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让我哭,我偏不哭

  我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有时读到一篇感人的文章就会落下泪来,或者了一首歌,产生共鸣,便流下眼泪。但是那两次,我没有流泪。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冬天,我才是一个上一年级的“小豆包”。那天中午,大雪纷飞,从我们学校门口到教学楼有一段上坡路,是水泥铺成的,又湿又滑。当时我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两只“兔耳朵”。我刚走完那段上坡路,就在还差五六米就走进教学楼时,一只手忽然拽住了我的帽子,把我往后拖。我想挣脱开,但那只手十分有力,我被拖了两三米后,那个人一松手,我就被“甩”下了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滑出了四五米远。不远处,5个七八年级的高个子男生坏笑着,我的屁股被摔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们一定是想让我哭,看我哭的样子,我偏不哭。”多年后,我对朋友说。
  
  “他们是想逗逗你,因为你的衣服很可爱。”朋友说。
  
  “他们就是想看我被捉弄哭。”
  
  “后来呢?”朋友岔开话题。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你还是去问那5个高个子男生的老师吧。”我回答。
  
  再后来,我变成了“大姐大”,再也没有一个男生敢欺负我。
  
  仍是一个冬天,不过地点变成了室内。我已经上初一了。那天下午放学,朋友因为有事先走了,我们教室在4楼,我一个人下楼,走在3楼与2楼之间的楼梯上,周围有许多和我同年级的同学。一个男生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后,使劲一推我,我连人带书包摔下了楼梯!我感谢自己那令人惊奇的平衡力,使我摔下10级台阶后还稳稳地站在了2楼的地面上。周围的几个学生议论着,有说有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我的脚腕扭伤了,一阵阵发疼。推我的那个男生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想看看我当时窘迫的样子。看见他的笑脸,我又想起了几年前那几个高个子男生恶作剧得逞后的坏笑。我差点儿哭了出来,因为脚实在是太疼了,但一看到那个男生的笑脸,我不但把泪水憋了回去,还硬撑着走到了1楼。
  
  “他和那几个男生一样,想让我哭,我偏不哭。”
  
  “你认识他吗?”朋友问。
  
  “我不认识,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年级有他这个人。”
  
  “那他应该是和你开玩笑呢。”朋友轻松地说。
  
  我沉默了,没有回答。也许这种事在推我或者拽我帽子的人眼里只是一个玩笑,或者一个恶作剧。但它们在我这样一个因此受伤的人心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留下了伤疤。的确,作为一个旁观者,所有的“玩笑”也许都是可以被宽容、包容的,但如果自己亲身经历过,就会明白那种受伤的感觉。
  
  他想让我哭,我偏不哭。

折纸少女的情窦初开

  我上初中那会儿,学校里特别流行女生折小动物送给自己喜欢的男生。当我看着班里别的女生每天都折各种各拥男《物送给自己喜欢的男生,男生拿着折纸和女生打闹的时候,我开始心痒了。
  
  我买了一包五颜六色的折纸,一有空就坐在座位上跟着教程学折青蛙。
  
  半个月后,我已经可以完全脱离教程自己折了,虽然青蛙的样子还是有些丑,但我自认为已经有极大的突破了。于是,我开始每天都折一只纸青蛙,趁上学去得早,塞进林旭的桌兜。
  
  说起林旭,我对他的好感来源居然是因为他经常不按时交英语作业,而我又是英语课代表,和他有很多交集。每天收课后作业,他都死缠烂打地对我进行一番“毫无良心和底线”的夸赞,长年累月下来,倒成了我欣喜的缘由。
  
  就这样连续偷偷摸摸地送了一个星期的纸青蛙后,周五那天早晨,终于,林旭手里攥着我送的纸青蛙从座位上站起身。我一边用余光瞟着林旭,一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承认是自己送给他的。突然,林旭像是用光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似的,冲着全班同学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是谁没事儿天天把废纸扔我这儿啊?”
  
  我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场晕厥。那天晚上回家后,我躺在床上十分没出息地哭了。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我一向是一个不轻言放弃的人,第二天放学后,我去超市买了10包折纸,一有空,就不停地折纸青蛙。
  
  后来,10包折纸被我折完了,我折的纸青蛙也得到了同桌的称赞,我才多多少少恢复了点自信,再次筹划起给林旭送纸青蛙的事来。
  
  那天是周三,我起了个大早。到教室后,我把自己前一天晚上折了半宿的纸青蛙摆放整齐后塞进一个网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林旭的桌子上,想着他到教室后一眼就能看见,然后说出一些肯定的话语。但我没想到,一向早早来抄作业的林旭那天因为感冒迟到了,而班主任突然早早来到了教室。
  
  班主任背着手踱步到林旭的座位旁,看见那袋纸青蛙时,我已经闭上眼睛决定“赴死”了。没想到,班主任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上课铃响起的时候,拎起那袋纸青蛙径直走出门。后来,被冤枉想通过折纸青蛙“勾搭”女同学的林旭连着打扫了一个月的教室,这让他每次一看到有人折纸青蛙就火冒三丈。
  
  再后来,我因为良心不安向林旭道出了事情的原委,说那袋纸青蛙其实是我折的。本以为林旭会就此不搭理我,没想到他却一脸恭敬地把我请回了座位上,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快。只是,从那之后,他的英语作业每天都是第一个交上来,再也没有晚交过。
  
  我为此难过了很久,家里的折纸也被我一股脑儿扔进了垃圾桶。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折过纸青蛙。

艰难不过少年时

  1
  
  人大概在两种状态下,会思考关于快乐的命题:一是快乐将逝,想要把快乐留住的时候;二是已然处于不快乐的状态时。我开始思考“快乐是什么”时,处于后者。
  
  我的第一篇小说是在上初二时写的,写的是在班上受排挤被孤立的女主角,在一趟江南之旅中领悟如何保持快乐。在那段时间里,写它几乎是我全部的精神寄托。
  
  在我从小经历的数次孤立中,初二那年的集体孤立最难忍。大概是因为人成长到一定程度,懂得的事越多,感知力越强,便知道有些事只能忍耐,承受力却没有强到一定程度。小学时的两次被孤立,一次被我以转学为契机而逃避,另一次被我以毕业为契机而逃避。到初二那次时,我知道无处可逃,连向家长诉说都不能,只好自己找了一处想象中的避难之处。每当白天看到同学的冷脸或遇到一些过分的事时,自己便会分出一个“灵魂”悬在半空旁观,肉身是难过的,精神却是欣慰的——今天要写的故事又有新的素材了。小说里女主角在学校的那段经历,取材于我真实的遭遇。“任何经历对于作家来说都是财富”,这句话在当时切切实实地安抚着那个每天都不知如何度过的我。
  
  被孤立是因何而起的?在我的记忆中原因有点复杂。既有女生小团体背后的造谣传话,也有同桌男孩带头的恶语相向。同桌男孩父母双亡,姑姑是学校颇有资历的老师。因为我成绩好,班主任为了照顾他,强行把我和好友分开,安排我和他做同桌。于是,我和同桌男孩从一开始就不太对付。我觉得他姑姑以权谋私,班主任慷他人之慨;而他本来就不稀罕与我做同桌。
  
  同桌男孩的生活费靠他姑姑资助,但他常常将生活费用在其他地方,比如买游戏机和名牌衣服。班上的男生知道他能拿出钱,在他们想要买一个“阿迪达斯”牌的足球时,准备让他出大头。他姑姑知道这件事后,严厉地批评了他,买足球的事也就不了了之,这让那群踢足球的男生气急败坏。因为我也是教师子弟,同桌男孩便臆测是我泄露了消息,于是我迎来的是整个班级最有影响力的一群男生的语言和行为暴力。而想要讨好他们的女生也加入了这个行列,在背后造谣生事,以使我更符合一个告密者和搬弄是非者的形象。
  
  2
  
  长大后想起来,初二被孤立的那段时间缓慢又难挨,我每天起床后都不知道日子该如何继续。但我在自己被孤立之后没多久,反而有了更要好的朋友。
  
  原来和我同桌的那个女孩,不是和我最要好的,只是我们排队时站在一起,成绩也接近,互相欣赏。但论私交,我和另一帮女孩更好,她们长得漂亮,和男生关系好,在班上呼风唤雨,处于权力中心。但这些女孩,在男生们孤立我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和我形同陌路。而那个女孩却在别人恨不得离我远远的时候坚定地和我站在一起。
  
  女孩的绰号叫洋芋。说起来也巧,她当时的好朋友,绰号叫鲍鱼,是和我同校不同班的小学同学。和她们玩得好的还有一个绰号叫小古董的女孩,她们组成的小团体充满善意地逐渐接受了我。那大概是我初次在稳固的四人团体中得到安全感,这里没有猜忌,没有钩心斗角,没有领头人,只有平等的交往和相互保护。在这样的相处模式中,我和洋芋把鲍鱼和小古董的学习成绩一起带进了年级前十名。
  
  班主任对此很高兴,她把这当作“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证明加以表扬。班上孤立同学的小动作没有瞒过她,在某种程度上这也算一种敲打。同样被拿来当作“人以群分”证明的还有几个男生,他们不擅运动,也不怎么讨女生喜欢,平素行为古怪,但他们的成绩也排在年级前十名。
  
  成绩常年在年级排第一名的我,以前是不太会和这几个成绩好但性情古怪的男生搭话的,更不要说向他们请教问题了。但对于有些男孩气的洋芋来说,这是很自然的事,遇到不懂的问题,便带着我们去问,我渐渐和他们熟起来,觉得他们不是古怪,而是聪明。而且他们在讲题时毫无保留,电路图、立体几何、化学公式等,他们追求的比书本上的知识更多,比老师要求的更多。他们讲题时的感觉,像武侠小说中的见招拆招,让我感受到了一种遇强则强的快乐。这是我之前从未感受过的。熟悉之后,他们还会“斗题”,指定一本辅导书,比谁一晚上做得多。那段时间,晚上回去画电路图画到深夜是快乐的,白天向别人请教问题是快乐的,被别人请教问题是快乐的,在楼道里大喊是快乐的,下课有人陪也是快乐的。虽然之前和我交好的那些女生对我说话时还是阴阳怪气的,同桌男孩也还是在别人来问我问题时黑着脸,但那段时间我在精神上感受到了一种昂扬向上的快乐。
  
  学习的快感,精神上交锋的满足,和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互相帮助的朋友,在我幼稚的小说里没写到的结局,生活都给了我。
  
  3
  
  同桌男孩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件事并不是我告密的,我不太清楚,迟来的示好举动是,在他们传阅2000年欧洲杯集锦册子时,他往我眼前推了一下,而我则是从这本册子开始喜欢上迈克尔·欧文的。没有道歉,也没有帮我向他足球队的朋友解释,他只是坐在我旁边时不再黑着脸,有时会没话找话说。
  
  不过我也不太在意了,我对现状已经非常满意。洋芋也是足球迷,我们几个在课间也会讨论足球。我对足球也用上了学习的劲头,放学按时回家看晚上6点的体育新闻,周末去图书馆借《足球周刊》补相关知识,再加上乐于向人请教,我很快不再是伪球迷,喜欢足球喜欢得热血沸腾。
  
  迷上足球成为我和踢足球的那群男孩和好的契机,我是真的没想到。在他们眼里,我和同桌男孩仍然是死敌,虽然他已经会问我某道题目怎么做,我也会顺势问他足球杂志上那些不懂的名~。在足球队队长邀请我去看他们的比赛时,我在惊讶之余还傲娇了一把,说作业做不完。不知怎么的,队长男孩从这时起就对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尊敬。他说是因为我的坚持及我作为好学生身上所具备的坚忍和耐力打动了他。
  
  在男孩们终于凑钱买到一个新足球时,他们在上面分别签下自己喜欢的球星的名字,一格写一个名字,最后留了一格给我,让我写上欧文的名字。我知道这场从足球开始的孤立,又以足球结束了。
  
  中考前的优秀班干部选举,我几乎得了全票。这次投票对于我来说意义良多。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花团锦簇地毕业了。
  
  4
  
  上学时的快乐,其实非常简单,有一个合得来的同桌,有几个下课时可以陪伴的朋友,不用生活在恶意中,对于我来说便满足了。
  
  但被孤立的次数多了,心中总有一些惶恐,觉得这是自己命中注定的某种轮回。开始和结束都格外相似,被孤立通常是在进入一个集体不久后发生的,孤立我的集体,在熟悉我之后,又会重现温情的面貌。被孤立的痛苦并不是归咎于某一个具体的人就能消除的,但友情的快乐,是能从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获得的。这是我通过丰富的被孤立的经验所得出的结论。
  
  高一上学期时,我差点儿又一次经历我熟悉的恶意事件。我们班同学在分校住校,圣诞节那天下起了大雪,大家放了假,在外面打雪仗。同一寝室的8个男生,突然围攻没有参战的我,用捏得特别硬的雪球,连续砸了我5分钟。我心里倒不是特别愤怒,只是很认命地想:又来了,熟悉的经历又来了,我将再次经历一段难熬的时间,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事情并没有按我熟悉的剧情发展。在我决定默默接受的时候,那个寝室的室长在第二天课间时跑来向我道歉。后来一打听,我才知道是和我不太熟的一个女生当天就跑去找了那个室长,质问他为什么欺负人,所以才有了他后来的道歉。在我以为是命运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不是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在受害人身上找原因的道理,没有什么不能反抗的规则。
  
  我被孤立的命运,终于在高中时被改变了。也是在上高中时,我认识了之后友谊保持了10年以上的朋友,有他们在身边,我慢慢消除了被孤立的恐惧。
  
  成年之后,不快乐的来源其实更多,独自在外的日子过得比少年时代艰难。但在我心里,再苦也苦不过少年时代,那样寂寞无助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了,那样惶恐而不知尽头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了。因为,即使再遇到那样的事,我也不是那时的我了。

你用校服的裙摆跟我说了声再见

  五月以后,只要一出太阳,整座城市就像被取出冰箱的雪糕那样在融化。
  
  因为学校毗邻商业区,校外租房很贵,我就租到一栋较远的老居民楼里。
  
  回到出租房,撑着眼帘复习到深夜。入睡前,定好早上六点的闹钟,却总怀疑自己没有定,半夜起来又看了一遍手机,像得了强迫症一样。说实话,一直以来我都喜欢慢节奏的生活。
  
  但到了高三,因为周围的人一夜间都跟被人下了蛊一样紧张起来,每个人都在拼着老命往前跑。
  
  那阵子,班主任在晚自习结束后安排我们跑步,她自己先哈着嘴巴、撑着老腰回去睡觉了,然后派个性格直得不行、脑袋少了根筋的班长带我们跑。
  
  我开始在晚自习上到一半时,溜走,爬墙,提早逃离监狱一样的教室,有时甚至连放在学校里的单车都不想骑,直接坐公交回去。
  
  来爬墙的人真不少。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跟这铁栏杆一较高下。很多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同学这会儿也开始放飞自我,一个个轻功都很了得。
  
  我时常会在这儿遇见隔壁班的L和她的闺蜜s。
  
  L是一个长相甜美、被各科老师宠爱有加、类似沈佳宜这样的女生,她会爬墙,自然出乎我的意料。
  
  s是个奇葩,平常说话爱用手遮着嘴巴,舌头从没捋直过,走路总扭着腰,花枝招展,像条蛇精。两个人看见我,都笑起来:“云贵,你这么乖竟然也爬墙啊,要是被抓到了真不好咧。”
  
  其实,我也想跟她们说这句话,但喉咙里滑出的一句是:“真被抓到的话,那就是命不好哦,哈哈。”
  
  到了高三上学期期末,我没见到L,这使我有点儿失落,感觉爬墙也没什么动力了。
  
  s倒还和过去一样频繁地到这儿来。
  
  有次,我没忍住,就问她L去哪了,s回答了一句“噢,她参加艺考去了,以后要当明星的”。
  
  高考后的七月下旬,我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见到了L,她身旁站着一个很帅的男生。两人一起走路,说话,目光里都是彼此。我识相地只跟L打了个照面,送上几句未来的祝福后就走开了。说实话,我和年级大部分男生都暗恋过L,但我知道自己不是柯景腾,不是何以琛,也不是肖奈。
  
  每年六月快来的时候,我每晚都会做相同的梦。
  
  梦见自己坐在一台转得快没力气、像要冒烟的电风扇下面,不停地做着一张空白的试卷,上面写了什么字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不管怎样加快速度答题,都来不及做完它。
  
  铃声响了,一个胖乎乎的长发女老师在前面拍着板子大声叫住我:“时间到了,别做了!别做了!”
  
  我努力写着,卷子还是空白的,写下一个字,消失一个字。我慌张极了,想大声喊叫,喉咙却始终动不了。胖老师面目狰狞,冲过来,抢走我的考卷。
  
  我大声地在梦里喊着:“还给我,还给我,我要念大学,我要念大学!”
  
  最后是舍友推醒了我,问:“你做噩梦了?”
  
  我愣愣地点点头。
  
  真的,我怕。怕考试,怕结果,怕亲人失望,怕同学离开,怕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完成就被人宣告结束,怕被@个世界否定、抛弃。
  
  常常一个人复习到凌晨,见过了城市最喧闹的时刻,也目睹它最为萧索寂静的模样。
  
  复习结束,关上台灯的一刻,窗外已有隐现的云霞,在天边织出一抹很淡的玫瑰红。
  
  我站在夜与黎明的关卡,心想应该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它们的色彩,这些生命蜕变的颜色。一度觉得永远也不会过去的时光,竟然就这么轻巧地流失于指尖。
  
  春夏秋冬,有聚有散。
  
  总有一群少年会站在时间深处,发出夏天的光亮,用被风吹起的校服,跟你说一声最坚定的再见。

一场浅粉色的梦

  整理旧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张照片——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深棕色牛仔裤的男生,双手缩进衣袖里,脑袋也缩着,背对着镜头,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蹦着往前走。看着这张照片,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高中时代。他是我们班的插班生,刚转来时,由于外貌酷似吴尊,还很爱打球,很快就成了女生们讨论的对象。每晚女生寝室熄灯之后,睡前话题里一定有他——他有没有女朋友,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投篮的哪个姿势比较帅,等等。
  
  在讨论的过程中,靠窗的一位女生始终静静地听着。她对这个男生产生了好奇,开始关注他。有一次,她看到男生抱着球回到座位上,额头上滴落的汗水浸湿了睫毛,她突然觉得男生的眼睛像闪闪发光的宝石。青春多么简单,爱情的萌生也如此简单,在那一瞬间,她喜欢上这个男生了。
  
  她的性格温顺、腼腆,她不敢表白,只是小心翼翼地加了男生的QQ,以朋友的名义靠近他。有一段时间,男生去参加省里的一场篮球比赛,一个多月没有来上课。她整天心神不宁,背书的时候,背着背着就背成了男生的名字;做练习册的时候,纸页上出现了男生的眼睛。她像是生了病,却迟迟没有得到治病的良药。
  
  在秋天的尾巴尖上,男生终于结束了比赛。当晚,她用了一个很拙劣的借口对男生说:“明年要高考了,作为朋友,是不是要互礼物啊?”随后,她又说:“送我一张你的照片吧。”第二天,男生让自己的好朋友把照片带给了她,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想考南京大学,你呢?”看到这行字,她的双手有些颤抖,内心如翻涌的浪涛。从此,她把这张照片整日带在身上,愈加发奋地学习。
  
  来年高考之际,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南京大学,但是和她一同走进学校的不是那个男生,而是当初帮忙送照片的人。她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男生看着她略显焦急的眼神,腼腆地说:“我知道你在找谁,不过他没考这所学校。对不起,其实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是我写的。”听到这句话,她愣住了。第一次,她不顾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蹲在地上哭成了泪人。
  
  后来,她拿出这张轻微掉色又有些褶皱的照片看了很久,递给了我。太阳渐渐隐没于山峰,天地四合,万物开始入眠,一切有始,就会有终。
  
  她什么都没有说,作为她的好朋友,我很清楚,有些在生命中占据无比重要的位置的东西,是没有办法像晒被子一样经常拿出来晒一晒的,因为太重要的东西往往让人无法直接面对。
  
  当晚,我把这张照片放在了绣着梅花图案的粉色匣子里,一同放进去的还有一个少女做的一场浅粉色的梦。

初恋是一朵叫情窦的花

  初恋是一朵叫情窦的花,如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如四月粉红的花瓣,如夏日溪水中的涟漪,短暂地绽放,永恒的唯美,一生一次。
  
  中学时我的同桌喜欢一个隔壁班的男生,课间的时候她经常拽着我假装去上厕所,就为了经过隔壁班的窗口,看男生一眼。男生喜欢打篮球,同桌就去操场上跑步。男生是那种腼腆型的男孩,长长的睫毛,眼睛很大,额头上有细碎的刘海,经常穿一件白衬衣,笑的时候脸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阳光中带着羞涩,很招女孩子喜欢。男生学习很好,经常有女生围着他问数学题。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同桌就闷闷地坐在那不说话。同桌是那种假小子的性格,开朗活泼,不算漂亮,个性却很迷人,敢爱敢恨,但成绩不太好。同桌写了一张纸条让我传给男生,还经常从家里带些好吃的给他。后来男生经常帮助同桌解数学题。再后来我们都考取了大学,听说他们恋爱了。
  
  工作后几乎与同学都失去了联系。一次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女孩甜蜜地依偎在一男孩身边,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我的同桌,但身边的男孩并不是那个她喜欢的男生。想必早已经分手了。
  
  初恋就是如此,年少时的喜欢,仅仅是因为一个羞涩的微笑,一双清澈的眼睛,一件雪白的衬衫,一条天蓝的牛仔裤,一张小小的纸条……不会掺杂物质与名利,不会用世俗的眼光去打量人心,喜欢就是如此的单纯。
  
  电影《左耳》里,17岁的李珥是个左耳失聪的高中女孩,单纯善良,喜欢高大帅气的男孩许弋,她不敢看他,她看他一眼就会红了脸,只会远远地观望。她为他挡酒瓶,为他还钱,当发现自己用心爱的人误入歧途后,那种痛彻心扉的疼痛,只有真心爱过的人才可以体会。叛逆女孩黎吧啦对同命相怜的男孩张漾很喜欢,为了张漾,去诱惑许弋,不惜付出所有,只为了让爱的人幸福。“爱对了是爱情,爱错了是青春。”这是《左耳》里的经典对白,也是对青春情感的最好诠释。
  
  最初的爱情,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无偿为对方做任何事情,那时的爱情不怕对错,勇往直前。那时的爱情不是游戏,只有赤胆相待的真诚。
  
  一本书上说,初恋是一种情怀,伴随终生,融入血脉,影响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让我们对爱情有更深刻的理解。是啊,初恋让我们懂得了爱情。
  
  喜欢一位作家,她的文字和人一样端庄清美,她偶尔会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生活照,她的爱人就是她的初恋,这是我听过的关于初恋的最完美的故事。他是她曾经的老师,是他引导她要跳出农门才会有更开阔的人生,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为她补习功课。她的初恋是她的良师、益友、爱人、知己。后来她走上文学的道路,在人生的琐碎与世俗里,坚持自己的理想,遇见别样的风景,这肯定离不开爱人默默的支持与宠爱。
  
  那个初恋的人,如乡间野外的花朵,如堤边清凉的河水,如夏夜路旁的霓虹,让你心生温暖与喜悦。年少的爱情,没有山盟海誓的表白,彼此爱慕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像小雨对春的欢喜,莲花对夏的依恋,枫叶对秋的独宠,梅花对冬的钟爱,他是你青春情感的见证,是你过尽千帆仍然无法忘怀的纯美少年。

白衬衣上桂花开

  大学报到当天,我一眼就瞅见了一位帅哥,没想到他和我同班,还被辅导员指定为班长。他喜欢穿白衬衣,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清清爽爽,是位有绅士风度的校园“明星”,很多女生都暗恋他。但他貌似对谁都不感冒,他淡淡的微笑里总深藏着一丝目光能捕捉到的忧伤,恰好这丝忧伤,给他增添了神秘色彩,让人走不近,又舍不得远离。
  
  我们宿舍八位女生,七位暗恋他,只有小金铃对此类话题不表态。小金铃虽然和我们同龄,但她身材矮小,性格内向,说话都不敢大声,别说男生了,她和女生都很少说话。
  
  我们入学两个月后,大家彼此也熟悉了,周六周日结伴外出游玩,那天我们宿舍七个人刚从市里回来,看到校园长廊下小金铃正在低头看书,便挨着她坐下休息。过了一会儿,班长和几位男生爬山归来,班长手里捧着一大束橙红色桂花。女生们大呼漂亮,纷纷要求班长送给自己,班长说,名花有主了,这捧花是小金铃托他摘的。说着快步走到小金铃身边,双手递到了她的怀里。还不等小金铃反应过来呢,班长早跑开了。
  
  我们追问小金铃到底咋回事,小金对天发誓,她绝对没有让班长帮她摘花。第二天,我们又去“审”班长,班长坦白说,校园里那么多女生,都穿红戴绿,就小金铃一人穿着白衬衣,只有白色衣服才能衬出桂花的美丽,我这是替花选人。
  
  班长眼瘸,小金铃根本不会穿衣服,秋寒了,大家都穿毛衫了,她还穿了件白衬衣,里面套了件破线衣。但班长喜欢白色,他的花他说了算。
  
  自此,小金铃有了一个绰号“桂花女孩”,这个绰号还是班长叫响的。小金铃变成桂花女孩后,由班红成了校红,当然只是名字红而已。但班长却看好她,学校演讲比赛硬是说服了小金铃报名参赛,那次演讲比赛,小金铃没有得奖,但她敢在全校师生的关注下,开口讲话,也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后来,小金铃参加了学校很多社团,接触的人多了,人也变得开朗起来,成了学校文学社的骨干,写一手漂亮的诗歌,诗歌在众多报刊上发表,还被选入了学校通讯社和校报编辑部,靠实力成了校园名人。
  
  小金铃的校园粉丝很多,男生们给女生写情书,都求着小金铃帮忙写一首情诗,大学那几年,我们也沾了小金铃的光,因为虽然是无偿写情诗,但男生也会买点儿零食送到我们宿舍,算是答谢。
  
  小金铃家庭很困难,大学期间她靠稿费完成了学业,我们都很佩服她。小金铃说,她很感激班长当年把那捧桂花送给了她,当时家贫,她衣服不多,线衣都烂了,只好将白衬衣套在外面遮丑。自己都感觉穿得不伦不类,但班长那天抱着桂花走向她,全因自己那件白衬衣,手捧那束桂花,自卑被花香一点一点挤走了。
  
  毕业后,我和班长又谈起此事,班长说了实话,他说当年那束花送别的女孩会引起误会,让别人误以为自己喜欢某位女生,但送小金铃就不同了,没有一个人会往喜欢这方面想。所以,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将花送给了小金铃。后来得知小金铃家境贫寒,一下触动了他内心的疼痛,他其实也挺自卑的,他父母虽然有钱,但在他幼年就离异了,母亲改嫁,父亲去了外国做生意,也在那边成立了家庭。他从小跟着祖父母长大,除了钱,父母从未给过他亲情。同命相连吧,他想帮助小金铃走出自卑,没想到她自己也争气,一步步靠实力怒放成最美的样子。
  
  这些话我从未对小金铃说过,因为在我心里,那年那捧桂花被小金铃的白衬衣衬托得分外美丽,多年过后,隔着时光的隧道,依然惊艳。

少年的你,别来无恙

  在影院观看电影《少年的你》时,现场气氛和电影中的镜头一样,凝重且压抑。时不时就听见有人在抽泣,我身边的陌生女孩几乎用完了整包纸巾。有一刻,我甚至冲动地想,要不要给她一个拥抱?
  
  看电影落泪的,多半是有故事的人。所有感同身受的背后,都是因为你也曾站在那条河里,被湍急的水流剧烈地冲刷过。不同的是,有的已经上岸,有的沉入了河底。
  
  而我,就是那个已经上岸的幸运儿。
  
  从小学五年级起,我便莫名其妙地深陷被嫌弃、被厌恶和被侮辱的旋涡之中。同班的一个男生,无论在何处遇见我,轻则对我翻白眼、吐唾沫,重则谩骂,或者把玩着石块,做出要随时砸向我的动作。他看向我的眼神里,一边翻滚着带有恶意的嫌弃,一边汹涌着敌意的憎恨。
  
  少年的我,起初并不能理解他的恶意因何而起。直到有一次参加市区语文比赛,全校同学中只有我和他荣获一等奖,成绩也不相上下。学校举办了简单的庆祝会,并给我们颁发了奖品。回到班里,当着我的面,他轻蔑地把自己的那份奖品扔进垃圾篓中。收回的眼神挑衅般地落在我身上,好像我才是他最想丢弃到垃圾篓里的一样。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一直在嫉妒我。
  
  成年后的我,也曾回过头去认真审视少年时的他。他成长在单亲家庭,母亲体弱多病,为了供他读书,妹妹早早退了学。他肩负着整个家庭的希望,这让他骨子里透着不服输的劲儿,同时也让他输不起。在他的世界里,第一的位置只能属于他,并且只能是他一人。我的存在,让他充满了紧张感与挫败感。他对我的恶意,并不是因为我是否做错了什么,而在于他想发泄对自己、命运乃至世界的不满。
  
  面对他火力威猛的攻击,我没有示弱,也没有逃避,而是选择迎面而上。他骂,我也骂,哪怕词不达意,毫无章法,但要的就是勇于应战的气势与姿态;他作势要打我,我依然能狠狠地盯着他的双眼,直到逼回他的虚张声势。
  
  我对抗他的底气,来自我的家庭。虽然我生在普通家庭,但父母的爱让我在面对这个世界时,首先想到的绝不是胆怯与畏惧。我知道,如果@个男生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同校的哥哥绝不会轻饶他,我的父亲也不会坐视不管。想必他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无论我们之间的言语冲突有多么激烈,他自始至终都不敢对我动手。
  
  后来,我们考入同一所离家较远的重点中学,虽不再同班,但他针对我的欺凌并未就此罢手。
  
  他有一个好友,与我同班。那个好友掌管着班级教室的钥匙,由此,他得以自由出入我们班。某天晚上,他潜入我们班的教室,翻看了我的日记本。他想偷看我的隐私,并把它散布出去,以达到让我身败名裂的目的。结果,他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却意外地看到了我对他的不满。在那一页我写着讨厌他的文字的纸上,他气急败坏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远离家人的庇护,我应该不敢像小学时代那样进行反击,他或许是这样想的。可是我让他失望了,这一次,我同样没有忍气吞声,我选择了向班主任求助。
  
  值得庆幸的是,我遇到了一位特别负责的班主任。他没有无视我的求助,也没有表面上假意安慰、实际却放任不管。他先找到那名管理钥匙的同学,核实情况后,对他进行了温和而明确的批评教育。接着,他找到对方的班主任寻求协助,一起对那个男生的不当行为给予了批评和警告。从此,那个男生再见到我,会主动躲得远远的。
  
  如今我才知道,我是何其幸运!而所有运气的背后,都严阵以待着我们敢于反击的勇气,以及一直有人为我们保驾护航的底气。

我和我的牙齿

  对一个女孩来说,十二三岁应该是“美”这个意识的萌芽期。那时候我上初中,却一直不敢开口大笑,因为我的牙齿。
  
  我的两颗门牙之间,有一条过于宽大的缝隙。上初中的时候,这件事情几乎成为我的一个心病,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期盼着——希望第二天早上起来这个缝隙可以消失。
  
  我的父母对“美”这件事情毫不在意,当我尝试去倾诉这件事情带给我的痛苦时,他们却觉得可笑,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不就是一条缝吗?没关系的。”“你把它当成你的特色就可以了。”“只要学习好,谁会在意你牙齿之间的缝隙?”
  
  我上初三的时候,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男生有了朦朦胧胧的好感,于是自卑的感觉更加明显。对别人开口说话的时候,如果对方看向我,我就会想他是不是注意到了我丑陋的牙齿。
  
  反正那个年纪,也确实是想得多的年纪。走在街上,看到一些饭店贴出来的招聘广告里写着“五官端正”时,我便会在心里懊恼一番,觉得自己长大以后去找工作面试,连最基本的招聘要求都达不到——牙齿算不算五官?好像不算,又好像算。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是非常理解,为什么成年人会喜欢歌颂青春,影视作品也会拍“我的中学时代”,好像很多人都觉得那个时期是无忧无虑的,有着玫瑰一样的色彩。我却不是这样认为的。
  
  牙齿间的缝隙是我最大的心病。但除了它,我的生活中还有很多别的“大怪兽”。
  
  比如每一次的数学考试。我的数学成绩总是很差,学校门口的打印店里,可以打印每一次月考的成绩,五毛钱一张。除了希望我的牙齿变得整齐的愿望之外,我那时候还有一个阴暗的心愿,希望那家打印店能够倒闭,或者干脆失火,这样就没有人会看到我惨不忍睹的数学成绩了。
  
  还有我额头上忽然冒出来的痘痘,我的又粗又硬还是自来卷的头发,而且我12岁的时候身高就长到了171厘米。天啊,那个时候真是让我绝望。
  
  中考我考得还不错,进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但和那个我对其有好感的男生,不在一个学校。
  
  那个我有好感的男生,肯定是不会喜欢我的,什么人才会喜欢我呢?我想象不出来。我上初中时也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女生朋友,我觉得她们都很好看——娇小的身躯,柔顺的长发,每个人的牙齿都是整整齐齐的。我在她们中扮演的常是一个“傻大姐”的角色。
  
  不在一个学校之后,我给那个男生写过几次信,还去他所在的学校给他送过几次早餐——我看偶像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女主角最终用这种笨拙的方法打动了男主角。
  
  但最终我做的这些努力都石沉大海了,我想想,也对,哪有男生会喜欢一个门牙之间有一条宽缝的女生呢?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我躲在家中,为了排解心中的苦闷,每天一本接一本地读小说,从琼瑶读到勃朗特三姐妹。唉,多让人伤心,小说里面竟然没有一个牙齿有缺陷的女主角。
  
  高中时期,我过得开心了一些。因为在新的班级里,我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弯弯在很多地方都和我很像,她也有着170厘米的身高,说不上胖,但在那个年纪,女孩子看起来好像都是胖胖的,因此,我和她都显得高高大大的。她也长青春痘,也有不那么好的数学成绩。
  
  但和我不一样的是,弯弯比我开心很多。
  
  她好像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总能想到一些搞笑的事情,每一次班里换座位的时候,我都期盼着能够和她坐在一起。我们俩坐在一起,经常能笑趴在桌子上。
  
  渐渐地我也变得开朗了一些。
  
  当然,我也会向弯弯吐苦水,向她倾诉生活中的种种烦恼。因为自尊心作祟,“觉得自己很丑”这句话当然是说不出来的,但我会和她抱怨自己那失败的喜欢和父母不够理解自己的苦闷。我们读高中的时候,正是郭敬明、安妮宝贝、落落等青春文学作家风靡校园的时候,我读他们写的句子,读得心有戚戚,觉得每一句讲青春的忧愁都是在说我自己。
  
  弯弯总是笑我太敏感、想太多。
  
  上高二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爸妈觉得我是个大姑娘了,该注意形象了。一天放学回到家,他们主动问我,要不要去矫正牙齿。
  
  还是刚刚进入21世纪的那几年,互联网在偏僻小县城还没有普及,因此,我之前从未想过不整齐的牙齿是可以矫正的。去医院的前一晚,我失眠了。在我的想象中,我跳过了自己戴着牙套的情节,直接想象的,是拆掉牙套之后自己的样子。多好啊,我在心里雀跃、欢呼,我的牙齿马上就能像其他女孩子的一样了。
  
  现在想想,我对那一年的“牙套生涯”已经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了,可能也是因为到了高三,不管平日里多么吊儿郎当的人,都开始变得努力和认真起来了。我第一天戴着牙套去教室的时候很紧张,生怕自己会成为大家瞩目的对象,可一天下来,发现根本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我的牙套,而即便注意到了的人,也完全没有在意。
  
  我放下心来。
  
  有一次,弯弯回老家,从老家带来一些麦芽糖之类的小吃。课间,她把小吃分给我,我刚吃了几口,惨剧便发生了——麦芽糖粘住了我嘴里的钢丝牙套,我的牙套硬生生被扯了下来。
  
  当时的我又尴尬又窘迫,弯弯却在一旁笑得特别开心,把我气坏了。没等放学,我就溜到医院里找医生给我重新装好牙套。
  
  那是我最后一次吃麦芽糖。
  
  我戴着那副金属牙套度过了我的高三。那时因为有了一个简单的目标,所以多愁善感的情绪少了很多,那个我暗自喜欢的男生,听说在高二时就退学参军了。在我们那样的县城里,退学参军并不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觉得很伤心,再想想自己的人生,顿觉一片灰暗,找不到一点光亮。
  
  那天晚上放学之后,我和弯弯坐在学校的操场上,我絮絮叨叨地对她说着自己的心事,也畅想着高考之后的生活。我说等高考结束,我爸会带我去北京玩,那时候我的牙套应该就可以摘掉了,我要拍一些好看的照片。
  
  牙套可以摘掉和高考结束一样,好像都是能够带给我新生活的事情。
  
  那个晚上,坐在我身旁的弯弯突然哭了起来,不是那种低声抽泣,而是放声痛哭。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弯弯哭,在我眼中,她永远都是开开心心的,似乎从来没有什么烦恼。
  
  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听到与我的烦恼截然不同的烦恼,带给我的震撼非常大。弯弯家在农村,家里的经济条件很差,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哥哥,还有一个姐姐,是聋哑人。她妈妈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她的爸爸在她13岁那年就去世了,当时她爸爸在上海的建筑工地上打工,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意外离世的。
  
  那是弯弯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去上海,以前上海在她的想象中,是那么繁华、那么遥远的一个城市。可没想到第一次去,就是去处理至亲的后事。啊,我的十三四岁,人生中最大的烦恼,居然是两颗牙齿中间的缝隙——只是一条缝隙而已。
  
  我的牙齿后来又出过其他的问题,比如虽然取掉了牙套,但效果并不是很理想。牙套摘下来之后,通常还需要戴一段时间保持器,但我去读大学的时候,不小心将保持器弄丢了,一周之后才有空回家去补,影响了矫正效果,缝隙又宽了一些。
  
  后来为了对付那两颗门牙,我索性去安了两颗烤瓷牙。烤瓷牙戴了几年,和牙龈的连接处有些发黑了,我又去医院,换成了两颗全瓷牙。
  
  其实这也不是多么难的事情,总能想办法解决的——门牙之间有缝隙,真的是件小事情,戴个牙套就能够矫正过来。如果觉得金属牙套很难适应,现在还可以戴隐形牙套。
  
  弯弯大学毕业后坚持留在省会城市。她靠借钱度过了刚毕业没有收入的那几个月,后来工作慢慢进入正轨,虽然也常昼夜颠倒,加班出差,但总归是有了安全感。
  
  昨天凌晨收到她发给我的消息,说她刚拍完婚纱照,准备明年结婚。
  
  十三四岁的我为了牙齿间的缝隙而发愁到失眠的时候,总觉得未来是很遥远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来了。

那一年,我教女儿“追”男生

  暗恋导致成绩严重下滑
  
  女儿上高三那年,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女儿暗恋上了她们班的班长,一个阳光帅气、学习十分好的“男神”。女儿为这段暗恋付出了十分惨重的代价——月考成绩竟然滑到了连上本科都岌岌可危的地步。为此,我焦虑不已。
  
  在学校旁的一间咖啡厅,我把女儿约了出来,像朋友一样地请她喝咖啡。我直截了当地问:“说吧,那个让你神魂颠倒,从一本线摔到专科线的人是谁?”女儿先是一愣,然后挫败地垂下了头,郁闷地说:“爸爸,是我们班长,可是,他根本看不上我。”女儿说这话时,我心里猛地一抽,第一个反应是,我女儿差啥呀,他竟然看不上?
  
  我仔细打量了女儿一番,明白了。我说:“你愿不愿意听爸爸从男人的角度来给你分析一下,为什么你们班长看不上你?”女儿眼睛一亮,期待又羞涩地点了点头。
  
  老爸充当情感顾问
  
  老实说,在如此紧迫的时刻,我却还浪费精力在这里给她分析感情问题,心里真像猫抓一样难受,但我清楚,这个时候一点点儿的呵斥和指责,都有可能会影响到女儿的未来。
  
  我对女儿说:“首先,你要从外形上改变。你进高中后,暴饮暴食,体重飙升到130斤,但是绝大多数男人都喜欢小鸟依人型的女孩儿。你想追上班长,就得锻炼身体,减肥修身。”女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体型,默默地点了点头。
  
  见女儿没反驳,我又接着放第二招:“其次,一个女孩儿要想吸引男生的注意,除了长相外,最重要的还是内在的气质。从小我就培养你读古典诗词,弹古筝,学绘画,你们学校不是还有最后一次会演吗?露一手你的《高山流水》,绝对可以一鸣惊人。”女儿被我说得一脸激动。
  
  看火候差不多了,我使出了撒手锏:“你要记住,想让一个男人爱上你,你的能力出众,先让他佩服你。爱自己的女人,才会有被人爱的机会。你看看你现在,成绩与班长天差地别,别说爱,就连友情都是奢望。”
  
  安全度过敏感期
  
  女儿经过我的一番训导,终于想通,并激发起了斗志。
  
  那年年终的汇报演出,女儿上台弹奏了电视剧《红楼梦》的插曲《枉凝眉》,艺惊全场。
  
  女儿不但为她的班级获得了一等奖的荣誉,还被全校男生冠以“古典女神”的封号。我欣慰地看着女儿,只半年时间,她坚持跑步,调整了膳食,竟瘦下来30斤,再加上女儿长得白净温婉,还真有点儿古典美人的味道。
  
  元旦过后,女儿对我说:“爸爸,我们班几个男生给我写情书,怎么办?”我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很正常。不过现在我们不急,先把大学的目标立起来。”女儿听话地点头。最近一段时间,她的自信心被充分调动起来,也很少在我面前提班长怎么样了,倒是我,总拿这个班长来刺激她:“人家可是真正的‘男神’,不是你想追就能追上的,你要有本事,应当反客为主,让他来追你。”
  
  不久,班长被保送进了清华。消息下来那天,班长特意买了本好看的纪念册,让全班传着写留言。纪念册传到女儿手里时,她悄悄给我打电话:“爸爸,我心里有些难受,也许我们以后就没机会再联系了。”我想了想,对她说:“你就给他写3个字‘北京见’,一来可以含蓄地告诉他:你的目的地也是北京,将来还有相见的机会;二来也可以当作给自己的一个激励。”女儿照做了。看到女儿的留言,班长对她说,“咱们一起加油。”这句简单的鼓励让女儿很振奋。
  
  如今,女儿在中国传媒大学读大二,这个暑假回来,我问她个人感情的事,她吹牛说追她的人排到了五环外。我纵声大笑,没问这里面有没有班长。对一个父亲来说,能让女儿在成长的路上学会挑选,学会守住底线,学会化被动为主动,已经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