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盗治盗

  明朝洪武初年,陕西汉中盗匪猖獗。朱元璋了解情况后,派官员去治理。可是派去的官员换了一个又一个,盗匪抓起来不少,但仍层出不穷。于是,皇帝又派了一个人去。这个人就是时任吉水太守的费震。
  
  费震到了h中,没有像其他官员一样急着抓盗匪,反而每天穿着便衣到处闲逛。几天后,官仓的粮食就被抢光了。费震却不着急,还贴出告示:“借官仓粮食者,第二年秋天还回来就行。”大家都不知道费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接下来的日子,费震的府衙里突然人多起来,原来都是主动自首的盗匪。费震不仅没有把他们抓起来,反而还送给他们每人一袋种子。那些原来被抓的盗匪也被他放回家。自此盗匪消失,再没有人出来作乱。
  
  来年秋天一过,汉中府的粮仓满了起来,当年那些偷盗官粮的盗匪都把粮还回来了。
  
  三年任期满后,费震被皇帝召见述职。费震说:“当时我发现那些盗匪行窃时只偷粮食不偷钱,我就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在深入民间调查后,我知道他们并不是真正的盗匪,只是一些没有粮食吃的穷苦百姓。只要老百姓的生活有保障,这些所谓的乱匪也就不存在了。”

泥人王

  陈州城东门里偏南的内湖中,有一座单孔石桥,小巧精致,青石雕花栏杆,桥孔近水之处,又有红石雕龙一条,头北朝南,活灵活现,故而人称金龙桥。
  
  据传宋仁宗时,陈州大旱三年,哀鸿遍野,路有饿殍,皇帝命曹太后之弟四国舅到陈州粜米,但他大斗进,小斗出,米里掺沙,刮民膏血,敛财聚富,强占民女,百姓叫苦不迭,后恚四国舅用御授紫金锤打死饥民张老汉,其女张桂英进京告状,开封府尹包拯受理此案。包公乔装打扮,私访查寻,终于在金龙桥畔将四国舅铡为两段,血染金龙,桥边草根顿成赤色,千年不变。
  
  从此,金龙桥就成了抑恶扬善、扶正祛邪的胜地。凡来陈州的游客,多来此桥畔流连。但据有人说,历朝历代,当官的极少来这里。
  
  由于此地铡过四国舅,也就有了刑场之说。人们忌讳血光,因而这地方住户极少,除去陈白脖儿家,还有一户姓王的。
  
  王家历代以捏泥人为生。陈州泥人、泥狗闻名天下,素有“活化石”之誉,王家泥人自然也算内中一绝。说起王家泥人,种类并不多,几代人只捏四个人,而且全是从戏剧《下陈州》中演绎而出:包公驴扒王八、张桂英拦轿喊冤、老包怒铡四国舅……每个造型,可谓《下陈州》中一场折子戏。来金龙桥的人,在桥上眺望万亩城湖,看看红根草,摸摸红石龙,接下来便到王家,买上几个泥人,算是此行的留念。
  
  做泥人要用胶泥,运胶泥多去城东三里常刘庄和金庄一带。那里的胶泥细腻,经晒不裂又抓色。王家人买来胶泥后,开始扳泥、捏坯、晾坯,干了着色。晾坯要瞅好天气。晾坯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泥人。晾干了,装进子里,等天阴下雨,再着色。
  
  因而,王家有着“一泥人一粮”之说。凭泥吃饭,自然也就特别讲究做工。
  
  王家这一代的主人叫王二,年近五十,膝下有一双儿女,阖家四口人都会捏泥人。王家捏泥人全凭捏,历来不用固定的模子。“造型”在心,一会儿便捏了出来。由于是即兴创作,王家泥人的面目从不千篇一律。而是各有千秋,形象逼真,栩栩如生,赶得巧,还能捏出传世之作。贵在“赶巧”。因为真正的艺术品诞生都有很大的偶然、必然和随意性。就王家四口人相比,自然要数王二的手艺最为绝,每每捏出好的,他总是舍不得出售,小心地放在内室的木架上,让它阴干后再认真着色。几代相传下来,内室的木架上便放满了精品,众多的精品摆放在一起,就透出一种气势,王二把这些精品当作儿女们的“教科书”,没事儿就让他们观赏、琢磨,达到潜移默化之效果。
  
  这一年,陈州城来了一位传教士。传教士是位洋人,蓝眼睛黄头发,但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到陈州不久,便听说了王家泥人,一日,他借观赏金龙桥之名,到了王家,说是要购买几套泥人。王二很热情,拿出一套,让传教士观赏。那洋人对东方民间艺术像是极感兴趣,爱不释手,掏出银钱,买下王二拿出的几套后,又问道:“我想买你们祖上传下来的精品,卖不卖?”王二摇头。那传教士说:“能否让我一饱眼福?”王二说可以。王二说完便领那洋人到了内室,拉开了挡架子的破布帘儿,那洋人见到木架上的精品,惊诧得张大了嘴巴。他轻轻拿起一件明朝初年的珍品,抚摸久久,最后央求王二全部卖给他。
  
  王二庄重地摇摇头,说:“这是传家之宝,饿死也不卖的!”
  
  “我掏大价钱!”传教士双目放出了绿光,说,“可以让你发财的!”
  
  王二笑笑,说:“你就是给我一座金山,我也决不会卖的!弄这玩意儿,并不是为发财!”
  
  “为什么?”传教士不解地问。
  
  “一是为糊口,二是为技痒──技痒,你懂吗?一天不捏泥人,我手要发痒的!卖了这些,我就没了神!人没神是活不下去的!”王二说得很骄傲。
  
  那洋人却显得很颓丧,贪婪地望了望那些东方瑰宝,恋恋不舍地走了。
  
  几天以后的一个深夜,一股土匪从湖上而来,包围了王家,绑了王家大小。但匪首东找西寻,却不见了泥人精品,匪首大惊,问王二道:“你家祖传泥人哪里去了?”王二冷笑道:“就在这屋里!”土匪们又寻一遍,仍不见。匪首发怒道:“你不说我就杀了你!”王二笑笑说:“杀了我你更得不到!不过,你只要告诉我是谁雇你们来的,我就对你说!”匪首迟疑一下,说了。王二骂了一句那洋教士,对匪首说:“我把它们全与所卖泥人掺在一起,有眼力就自己挑去!”土匪们自然没眼力,挑来拣去大同小异,又见天色渐明,便带走了王二的独生子,命王二天明交出真货,否则,王家独根儿就血染城湖。
  
  万般无奈,王二只得给土匪们送去了祖传泥人。儿子从城湖里回来后,很是抱怨父亲,王二却很高兴,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深情地说:“能和泥人同生死共患难,说明王家的真传你已学到手了!”
  
  当下,王二寻到那传教士,说:“泥人我愿意卖了。”
  
  洋教士颇感惊讶,不解地问:“听说你家祖传泥人被强盗抢走了,你还卖什么?”
  
  “那是赝品!”王二笑了笑,诡秘地说,“实不相瞒,我知道真品早晚也保不住,不如换几个钱花!你到底要不要?”
  
  洋教士疑惑地望着王二,思量了好一会儿,最后答应明天看货。当天夜里,洋教士派人给土匪送信说:“白给了你们银钱,弄了一堆假货色!”
  
  土匪们大骂洋人挑剔,把泥人全都倒进了湖水里。
  
  第二天,洋教士找到王二,要求先看货后交钱。王二满口答应,领洋人到了湖边,划着一叶小舟,一直带洋人到了土匪倒泥人的地方。
  
  那里是万亩城湖的深处,茂密的芦苇和蒲草如波涛般摇荡。水鸟的叫声铺天盖地,如云般飘起,又如云般降落。土匪倒泥人的地方是一片内湖。湖水清澈,一眼见底,鱼儿悠然摇尾,水鸭闻声扎猛。片片涟漪平静之后,无数个泥人显露出来。通过水的映衬,显得更加鲜艳夺目,栩栩如生。王二指了指水中泥人说:“喏,全在这儿!”
  
  洋教士看到真品被毁,知道上了王二的当,顿如炸雷击顶,白了脸色,双手捧面,痛心地哭了。
  
  王二见洋人哭得伤心,颇受感动,问道:“你是真心爱这泥人?”
  
  洋教士面对泥人,禁不住双手捶胸,吼道:“艺术!这是艺术!我并不是拿它们赚钱花。”
  
  王二怔了,怔得目瞪口呆,好一时,他才脱去外衣,一下跳进水里,连连捞出三套,双手递给那洋教士说:“这三套,是我送给您的!”
  
  那洋教士接过泥人,像接过一个虚拟的梦幻,惊诧得张大了嘴巴!原来那泥人经过一天一夜的浸泡,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已变成了不能摸碰的一堆烂泥。而是完好无损,仿佛比原来还更加灿烂夺目!他仿佛是看到了一个极其美妙的童话……
  

义盗靴子李

  宝中堂,宝兴,道光十八年初任四川总督,七月他迁,十一月再任,一直干到道光二十六年底,回京陛见。到了京里,检点宦囊所得,积赀巨万。
  
  一夕,在官邸内室之中与宠姬凤兮对酌,忽然看见绣帘大动,有如被狂风吹起一般,接着便看见一名豪客手持白刃挑帘而入,屈下一膝对中堂说:“中堂还安稳么?”宝兴大惊,忙问:“你是什么人?”那豪客道:“小人由成都一路护送中堂到此,今晚四下无人,特来向中堂请安。中堂如果不信,可以回头想想:您由成都启程,当天黄昏时分过穿云铺,夜里就在栀子集易氏乡绅家安歇一宿,昼夜颠倒不能成眠,还抓着凤兮的臂膀当枕头睡,又嫌她的发簪子‘硌得慌’,让凤兮脱去簪子,放在枕箱旁边儿。次日一早,那簪子却找不着了,无奈行色匆匆,也没工夫寻它了,可有这事?”宝兴想想,确有此事。还未及开口应答,那豪客接着道:“东西,小的给您收着了──”说时,自袖中摸出那物事,往酒案上一扔,打着了酒盏,铿然作声,人却接着说道:“这是为了取信于中堂,所以才暂借几日的。”
  
  宝兴早已吓得把半夜喝的酒都作一身冷汗发了,只好唯唯诺诺地问道:“壮士要、要、要什么呢?”豪客道:“想跟中堂大人讨点儿回四川的盘缠。”宝兴知道这是不免要破费的,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需要多少呢?”
  
  “十万八万不见其多,三千五千不敢嫌少。”豪客道,“小人讨赏,岂敢奢望呢?您出得了手,小人便拿得下手。”
  
  “那么,”宝兴道,“给你五千两银子如何?”
  
  豪客二话不说,再一屈膝,道:“谢中堂赏。”
  
  宝兴这时忽一皱眉,道:“可是我初回京,如今宅中还没有这么大笔的银子,该怎么办呢?”豪客笑了,道:“这也不难,眼下这房里不是有一层夹室么?夹室之中不是有口杨木箱子么?那箱子上不是还贴着内府检点库银的封条么?里头不是放着一箱子黄澄澄的马蹄金么?中堂何不就拿它个三百两来犒赏小的,大约合于五千两白银之数,也就打发小的上路了吧。”
  
  宝兴万般无奈,只好取出钥匙,进了密室。开了封箱,如数点了,放置在酒案之上。只见那豪客从腰间解下一l黄巾,抖成包袱,三下五除二捆扎停当,连手中之刀一并裹了,缚在背上,复拱手致谢道:“小人祝中堂添福添寿了。”说时一转身,忽又瞥见案头有白玉鼻烟壶一具,莹然夺目,遂道:“这壶甚好,但不知烟味如何?”
  
  宝兴这会儿不大高兴了,哼声道:“难道你也识得此中雅趣吗?”
  
  豪客道:“中堂好说,小人不肖,可还偏偏就有这么点儿嗜好。”说着,竟然抓起那鼻烟壶猛可一倒,狠狠吸了一鼻子,点着头说:“是不坏,可微微还透着些冷冽的香气,不算醇。中堂这一壶烟,小人暂借三日,待璧还之时,小的给您换一壶,那可是小的珍藏多年的极品,中堂尝一尝,算是小的给中堂添福添寿的那么一点儿意思得了。”
  
  “你要拿便拿去,还托词借什么呢?”宝兴更不高兴了。
  
  豪客却大笑不止,道:“钱是要的,壶是借的,借的非还不可,不敢欺骗中堂您老。”一面说,一面掀帘要走。
  
  宝兴却又喊了声:“G!来来来!有件事儿我忘了问你──”
  
  豪客闻言,猛回头道:“想来中堂是要问小人的姓名吧?小人姓李,打小儿就没有名字,平时因为好穿短靴,小人朋辈都叫小人‘靴子李’。中堂明儿一早要是报步军统领、五城提督一体严拿之时,切不要忘了小人的称呼──‘靴子李’。”言罢,纵身过檐,像只大黑鸟一般地冲飞而去。
  
  天明时分,宝兴立马遣人报拿,并且详细说明了夜来所见之人结束若何、年貌若何、音声若何,诸般细节,命捕役牢记在心。同时,宝兴还向官吏施压:三日之内,务必将人犯执来,当有厚赏;否则,不免移罪其缉捕不力,还是有重刑伺候的。
  
  当此之际,自然是侦骑四出,兵役骚动,一天一夜之间,全北京城内外都动员了,却毫无所获。直到第二天近午,有个巡捕役丁在正阳门外一爿“南髯子酒铺”里见着一名酒客,年约四十,面瘦而额颡宽广,眼角斜里往下掉,短衣窄袖,足蹬浅皂靴。此人当炉独酌,顷刻间豪饮数斗有余,还不停地唤店伙计添酒。这役丁想拿下他立功,又怕本事不济,遂驰告同僚,共同围捕。其中有个叫徐六驹的坊官,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连忙阻止,道:“此非常人,不可以力取。我一个人先去同他谈谈,动之以情,或许还能成事。你们悄悄把四下里围上,万一有什么动静,再出手也不算晚。”
  
  众人依计而行,四周布置下了。徐六驹单枪匹马进得南髯子酒铺。一入门便长揖及地,向那酒客道:“李大哥,久不见了!此番从何处来?”
  
  那人抬眼一看,笑了,拍拍徐六驹的背,道:“你来了很好,我等你好一会子了,坐下来说话。”说时将上位让给徐六驹,一面提起酒壶笑道:“这哪儿是你要问我‘打从何处来’啊?分明是我该问你‘要将我带到何处去’吧?”
  
  徐六驹低头欠身,道:“不敢!中堂之命,大哥谅必早已闻知了。如能蒙大哥见怜,则感激不尽;不然的话,我只有追随大哥的马蹄尘,相率亡命天涯了。”
  
  靴子李闻言大乐,道:“我要是想连累诸君,早就离开京师了,何必还在这儿苦苦等候你大驾光临呢?来,咱们满饮一杯。”
  
  饮罢了杯中酒,两人把臂出门,徒步入城,径赴刑部而去。
  
  将上堂时,靴子李还向左右环伺的差役说:“这儿是法堂哪!该给我加一副刑具不?”左右人等这才回过神来,将一干手铐脚镣给靴子李戴上。
  
  这是指标性案件,非速审速结不可。不多一会儿工夫,承审司员升座,厉声问道:“你就是靴子李吗?”
  
  靴子李答称:“正是。”
  
  “前夜劫走了宝中堂五千两白银的,也就是你吗?”
  
  靴子李应声道:“三百两黄金,约足五千两白银之数,是不错的。可金子是中堂赏赐的盘缠──小人怎么敢劫中堂的财物呢?”
  
  承审司员立刻问道:“那么玉壶也是中堂的赏赐喽?”
  
  “不!这是小人求借来赏玩赏玩,今夜就要送还的──它既非赏赐,也不是打劫而得的。”
  
  司员怒道:“你小子实在狡诈,待本官请命于中堂,再来严办你。”说完,就下令把靴子李收押了。
  
  众差役刚把靴子李拽下大堂台阶,只听靴子李道:“容我歇会子。”一面说,一面弯身从靴筒子里取出一支斑竹烟管来,然后一边儿吸着烟,一边儿四下打量着,说:“此处牢狱颓败得不像样子了,想来历年修缮营造的费用给堂上各司官克扣了不少,看样子都是挪作修筑私宅去了。我今天捐你们二百两银子,烦请诸君稍事修葺,起码得把破墙破壁的补上一补,也免得又有逃狱的。”
  
  话才说罢,顿足一声大叫,但见他通身上下铁索寸断,镣铐等一班刑械便如同蝉蜕的空壳儿,都委弃于地,人却“嗖”的一声蹿上屋瓦,三转两转已然不见了踪迹。
  
  这天晚上,宝兴不得好睡了。他知道靴子李是非来不可的,他也是非应付不可的。只得在室中环燃巨烛,燎照如白昼,令仆从持兵器绕室三匝。直等过了大半夜,外间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正庆幸着靴子李不来了,连鸡都已经叫了,宝兴还没来得及上床,蓦然间打从屋顶落下来一团黑影。此际仆从差役皆在,可一个个儿吓得面如土色,手脚软弱,动弹不得。
  
  靴子李直趋宝兴,将玉壶放置在案上,从从容容地说:“小人之前跟中堂约了今日要来还这件东西,何必还大费白天里那一番周折呢?中堂请试试这壶烟,就算不合口味,我也算信守了承诺。小人日来即将远行,更有一番话要对中堂说,算是临别赠言吧。
  
  “中堂也知道:当时您总镇蜀中的时候,吏治不修,纲纪隳坏,大小衙门就如同商店一般,什么都是生意,搞得地方上父老衔之刺骨。如此,没有天灾,必有人祸;没有人祸,也必有天灾。
  
  “小人前番来,奉假五千两银,原来是准备着为中堂做些善事,不外就是替中堂积恩市义罢了;要是能稍稍赈济些穷困匮乏的百姓,也为大人赎一赎先前造的罪孽。谁知大人你见利忘义,不过区区之数,竟然也难割爱。人之庸愦顽愚,简直莫过于此了。小人想中堂既然上不畏国法、下不恤人言,所幸还有老天爷借我靴子李之手,得以在旦夕之间取你这条性命,让你知所忌惮,还不至于太猖狂作乱。中堂日后如果能稍知悛悔,勉强做点儿善事,说不定还保得住脖子上这一颗脑袋;不然,李某可是随时要来问候您老人家的。”
  
  话说完,靴子李朝宝兴作了一揖,人就不见了。

我为什么不喜欢照片上自己的脸

  世上当然有各种不开心的事、让人气恼的事。作为我,再没有比被人拍摄面部更讨厌的事了。过去就对照片上自己的脸无论如何也喜欢不来(不是照片上的也谈不上多么喜欢,但照片上的更不喜欢)。因此,对于要求拍摄面部照片那样的工作尽可能予以拒绝。不过,正如保罗·麦卡特尼也要唱歌一样,人生道路曲折漫长,拒绝不得的场合也是有的。
  
  若问为什么不喜欢照片上自己的脸,是因为面对照相机那一瞬间,脸就几乎条件反射地变得硬邦邦的。“好了,放松,笑一笑!”可我紧张得更加往双肩用力,笑容成了死后僵挺的彩排表情。
  
  杜鲁门·卡波蒂作为作家登场时,用在书皮内侧的面部照片极为(近乎病态地)漂亮,引起世间——尤其某方面的——好评。有人问:“卡波蒂先生,面部照片照得那么漂亮的诀窍是什么呢?”他是这样回答的:“那很简单,只要把脑袋里塞满好看的东西即可。只想好看的东西。那样一来,谁都会照得好看。”可事情不至于那么简单吧?实际试了试,根本不成。想必卡波蒂情况特殊。
  
  不过在和动物一起拍照时,即使那样的我,表情也放松下来,不可思议。猪也好,狗也好,兔子也好,无峰驼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伸手可触的范围内有动物,就能相当自然地露出笑容。这点是我最近觉察到的,原来同一人居然会因为有无动物而表情如此不同。
  
  时至如今,我倒不是想变漂亮(或者不如说想也无济于事),只是心想,如果经常能以身旁有小动物那样的温和表情天天过得舒心惬意该有多好啊!岸田今日子唱的童谣中有一首名叫《小狗为什么暖融融的》,我喜欢这首歌。词作者是岸田衿子。
  
  小狗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柔软
  
  走路把小狗藏在大衣里可好
  
  是啊,要是以常把小狗藏在大衣里那样的暖融融的心情度过每一天该有多妙!不过,实际把小狗放进大衣过日子,那怕是相当困难的。

可怕的赌局

  故事发生在宋朝的时候,宰相付青书有个漂亮可爱的千金,名叫付容若。这一天,付容若突然找到父亲,说她爱上了前来赶考的书生宋子期,要和有财有势的未婚夫陈白退婚。
  
  付青书身在宰相高位多年,也在富贵里浸淫多年,为人眼过于顶,自然不肯把女儿嫁给一个家境清贫的穷书生。看见倾其所有前来提亲的宋子期,非但指着他一通臭骂,还不顾付容若的反对,让家丁把宋子期乱棍打了出去。
  
  正巧这时候,有朝中大臣来邀请付青书出门看戏,付青书严厉斥责下人看好付容若后,自己带了两个随从径直出门去了。
  
  谁料到,付青书刚走不久,宰相府就发生了一场火灾。幸亏发现的及时,当他匆匆忙忙赶回来时,火已经被扑灭了。
  
  这场大火燃起来很突兀,但没有蔓延开去,只把一间卧房里的家具烧得一干二净,连墙壁都快被烧透了。一看这幅情景,参与救火的下人们都吓得涕泪横流,两股战战,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对于偌大的宰相府来说,烧坏一两间房子本来算不得什么大事,可题在于这间房子恰好是付容若的卧房,起火之前,有多名下人看见她正坐在窗前弹琴自娱,还时不时地抹去脸上的眼泪。
  
  家丁们没有找到付容若,断定她被困在卧房里了,纷纷冲进火场想要救她出来,却都因为火势太大而无法营救。
  
  大火熄灭后,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一具焦黑的女尸。看着尸体蜷缩在墙角里的惨状,大家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陈白很快得到了这个消息,赶到了宰相府。他和宋子期曾经因为比试诗词歌赋结下宿怨,此刻听说未婚妻付容若爱慕宋子期,还为他而死,心中自然更是十分嫉恨。在火场转了几圈后,陈白突然想出一条陷害宋子期的毒计。他凑到付青书的耳边低声说:“付伯伯,依我看来,容若妹妹是不可能自杀的,一定是宋子期逼奸不成,才放火烧死了她!”
  
  付青书抬头看了陈白一眼,陈白说:“容若妹妹死的这么惨,我们可不能轻易放过宋子期!伯父有用得着小侄的地方,尽管开口,小侄万死不辞!”
  
  付青书让家丁把宋子期带过来审问,三个人刚一照面,陈白就嚷嚷着要捆宋子期去按察司用刑。
  
  宋子期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急忙问付青书:“付伯父,您这是干什么?我没有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陈白打量宋子期一阵后,冷冷地说:“宋子期,你还在这儿装什么蒜,没想到你这么狠毒,连容若小姐都能狠心杀害!”
  
  宋子期一下子蒙了,扑过去抓住陈白的衣袖,焦急地问:“求求你,快告诉我容若小姐她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付青书狠狠地一拍桌子,搁置在桌边的茶杯都被震到了地上。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可怕,阴沉得几乎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冲着宋子期咬牙切齿地说:“我让家丁把你乱棍打出去,你就心怀怨恨,想放火烧死我们,是不是?”
  
  说到这儿,付青书捂着胸口,喘了一大口气,他瞪着宋子期,大声斥责道:“不同意你和容若婚事的人是我,让人打你的也是我,你为什么要去害容若?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对你的爱吗?”宋子期惊呆了,他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地,哭着说:“我和容若早已发过誓要同生共死,我又怎么会去伤害她?”说着话,他对着付青书磕下三个响头,指天发誓一定要为心爱的人找出杀害她的真凶。付青书见状,深有感触,他亲自把宋子期带到了那具焦黑的女尸旁。宋子期颤抖着手,却迟迟不敢揭开裹尸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胡乱抹了把眼泪,开始检验尸体。
  
  片刻之后,宋子期脸上的愁云突然散去,他毕恭毕敬地向付青书行了个礼,高兴地说:“付伯父不必再难过了,以晚生看来,这具女尸绝对不会是容若小姐。”
  
  宋子期话音刚落,站在一边早就沉不住气的陈白跳起来大骂:“不是容若还会是谁?分明是你干的坏事却不承认,你是想让容若小姐死不瞑目吗?……”
  
  付青书咳嗽一声,制止了陈白的咆哮,示意宋子期继续往下说。宋子期微微一笑道:“我今天刚刚见过容若小姐,她神清气爽,脸色红润健康,而这具女尸在被火烧死前,就已经感染了肺痨,而且病得很重!”
  
  “这具女尸双唇微张,口中有一些干灰,看起来很像是被火活活烧死的样子。”说到这儿时,宋子期话锋一转,说道:“按照常理来说,活人被火焚烧时肯定会挣扎呼喊,吸入烟尘,而灰尘遇见唾沫后应该是稀泥状,由此可见,这个女子早在大火燃起的时候就死了,她嘴里的干灰是在焚尸之后才被人放进去的。”
  
  付青书见宋子期一下子就看出了女尸的疑点,分析问题不假思索却条理分明,脸上禁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陈白在一边听得瞠目结舌,难道那具女尸真的不是付容若?
  
  在宋子期的追问之下,付青书将火灾的实情说了出来。
  
  原来,那场大火燃起后不久,付容若就被人救了出来。因为她容貌被毁,一直躲避着不见任何人,那具烧焦了的女尸就被当成了付容若。
  
  付青书叹了口气,对陈白说:“你对容若痴心一片,又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的脸被大火灼伤严重,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她呢?”
  
  说到这里,付青书拍了拍手,一个蒙面女子款款走上前来。她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揭开脸上的纱巾,在那狰狞可怕的伤口下,俨然是过去那张姣好的面容。这个女子,正是以往生得国色天香的付容若。
  
  陈白见状,冷汗稀里哗啦地流了满脸。他一拍脑袋,连连推说家中还有急事要办,转身就告辞走了,连道别的话都忘记了说。陈白走了,付青书又问宋子期:“虽然死的不是容若,但这场火是不是你放的我们仍然不清楚,你还是最有嫌疑的那个人。不过,如果你愿意娶容若为妻,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还把宰相府的全部财产分一半给你。”
  
  付青书得意地看着宋子期,等着他说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谁料到,宋子期深深地看了一眼蒙面女子,一字一顿地说:“不!我不愿意!”付青书一愣,不敢置信地问道:“这么好的条件你都不愿意,难道也是因为容若不漂亮了?”
  
  宋子期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您错了,无论容若小姐变成什么模样,我都愿意和她在一起一生一世。也正是因为我爱她,我要查清真相,再以清白之身娶她做我的妻子!”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内的一扇玻璃屏风被人推翻在地。宋子期回过头,只见付容若满面泪水地冲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付青书轻声说:“好女儿,为父认输了,你果然给自己挑了一个好夫婿。”
  
  付容若抬起头,冲着宋子期破涕为笑,脸颊在烛火的照映下美艳如花。宋子期这才发现,她的脸上一片光滑,压根就没有什么被火灼伤的伤疤。
  
  在宋子期的再三追问下,付容若告诉了他所有的真相—原来,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她和父亲付青书为了考验陈白和宋子期的真心而设下的一连串计谋的赌局。
  
  听到这儿,宋子期突然问付容若,“被烧焦的那具女尸……是谁呢?”
  
  付容若笑起来,娇嗔地打了他一拳,“傻瓜,那是我们府里的一个下人,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我爹就让她做了我的替身……”
  
  宋子期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低声说:“那……那个毁容的女子……”
  
  付容若一愣,满不在乎地说:“谁让她长得和我那么像呢?做戏就要做得逼真嘛!再说了,她出身那么卑贱,怎么能和我长同一张脸?虽然我毁了她的容貌,可我也给了她一大笔银子,算起来她也不吃亏!”
  
  宋子期长叹一声,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宰相府。他心底所有的爱和热情,在这一夜之间,被这对父女的冷酷无情,和这一场视人命如草芥的赌局,消磨的一干二净。  

从小做家务的孩子长大以后怎么样了

  哈佛大学的学者公布了一项长达75年的研究项目的成果,其中几个结论相当让人震惊:
  
  1。做家务,让孩子的职业生涯更成功
  
  他们发现:从小干家务的孩子比不干家务的孩子,成年之后的就业率更高,犯罪率更低,总体而言成独立优秀的成年人的概率要高得多。
  
  对此哈佛的解释是,做家务可以培养孩子的很多能力:
  
  比如铺床或扫地,能让孩子很有成就感,更自信,自我效能感很强。
  
  比如做家务能让孩子感觉是家里的一员,要为家庭负责任,从而更愿意做个好公民。
  
  比如和别人分工合作完成一项家务,还能锻炼领导与合作能力。
  
  再比如洗衣服或刷盘子,能促进大脑发育,提升精细动作技能,让孩子更聪明。
  
  这些干巴巴的理论,估计有人会觉得没啥说服力,所以你知道我又要举例子了。的确,在美国,有一个妈妈就出色地验证了以上的结论:
  
  大儿子毕业于耶鲁大学,创办的公司以9。7亿美元卖给了亚马逊;二儿子创办的公司,以超过10亿美元的现金和股票卖给了通用;即便是最“没出息”的三儿子,也是个非常出色的软件工程师。
  
  一门三将才,两个亿万富翁。
  
  孩子们这么优秀,靠的可不是什么“祖坟冒了青烟”,而是非常简单的“做家务”!
  
  他们的妈妈,出生在马来西亚一个贫困的家庭里。17岁时,她来到美国,没有学历,也没有钱。
  
  因为家里太穷了,妈妈必须要出去工作。但她不是让孩子在家里待着,而是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小帮手。
  
  比如,妈妈做房产经纪人时,就让孩子们修理破家具、粉刷墙壁、打扫房间,或者是做一些基础的数据录入工作。
  
  家里的家务活,妈妈会列出一张清单,让孩子们自己想办法一起完成。
  
  “我们都觉得这样很不公平,但重要的是做家务确实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它让我们从‘只考虑自己’变成了‘了解我们的责任’,也让我们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团队。”
  
  儿子们把自己的成功归于做家务。
  
  做家务的意义,其实远不止于此。
  
  2。做家务,让孩子的生活与婚姻更幸福
  
  “爱干家务的孩子,将来离婚率低,心理疾病患病率也低。”这是哈佛大学的另一项发现。
  
  为啥?
  
  因为从小就干家务活的孩子,更能体会别人的辛苦,会更有同理心。
  
  他们考虑问题会更全面,站在对方立场上理解他人、关爱他人。
  
  这不就是婚姻里,夫妻双方最需要的吗?
  
  而美国的一项调查也证明了这一点:“懂得彼此分担家务的夫妻,婚姻生活更美满长久。”
  
  这并不是哈佛大学自说自话,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在30年前的一项研究也得出了类似的结果。
  
  专攻家庭教育研究的教授MartyRossmann在20年的时间里,跟踪了84个孩子,了解他们在3~4岁、9~10岁、15~16岁参与家务的情况,并在他们20多岁时做了电话采访。
  
  2002年,Rossmann公布了研究结果:成年人成功的最佳预测因素是基于他们是否在三四岁时就开始做家务。
  
  他还表示,如果一个孩子在十五六岁才开始做家务,往往会适得其反,因为孩子会觉得这是一种强迫,完全达不到早早就开始的效果。
  
  这么一想,先不提为家里做的贡献,不早点让孩子做家务,那就是剥夺了孩子提升能力、获得幸福的最好机会,是在拖他们后腿啊!
  
  看到这里,可能很多人要问了:孩子几岁可以开始做家务呢?
  
  “18个月大,也就是孩子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
  
  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这时候的孩子会时不时想要给你“搭把手”。
  
  去超市,想帮你拿东西;做饭的时候,在一旁跃跃欲试。
  
  当孩子有了“帮助他人”的动机时,这就是让孩子参与家务的最好时机。
  
  当然了,这时候孩子大多都是照猫画虎,别指望他们能真的做好家务。
  
  等孩子大一些,2~3岁时就可以开始正式参与家务活了!
  
  如果孩子就是不喜欢做家务怎么办?
  
  关于这个问题,网上有不少回复帖,方法也很多样。
  
  比如制定奖励机制,给孩子做家务的动力;比如用游戏的方式,让做家务变得有趣起来;比如和孩子一起制订家务计划,孩子会更容易接受……
  
  这些想法当然很好,对孩子也有激励的作用。
  
  但我想说,比让孩子学会做家务更重要的事是:让孩子真正领会到做家务的意义。
  
  家务,是家里的日常事务,关乎每一个家人。做家务,是家里人表达爱、相互照顾的行为。
  
  曾经看过一个视频,是一个台湾妈妈在教训不想做家务的女儿,让我印象格外深刻。
  
  妈妈只问了女儿一个问题:“你要做‘家人’还是‘客人’?”
  
  “家人就是互相帮忙,也要做好自己的事儿,而不是只顾着在一边休息。”
  
  而客人就是“吃完东西,玩一玩就走了”的人!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让女儿不仅知道了自己的错误,还承诺说以后要收拾自己的玩具。
  
  我只给小小常放过一次这个视频,之后再叫他帮忙而他以各种理由推托时,只要我说“你想做家人还是客人”,他就马上笑嘻嘻地起身了,屡试不爽!
  
  其实不仅是孩子,爱做甩手掌柜,把家务都抛给别人的爸爸或妈妈,也都是家里的“客人”!

谁的青春没有点不单纯的小美好

  清凉的夜,一个女生向我吐露心迹,言及最让她感觉自我讨厌的心事:“我经常悄悄许愿,让那个女孩越来越丑、越来越胖,考不上好高中。”停顿片刻,她又问我:“我是不是很坏?”
  
  我毫不犹豫地给出否定答案,可能是和她情谊深,心里的天平反而更倾向于她会这样反省,真是善良又可爱,毕竟那个尚在上初中的女孩,抢走了她喜欢的少年。
  
  她还在念叨对自己的不满,而我脑海中满是她描绘过的画面。
  
  那个男生站在她的宿舍楼下,大喊着她的名字向她表白;他们牵着手绕着操场共同憧憬过明亮的未来,眉眼弯弯,笑得合不n嘴;他们惊动过老师和家长,好不容易熬过高考,却以她揭穿事情真相后流不完的眼泪而告终。
  
  于是她一边告诫自己,有错的不是那个女孩,这样的自己多不美好;一边又在午夜梦回时,狠狠地讨厌她。
  
  她明明不是有过错的一方。谁的青春里,没有点不单纯的小美好呢?
  
  前几天和学姐聊天,她突然发来一大串笑脸表情符号,然后用其他的表情符号掩饰着,跟我说起一件上高中时的事儿:“你不知道,其实一开始我很讨厌你。”
  
  我有点蒙:“我吗?”一瞬间我以为她在讲故事。
  
  没等我按下发送键,她又补充道:“那大概是这种感觉——我穿着铠甲,但你把它戳破、扒开了。”我一脸茫然。她之后才娓娓道来。
  
  其实我和学姐的交集并不多。高二时我是学校文学社的社长,她不常写,只是爱看书,甚至连社员都不是。
  
  当时文学社过于冷清,我每天逛贴吧发招募公告。她找到我,和我聊天,说自己是一家著名儿童杂志的小记者,认识并采访过不少作家。我既惊喜又羡慕,还约她给我送采访稿做社刊素材。
  
  如若不是她主动开口,从始至终我都不会知晓她对我有过不满,她来找我时笑得温暖、热情。后来某天在公交车站遇见,她冲过来给了我她最喜欢的作家姐姐的喜糖;一个寒假,她还喊我一同去图书馆兼职。那是为什么?
  
  她三言两语地回答,因为当时采访过作家姐姐,很开心、很自豪,跑来跟我分享。后来她才知道,我早已在那本儿童杂志上发表过文章。
  
  算嫉妒吗?准确说不是,但就是心里有那么点儿不舒服。时隔几年后提起,我们却都觉得挺有趣。我笑道:“可当时,我觉得能做小记者的你,超厉害!”
  
  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有这样那样的小心思。
  
  不是钩心斗角地争名夺利,甚至你有困难,我一定会站出来帮你,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分享难过,对对方很好,仿佛怀揣着一个温暖的春天,实则内心却被寒冬冰封着。
  
  叫她Cream吧,她是我少数朋友里,一直跟我很亲近的姑娘。我不够坦诚,从没告诉过她,我曾悄悄为她不开心过许多次。
  
  而Cream,正巧对我也有过相似的态度。
  
  当时是高一,我格外迷恋写信这件古朴、文艺的事儿,于是迅速发展了十几个笔友,来自天南海北、五彩斑斓的信笺纷纷而至。我们交换秘密,有再多心事也不怕无处倾吐。有一天,我收到Cream的来信,她端端正正地在第一页写了一串QQ群号码。
  
  翻过这页,她细微的心事跃然纸上:“其实在知道这个儿童文学作家总群的号后,我就一直忐忑不安,因为我想告诉你,但一想到你笔友很多,还能写温暖的故事,就又不想说了。刚才终于写下来,心里才舒了口气。你一定要原谅我这点不美好的小心思呀。”
  
  我莞尔一笑,心里一点都不在意。
  
  后来我羡慕过她写下的故事,她横冲直撞地直接敲门去杂志社请求实习,并且得偿所愿;我忌妒她可爱的性格,以致屏蔽掉她的动态,也还是很喜欢她。
  
  甚至记得她的生日,挑选礼物送她,当她再有好事发生时,也情不自禁地一边为她高兴,一边又悄悄讨厌。
  
  真的没关系,就算某天我告诉她,我们也肯定会像当初那样,彼此都释怀一笑。
  
  不可否认,时至今日我还是拥有数不清的“坏”心思。朋友许愿时,我哈哈大笑,告诉她,虽然我喜欢过的少年早已成为过去式,也知道他新的彼岸单纯可爱,但我还是不希望他们有好结局。
  
  “我是不是更坏?”我认真问她。她笑得格外开心。
  
  其实原本我也有点儿讨厌这样的自己,但良知归良知,现实里想做到极致的纯净、善良,实在太难了,更何况那些所谓的灰色,其实没有浸染任何一个人的天空。
  
  那个女孩不会因为好友的任何念头真的变差。我完全理解学姐的心情,更不用说我和Cream,彼此都怀揣着几块碎石头……可它们只属于我们自己,只会磨痛我们内心最柔软的那处地方。那倒不如接受它们,毕竟它们也是完全属于我们的一部分,是我们对自己更好的期待滋生了它们,也是我们的情绪、际遇和性格在滋养它们。
  
  没错,很久后我忽然发觉,我不甘、仰望、艳羡,是因为我也想拥有,那些正照耀着别人的、在长路前方的美好事物。
  
  可如若内心里总翻涌着对自己的不满,又该怎样奋力前行?
  
  于是我只允许自己记住:这是谁都会有的心情,我并没有多不好,我没伤害到任何人,我也一直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
  
  所以就当这些纠结、烦闷,是关于成长的一节必修课吧!是鲜活热血和简单心情的另一种体现吧!是青春里,或许不够单纯,但也足够美好的存在。

灿烂又孤单的你

  年末,我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大家自五湖四海归来,再见已不是彼时少年。有做了老师的分享当“孩子王”的经验,其一就是把好孩子当成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有人随即指向我,大家一起朝我看过来,又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
  
  是的,我是好孩子。从小学到中学,我一直是最不用老师操心的学生,乖巧、听话、成绩又好,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相处时间太久的同桌。班里谁调皮好动,老师就把谁调到我的旁边,妈妈担心我的学习受影响,老师却说:“放心吧,她定力好,谁也不会干扰到她。”
  
  事实果然如此,坐在我旁边的捣蛋鬼们没多久就安分下来。老师说这是榜样的力量,而我后来回想,不禁苦笑,一定是因为我太无趣,才让他们在我身边失去了生机。
  
  细数与我做过同桌的人的名字,才发现与很多人的同桌情分都无法维持太久,只与少数的同桌成了知心朋友。我现在努力去想,大多数同桌的面孔已经记不清,只有一个人的脸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他便是杨珞。我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有淡淡的苦涩味道。
  
  杨珞是我初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同桌,那家伙又瘦又高,头发长得可以盖住眼睛,让人永远看不清他的面孔。他和其他的捣蛋鬼不一样,根本不想来挑战我,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只会学习吗?多无聊。”语气很轻蔑。
  
  真是可恶,我的自尊心被伤害了,从此只把他当空气。
  
  那时我15岁,没人知道我这个晚熟的女孩已经慢慢地苏醒了。我的日记本开始上锁,我开始看三毛的书,我向往流浪和远方,我会在课堂上偷偷地写诗,我也会故意经过隔壁班的教室,只为偷偷看一眼某个男生。但是,我依然是人前的“好孩子”,那个标签仿佛已经长进了我的血肉里,我没勇气摘掉它。
  
  我给三毛的书包上教科书的书皮,常常在自习课上偷偷地读。那时,班上兴起了小说热,一本课外书能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最后总逃不过被老师没收的命运。但是,我一次也没有被抓到过,因为老师根本想不到她最得意的学生也有在自习课上看课外书的恶习。
  
  直到有一次,教导主任在某节自习课上突袭,要检查所有人手里的书,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那本《撒哈拉的故事》。杨珞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意地抽出我手里的书,在课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嘴里念叨:“春天也有蚊子吗?”然后,在教导主任喷火的目光中,悠然地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那本书被他垫在了胳膊下面。放学铃声响起,杨珞准时醒过来,一股脑儿把桌上的书全装进了自己的书包。我追出去,他已没了踪影。一整夜,我都没睡好觉,生怕被他发现我的秘密。可是第二天,他就面无表情地把书扔到我面前,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刚好掀起自己的刘海,我微微一怔,这个男生竟有这么清秀的眉眼。“好看吗?”他忽然凑近我问了一句。我点点头,脑袋里忽然轰的一声:他是问书好看,还是问人好看?我猛地摇起头来。杨珞哈哈大笑,说:“田小呆,真是呆。”
  
  从那天开始,我带的课外书隔三岔五就会消失一夜,第二天又原封不动地回来。过了惊蛰,我开始经历各种“惊吓”事件,有时会在笔袋里发现一只大青虫,有时会在书桌上看见缓慢爬行的蜗牛。初三下学期,大家都觉得我不那么像死气沉沉的机器人了,因为教室里时常能听我的尖叫声。我把杨珞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但是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不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就是一脸无辜地看向我。
  
  四月,花事繁盛,我偶尔也会遇见惊喜,比如翻开被放回来的书,会看见在某一页夹着一朵淡紫色的五瓣丁香花。我转头看杨珞,他依然趴在桌子上睡觉,练习册盖在脸上。我拿起那朵丁香花,嘴角轻轻地上扬。
  
  五月,老师调整座位,要重点照顾参加中考的好孩子们。杨珞被调到了最后一排,临走的时候,他忽然拿起我的一本书,笑得有些痞气,说:“好孩子要专心学习。”
  
  从那天开始,他竟再也没来上学,只在中考那天匆匆露了一面。
  
  我顺利地考上了重点高中,依然还贴着“好孩子”的标签,外表柔顺、内心暗涌地过着每一天。听说杨珞去了职高,吊儿郎当地混着日子,越来越像一个“坏孩子”。我们再也没有联络过,像两条从未有过交集的河流。
  
  高一的夏天,广播里说会有一场双子座的流星雨。对于十六七岁的女生来说,单单说起“流星雨”三个字都觉得很浪漫,可是算算时间,刚好是最后一节晚自习时间,大家一阵哀叹,也只得作罢。
  
  下课,忽然有人来找我,竟是一年不见的杨珞。他依然又瘦又高,只是头发剪得很短,眉目清晰。他看看我,轻笑一声,说:“你还是呆呆的。”又凑前一步,问:“敢不敢和我去看流星雨?”那笑容颇有些挑衅的意味。我心动了,却又犹豫地看了看身后的教室。
  
  “好孩子偶尔请假,不会被老师怀疑的。”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破天荒地撒了谎请病假,果然顺利被批准。
  
  我们去了学校后面,那里有一排废弃的民房,杨珞指指房顶,笑得像一只狐狸,说:“你没爬过墙吧?”他纵身跳上半人高的矮墙,回头向我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在杨珞的帮助下,我终于爬上房顶。虽然如今想来这是太平常不过的事,彼时却觉得是自己经历过的最大的冒险。
  
  我在夜风里大笑出声,只觉得人生终于有了一些洒脱、肆意的快乐。那夜,星野低垂,我转头看杨珞,却见他眼里的光芒胜过天上的星河。他随即又转过头去,夜风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彼时年少,我竟不知那声叹息中已蕴藏着他对未来的无奈。我们坐在屋顶上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流星雨。
  
  “或者是肉眼不可见?”我纳闷地问。
  
  “嗯。”他笑着说,“那就只当我们是坐在撒哈拉沙漠里,看到了也许一生中只能见到一次的星空。”
  
  关于上一个春天的秘密,就这样被他说破,与我一起偷偷看课外书的人果然是他。那天晚上,我说了很多话,像一个在夏夜里沉醉又兴奋的人,揭开自己“好孩子”的面具,把心底的秘密坦露出来。
  
  “你是我遇到过的学习成绩最好的同桌,也是最表里不一的同桌。”他忽然说。
  
  “还是一个最无趣的同桌。”我替他补充道。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旋即把棒球帽扣在我头上,帽檐低低地遮住我的眼睛。他说:“不,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同桌。”
  
  那声音很低,一出口就被风带走了。我却微微地愣住,原来,也曾有人乐于做我的观众,看见另一个与众不同的我。不远处的教学楼响起了放学的铃声,他起身,递给我一本书。在我低头的瞬间,那个家伙身手敏捷地从屋顶跳到矮墙上,又一纵身,消失在黑夜里。我急忙喊他,他三两步跑到路灯下,大喊了一声:“田小呆,再见了。”他始终都是一个捣蛋鬼,那么爱捉弄人。我看看手里的书,是他被老师从我身边调走时带走的那一本——三毛的《雨季不再来》。路灯下的人洒脱地转身,背影慢慢地模糊,显得孤独又落寞。
  
  我站在空旷的黑夜里,眼睛有些湿润,或许因为终于做了一件勇敢又随心的事。每个人站在自己的舞台上,都会被灯光映照出两个自己——明亮的、灰暗的,有人了解的、不被看见的。我想,从明天开始,我一定要去看一看灯光背后的杨珞,一定会看见一个明亮如星的少年。
  
  可是,没人知道,有些再见说了之后,却是后会无期。从此,我再没见过他。
  
  有人俯身过来,打断我的回忆,他举着酒杯说:“来,我们班最乖的好孩子,干一杯。”我笑着迎过去。酒吧里的吉他手弹着吉他,淡淡地唱:“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天真的孩子,灿烂的,孤单的,变遥远的啊……”
  
  灿烂又孤单的,是你;灿烂又孤单·的,是我,就像那夜的星河。

沉默的阿布

  一
  
  “谋杀”是如何发生的,我并不清楚。案发之时,我正与表姐在附近的小公园追逐疯跑。回想起来只觉得羞愧:我自诩为兔子的保护者,却未能尽到职责。日落时分,我们一人举着一只冰激凌回去,在楼下遇见了外婆。她刚刚处理完兔子的尸体回来—拿黑色的塑料袋一装,丢到最近的垃圾场去了。同时她口气轻松如常地跟我们讲:“兔子死啦。”
  
  7岁那年的夏天,我心中长出了10个太阳,一刻不停地炙烤着,无一处阴凉可避。那天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冰激凌甜腻的香气,是它趁我发愣时悄悄融化,沾了满手,黏黏糊糊的,像是泼了一层汽油,悲愤遇热即燃。
  
  我冲上楼去,阿布竟还若无其事地摇着尾巴出来迎接我,我憎恨这无知无觉的恶。我咬牙切齿地瞪着它,从前竟不觉得,它那“地包天”的狗脸其实早已预示了它的险恶与奸诈;那身再怎么洗都变不回雪白的皮毛,分明就像混迹江湖的恶霸掩盖不掉的伤疤;它将罪恶的灵魂藏匿于娇小的身形中,伪装以憨态可掬,粉饰以人畜无害,竟骗了我那么久!枉我吃饭时都刻意不把骨头啃干净,好多给它留点儿肉!
  
  我可怜的兔子!它脆弱到连误食了带露水的菜叶都可能骤然死去,我那么小心翼翼地护着它,每一餐都亲自检查食材,才将一位素食者喂养得如此肥硕。它是柔弱、无辜、被欺凌的弱者,我的愤怒是对恃强凌弱者的愤怒。
  
  然而,身为被害者“家属”,我却无法将凶手绳之以法。舅舅已经当着我的面狠狠地训斥了阿布,它吓得躲进桌底瑟瑟发抖;若惩罚再严厉一点儿,恐怕它的主人—我的表姐就要跟我一样悲痛了。我气她不肯大义灭亲,带着满腔怨愤哭哭啼啼地离开。表姐红着眼没有和我说再见,反倒阿布竟探头爬出来,跟过来,摇着尾巴送我出门。
  
  二
  
  但我绝不能就此罢休。不舍昼夜地为兔子伤心了一整个夏天后,我开始了我的复仇大计。
  
  阿布再见我,果然还是没心没肺地欢喜,尾巴快摇到天上去。我丝毫不费劲儿地将它从表姐家悄悄哄骗出来。我曾试过对它举起砖头,脑海中预设的画面吓退了我。我将砖头砸碎,换成小石子掷它。它一瘸一拐地回去了,没有告我的状;下次再哄,依旧跟我出来。
  
  我也试过七拐八弯地将它带到陌生且人流密集的地方,命令它原地就座,然后自己溜之大吉。我希望它被人抱走,最好是被菜市场里卖狗肉的抱走。它真是好样的,竟然自己寻了回去;但下次再哄,它就不跟我出来了,尽管尾巴还是摇。
  
  我继续谋划其他恶毒计策。恰逢从老家来了客人,饭桌上三杯两盏之后聊天,客人讲自己的小儿子被狗崽子咬伤,狗主人为了不赔钱,将罪魁祸首交了出去。受害者家属对小狗好一番折磨。
  
  这故事听得我心惊,却也给了我灵感。兔子的死活对于他们而言无足轻重,但若是我被咬了,总该能换来对它重重的一顿责罚了吧?我倒不想要阿布的命,只希望它得个教训,希望它能对枉死的冤魂心生忏悔,日后见了我,能自觉愧疚地缩头避一避。
  
  我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甚至连遗书都写好了,望世人知道我是为了正义而牺牲的。可不管我怎么挑衅,它始终都不肯亮出獠牙。我拔它的毛,敲它的脑袋,将手指戳到它嘴边,我都将它的嘴扒开,清楚地看见它“地包天”的牙齿了,它还是无动于衷。我就差拎起它的尾巴先咬上一嘴,又怕他们计较我动口在先而减轻对阿布的责罚。
  
  我们无声地对峙。也许它未必全然不知我想做什么。
  
  它如此警惕。我明白了,它聪明且清醒地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果然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
  
  我与表姐因赌气许久不见。某天狭路相逢,她脸上贴了一块大大的胶布。追问之后才得知,竟然是阿布咬的。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那么懂得明哲保身的狗。
  
  “这只疯狗!连主人也咬!舅舅舅妈知道吗?”
  
  “别跟他们说!我说是被外面的野狗咬的。”
  
  “那怎么行?做错事不用受惩罚的吗?”
  
  “我把你喜欢的那顶帽子送你!那盒纸叠的星星也送你!那个芭比娃娃你也拿走!”她拉住我,“别生阿布的气了。我代它道歉!”
  
  我暂且被收买了。如此看来,嫁祸阿布的计划也是行不通的。
  
  表姐被咬是因为阿布怀孕了。它从乖乖女变成护子心切的“虎妈”,谁靠近都绝不客气。为免于被波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去表姐家。虽然我一度想让阿布咬我一下,但看见表姐脸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还是觉得后怕。
  

停在港口的船

  莫里斯先生有一个助手,是一个19岁的犹太女孩。1942年11月,德军进入海滨小镇的当天,莫里斯把她藏在自家的阁楼上,一步也不让她下来。
  
  有一天,一个经常来药店买药的德军士兵悄悄告诉莫里斯:“你们家可能会被搜查。”犹太女孩藏不住了,让她出去是死路一条。莫里斯思来想去,决定去找刚从巴黎来的一对老夫妇。他们的儿子去伦敦投奔了戴高乐将军,老人带着孙子躲到这里避难。莫里斯知道他们是正直而勇敢的人。老先生当即答应收留这个危难中的犹太女孩。莫里斯把她装进汽车的后备厢,悄悄送到老先生家。
  
  因为这层关系,两家经常走动。老人的孙子叫皮埃尔,莫里斯的女儿叫玛莉亚娜,两个5岁的孩子经常在一起玩。街道上不时响起德军巡逻的脚步声,偶尔还有刺耳的警报声。时间过得很慢,空气几乎凝固,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尽量在家中躲着。只有孩子是快乐的,他们整天在一起嬉闹。
  
  两年之后,德军仓皇撤离。犹太女孩安全了。老夫妇一家带着小皮埃尔回了巴黎。战后的生活忙碌而混乱,两家人在不经意中失去了联系。犹太女孩嫁给了一个生意人,随他去了南美洲,一去不返。
  
  20年过去了。一天,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进莫里斯的药店。
  
  “先生,玛莉亚娜结婚了吗?”他问道。
  
  “没有。”莫里斯诧异地看着他。
  
  “我要娶她。”年轻人说,“我是皮埃尔。”
  
  皮埃尔是工程师,玛莉亚娜是西班牙语教师,他们把家安在小镇靠港口的一幢房子里。房子很大,有个小花园,从窗口就能看到停在港口的一艘艘帆船。
  
  皮埃尔很快就迷上了帆船。他买了一艘,一有时间就在地中海上游荡。皮埃尔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一切都靠玛莉亚娜。如果不在船上,他就找人聊天,净说一些虚无缥缈、完全跟生活无关的话。我的朋友郑鹿年先生说皮埃尔能拎着自己的头发在天上飘。皮埃尔不做家务,不管孩子,只要有客人来,就想方设法把人骗到他的帆船上。缆绳一解,风帆一挂,他立即就像一位战斗机飞行员,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力、姿态优美。他渴望更大的风、更大的海浪,一直把船开往大海的深处。乘客的脸色越惊惶,他就越发勇猛。郑鹿年和妻子、儿子都被他惊吓过。
  
  皮埃尔娶了玛莉亚娜,却爱上了帆船。莉亚娜与他争吵了许多回,丝毫不能改变他。玛莉亚娜过得不开心。
  
  有一年夏天,地中海上的风特别大。皮埃尔和他的船友们驾着一溜儿帆船一直行驶到希腊。许多天后,等他喜滋滋回到家时,玛莉亚娜让他一个人住到厨房隔壁的小房间里,不再理他。皮埃尔难过了一阵子,也就安心地玩他的帆船了。他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直到老。
  
  皮埃尔的一个老伙伴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约了他们出海。风把帆吹得鼓鼓的,船行得如飞一般。船队里有一个小号手,一直吹着爵士乐。海面上颠簸的帆船像一匹匹奔驰的骏马,一直冲往大海的深处。老伙伴把自己痴爱了一生的船凿沉在湛蓝的地中海中。船缓缓地沉下去,风很快把波浪吹平。老伙伴乘着皮埃尔的船回到了港口。
  
  从这一天起,皮埃尔就把船停在港口,不再出航。他把帆卷回家,放在自己床头的柜子上。他每天长时间地坐在港口,看他的那艘停着的帆船。风把船吹得轻轻摇晃着,光秃秃的桅杆孤单地指着天空。偶尔有人经过,会停下脚和他攀谈一番。大多时间他都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妻子玛莉亚娜退休之后开始学做陶器,现在每天乐在其中,一早就去工作坊,晚上才回来。两人没有太多交流。
  
  2020年3月17日,法国全境实施居家隔离。皮埃尔和玛莉亚娜被关在家中,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人也不能见。皮埃尔想找点儿事做。“你做饭吧。”玛莉亚娜说。皮埃尔开始做饭,妻子在旁边指导。一个月下来,皮埃尔迷上了做饭。他找来各种菜谱,每天细致地研究着。菜做好了,他眼巴巴地等玛莉亚娜品尝。他的手艺越来越好。玛莉亚娜笑着说:“你可以去米其林三星餐厅应聘了。”老皮埃尔变得激情四射。他整天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操作锅铲的动作一如操控航行于大海上的帆船。
  
  家里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暖,他们又开始了聊天与嬉闹,像是回到了童年。