
  “在干什么?”
  
  “工作。”
  
  “工作?”每当这时,妹妹便发出极为轻蔑的声音,“怎么还在工作?别干啦!这种事明天再说!是那种我叫你别干也没法不干的工作吗?”
  
  我赶紧回答:“怎么会呢,当然明天再干啦。”
  
  “那太好了。”妹妹说,似乎放心了。当然她也明白我是在硬撑,便说:“实在忙的话,那就算了。”
  
  我们都认为,忙并不是件坏事,但故作忙碌却是令人难堪的,因此对硬撑另眼相看。
  
  但我觉得,硬撑也是一种优雅。

寒夜雁阵

  少年时期,我家在河南省中牟县谢庄镇一个名叫西场的小村子里,那是我的乡下老家。
  
  每当放学后或假期时,我总是要跟着父亲去地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这就是教育。是的,父亲当初教我的本事,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比如,父亲教我怎样把不肯就范的马套在马车上,教我挤羊奶、锄草、耕耘土地,教我在风很大的日子站在庄稼地里撒肥料等。父亲教我的耩麦子、种玉米、栽红薯、种芝麻这些本事,还有在关键时刻应付母牛的生产,如今也没有什么用了。
  
  其实,父亲不是只教我怎样劳动。每年到了春天的时候,父亲还会认真地告诉我回到我们家乡来的鸟叫什么名字。原野里许多花草的名字和它们的药用功效,也是父亲认真教给我的。父亲说的鸟和花草的名字,和我日后在教科书里读到的并不完全一样。父亲说的花草的药用功效往往是乡间流传了许多年的验方,很传统,也有点古老。但是,父亲让我学会了观察,懂得了每一个脚步下面都会有着无穷无尽的变化。
  
  最重要的是,父H使我感受到了世间万物的神奇奥妙。
  
  在11月一个寒冷的夜晚,四周的灯已经全熄了,大家也都上床睡觉,四周一片沉寂,只有凛冽的夜风在“呼呼”地刮着。
  
  突然,和我们住在一个屋的父亲跳下了床,很快穿好了衣服,然后,迅速地冲到了我和哥哥的床前,开口叫我们起床:“你们俩先别睡了,快起床!”
  
  哥哥翻了一下身,问道:“这么晚了,干吗去?”
  
  我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着说:“我已经快睡着了。”
  
  “走,跟我到外面去!”父亲用十分认真的口气对我和哥哥说,“你们俩不用穿衣服了,披着被子就行了。快一点!”
  
  见父亲一副不容争辩的样子,我和哥哥只好起身,披着被子跟着父亲出去了。
  
  一出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外面真冷啊!院子里是一片白茫茫的寒霜,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看到哥哥的身子也抖了一下。我知道,在这样的寒夜,刚刚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置身在这寒意袭人的院子里,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寒冷。
  
  我漫不经心地抬头朝夜空望去,只见一轮圆月挂在天上,照得到处都是亮晶晶的,似乎闪烁着光芒。
  
  “你们仔细听!”父亲小声对我和哥哥说。他的声音虽然不大,我却听出了一份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我尽量让自己忍住,不让嘴里的牙齿因为寒冷而发出打战的声音。按照父亲的吩咐,我侧耳倾听,并抬起头朝着父亲望的方向凝神望去。
  
  不错,我很清晰地听到了。随后,我也很清楚地看到了,只见一片雁阵正在头顶,它们排成了好看的“人”字形,因为组成雁阵的大雁太多,它们的身影遮住了天上的月亮,翩翩高飞而过。
  
  “有几百只大雁呢!”父亲提高了声音对我和哥哥说。
  
  我入迷地看着美丽的雁阵,竟然忘记了寒冷。
  
  雁阵很快就飞过去了。
  
  我依然怔怔地站在那里,沉浸在一份难以言说的美妙情境里,直到哥哥喊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父亲带着我和哥哥回屋上床,继续睡觉。
  
  父亲躺在床上,对我和哥哥又说了一句:“我想,能够看到这夜晚月下的雁阵,咱们受一点冻也是值得的。”
  
  说起来,这样的事情让我觉得很是遗憾。如今,世上有时间、有心思这样做父亲的人真的是太少了。说起来也同样很是遗憾,一年一年的时光过去了,好像我再也没有体会过当年那样的乐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